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
在姥姥的羊圈里,白山羊是最白的一只,也是最美的一只。春天來臨,母羊們各自生出自己的孩子,日日喝水吃草,哺育孩子,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白山羊也生了一個孩子。它也日日喝水吃草,卻不愿意哺育自己的孩子。哪怕姥姥捉住它,苦口婆心地勸說它哺育孩子,它也充耳不聞、奮力逃脫,置孩子于不顧。為什么呢?是因為白山羊第一次生孩子,不懂得做母親的職責嗎?不是,它已經生了很多次的孩子了;是因為它缺乏母愛,不是賢妻良母嗎?也不是,它對往年生的孩子都照顧得無微不至。真正的原因是—它嫌孩子臟!因為,它破天荒生了一只黑羊羔!
最初,當山谷對面的白發奶奶向姥姥道出這個原因時,姥姥還有些疑惑,可是沒過幾天,她就相信了。那天,姥姥又捉住白山羊,又苦口婆心地勸說它哺育孩子,但又沒有成功。姥姥無奈,打算到山谷對面的白發奶奶家擠羊奶喂養小黑羊。就要走出羊圈時,她無意中一回頭,驚住了—只見白山羊正在給一只白色的小羊羔喂奶!果然,它不是不喜歡小羊羔,而是如白發奶奶所言,唯獨不喜歡它自己意外生出來的黑羊羔。姥姥明白了白山羊不哺育孩子的真相,倒沒有生它的氣。她明白白山羊的心思:白山羊天生麗質,長得像白天一樣白;孩子卻天生丑陋,長得像夜晚一樣黑……不要說羊想不通,就是人,恐怕也想不通吧!白山羊想不通歸想不通,但黑羊羔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這一點,它的心里終究還是清楚的。每次喝水前,吃草后,白山羊驀然回首,看見黑孩子可憐巴巴地獨自蜷縮在羊圈的一角,餓得“咩咩”叫,也還是會心疼的吧?事實證明,白山羊真的會心疼。當姥姥再次捉住白山羊,當我把小黑羊抱到白山羊的身下時,白山羊沒有再奮力掙扎逃脫。它低頭看了一眼跪乳的小黑羊,看它那么可憐無助,看它如饑似渴地吮吸著乳汁,忽然間心就軟了,目光就柔和了。從那以后,白山羊又重新變成了一個好母親。小黑羊得到親生母親的全心哺育,開始茁壯成長,很快便長得胖乎乎、毛茸茸,可愛又帥氣。
為了討白山羊的歡心,證明自己是白山羊的親生孩子,小黑羊暗暗努力成長,極力想長成母親那般雪白的模樣。忽一日,我和姥姥驚訝地發現小黑羊變了—它不再全身黑了,而是悄無聲息地長出了些許白毛,白耳朵、白鼻梁、白腿!不知道白山羊有沒有發現黑孩子的改變呢?也許,白山羊看到了黑孩子的白。雖然那白色的斑斑點點遮不住一身的黑,但是在母親的眼里,那斑斑點點的白,應該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樣閃耀吧!也許,白山羊還沒有發現黑孩子努力長出來的那斑斑點點的白,但它早已不再在乎黑孩子的黑了。在母親的眼里,黑孩子那一身的黑,應該像初夏的夜晚一樣祥和吧!小黑羊弱小時,姥姥曾擔心它會受其他羊欺負—羊圈里全是白羊,就連黑孩子的父親也是白羊,只有黑孩子是黑羊,羊們看見黑孩子與眾不同,能不欺負它嗎?小白羊們看見小黑羊,能不攻擊它嗎?誰知姥姥的擔心完全多余。小黑羊成長的速度遠遠超過其他小羊,很快成為小羊中的羊王了。
幾只小白羊正在圈外偷偷吃草,遠遠看見小黑羊過來,心生畏懼,一個個紛紛鉆回羊圈去了。小黑羊獨自在圈外享受美食,優哉游哉,好不逍遙。姥姥捉住已經長高長壯的小黑羊,把它摟抱在懷里,輕輕撫摸它。小黑羊伸出舌頭舔姥姥的手,舔姥姥的臉。姥姥把小黑羊放回地面,它跟在姥姥身后,慢慢陪著姥姥走。都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小黑羊是以這樣的方式,感謝姥姥讓它得到白山羊母親的相認呢。夜晚,小黑羊回到羊圈,臥在白山羊母親的身旁。如果有來客在月夜看向羊圈,會看到一只白山羊獨自臥在羊圈一角。來客并不知道,其實白山羊旁邊還臥著一只小黑羊,它黑得與夜晚融為一體,黑得無人能看見,黑得近乎虛無。但,白山羊能看見小黑羊。白山羊靜靜地臥著,心里溫暖、平和。
它知道,黑孩子正陪伴在它的身旁,月光正照在它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