春天隨想

時龍賢

在既成事件中，時間是富有秩序感的定語，從敘述者的語言，人們勾勒故事的背景、氛圍和脈絡，在探索中凝練形成事件的鋪墊，推理和想象的翅膀穿越思維的局限，一個更為廣闊的場域在緩慢中重組、展開，時間收容所有的事件不致濫觴。

春天還沒有來，在尚未落雪的嚴冬，茹水結冰，太陽投射沉悶的光波，鋪灑在凝脂般的河面，疾風帶來沙礫，自空中脫落后遺留在冰層，化為僵死的痣，冬日的枯索讓人禁不住懷念春天。在鄉村，春天的氣息有跡可循，我常懷著萌動的好奇，在一片葉子的表面尋找時間，日日觀察細小的葉脈變化，眼見它以井然有序的紋路徐徐延展開來。葉子的邊緣處，裸露的感官極盡柔滑地收攏，一片葉子謹慎地將所有細節囊括在翠綠中，新生的枝干是母親溫熱的手掌，穩穩地承托著，任那柔弱的身軀滋長，以與生俱來的自信，和時間的巧奪天工交相輝映。偶遇燕子靈巧的尾羽穿梭在和風里，心頭涌動著孩童的雀躍，似乎也隨那消失的黑點一同遠去了。

在四季的變化中，春天是那一抹最初的風景，似孩子的童真，帶著天然粗糙的質樸感，未經雕琢的風穿越亙古的洪荒，從漫長的歲月中走來。

春天是精靈的舞蹈，上蒼給了它輕盈的腳步，面孔是謎，謎底藏在大地的最深處，等待一個揭示真相的契機—更多時候，那里也竊居著密密匝匝的果實，它們緊緊地擁抱著，訴說彼此成熟的秘密。人們并不知道，在地下，在曾經走過的土層里，意想不到的驚喜沉睡著，超越了身體的感知范圍。

春天是大自然悄悄埋下的煙火，色彩繽紛的圖案，燃放在萬紫千紅的視網膜里，心靈是畫手，萬物是筆觸。從百靈鳥那劃破長空的鳴叫開始，驚動了睡夢中的精魂，它們震顫著，紛紛抖落乏味無趣的俗塵，在天空不知疲倦地投入飛躍的姿勢。

哦，山川只是它們生命的背景，每一次終歸虛無的飛翔，拂動風的琴弦，與天地自由共舞。

春天是一年中最為明媚的光景，草木褪去蒼老，枝頭花苞初綻。自然的輪回更新召喚著沉睡的心靈復蘇，開啟時間的征程。

“一年之計在于春”，一些人慎重地規劃春天，因著富有儀式感的開端，他們生命中光芒璀璨的綻放時刻，冥冥之中，受著命運的牽引，無一例外地匯集在春天。

歲月的長河悄然無聲地流淌，一個寒意料峭的清晨，腳下的土地松軟了幾分，大地敞開胸懷，接納了所有的負累，開始吐露泥土的芬芳。沉睡已久的種子破土而出，勇敢地接受大自然的饋贈。我突然明白了生生不息的含義，時間從不曾停下過腳步，我所窺見的，只不過吉光片羽：春天既不是開始，也不意味著結束，它只是人類對宇宙觀測結果的命名，而所有的生命，都只是宇宙中短暫的停駐，如點點螢火，散發著自身獨有的微光。

我不禁疑惑，那從未解開的謎題，在這一刻愈發顯得不可觸碰。時間帶著我一路跨越道道溝坎，身后是三十四個已逝的春天，它是迷幻，是興奮，是孤獨，是哀傷……從腦海出發，春天縱身飛躍，墜落在情緒的海洋。而來自遙遠歲月中的我，拂去漫漶的身影，從稚嫩的嬰兒出落成鮮靚的孩童，走過少年期的迷茫，揣摩習得母親的本領。兩個柔軟天真的生命，竟如門前栽植的花木，在時間的流淌中因著真情的浸潤，散發出迷人的馨香。忽有一日，竟帶給我如夢初醒的覺悟。晨光熹微中，一個嶄新而溫暖的形象笑靨如花地站在鏡前，她輕聲呼喚著那個被瑣碎繁雜事務所割裂的我，在余韻悠長的回聲里緩慢地起身走來。這一刻，我終于重獲了完整的身份，而那些關于春天的時光印記，串聯起生命的成長片段，在人生的每一個必經路口，朝我揮手致意。

凜冬還未走遠，春天猶在眼前。站在寒風凜冽的曠野，城市和鄉村的記憶在蒿草的輕吟里搖晃著，種子匿身于土壤，而那些曾經陷入的低迷，必將在季節的交替和迭易中隱忍，直至消退。而我期待著細碎的生活能夠研磨出寬容和慈悲來，好迎接春天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