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處處是美景

駱榮君

我在秦嶺腹地生活半個多世紀了，從來沒經歷過三十七八攝氏度以上的高溫天氣，然而，今年卻達到了四十多攝氏度。屋外是一個巨大的火爐，屋內則是一個悶熱的烤箱。走在街上，似乎能聽到身上有潺潺的流水聲，不大一會兒，衣服就會濕透，鹽漬就像一朵朵白云。

早晨八點多，我正想找個地方避暑，朋友就打來電話說進山野炊納涼，這可真是雪中送炭。我頂著烈日跑進菜市場，買好食材，直奔秦嶺南坡的深山老林。抵達目的地時，已經十點多了。下了車，空氣濕漉漉的，風涼颼颼的，汗水不再流淌，身心和靈魂都進入了清涼的世界中。

我們幾人提著水壺，背著零食，神清氣爽地走進茫茫林海中。小道蔭翳蔽日，偶有點點日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到小路上，猶如一枚枚金幣；時有小鳥啾啾，泉水叮咚，一陣風兒吹過，峰巒疊嶂，碧波蕩漾，濤聲陣陣，猶如在大海里游弋。我們時走時停，一路欣賞著一草、一木、一石、一峰，談笑中聆聽著水聲、風聲、鳥聲和林濤聲。

走過一片箬竹林，順著步道上坡，走到一處山梁，滿山翠松直插云霄，林下羊胡子草青翠如滴，猶如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覆蓋在山坡之上。紫色的桔梗花吹著小喇叭，星星點點地鑲嵌在“地毯”上，猶如處子蘊攜著春天的韻味，瞬間激活了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五臟六腑在這一刻都和諧了起來，沒有了相互間的掣肘，沒有了相互間的壓榨，沒有了相互間的抱怨，腳步也輕快起來，大腦也靈活起來。看到藍天是可愛的，太陽是溫暖的，山峰是亮麗的，泉水是深情的，就連嘈雜的知了聲在這一刻也變得婉轉動聽起來了。

來到一條小河邊，我不知道它發源于哪里，只知道它是千溪匯流而成的。在深不盈尺的溪水里，小魚忽而東西，忽而南北，魚鰭清晰可辨。幾株黃花棲身在石縫中，雖然已是盛夏，但是黃里透紅的花瓣依然散發著春天的氣息。我靜坐水邊，聆聽著清脆雋永的水流聲—有時竊竊私語，有時叮咚鳴吟，有時喧嘩嬉笑，有時婉轉悅耳。聽著聽著，就像進入了靈異空域—太陽在水中燃燒著，群峰在水里倒懸著，云朵在水里游弋，藍天在水底蕩漾。一陣涼風襲來，太陽、藍天、白云、群峰在水里褶皺著，閃爍著，忽明忽暗，忽深忽淺地移動著。一塊石頭拋進水里，波浪急劇泛起，一切景物隨之消失。只有嘩嘩啦啦的流水聲由遠而近地奔涌而來，又在我面前一刻不停地由近而遠奔流而去。再看同行的朋友們，都是知天命、越花甲的老人，靈光洞開，不僅心有所失，也心有所得。

聽著水聲，嗑著瓜子，講著笑話，玩兒得興起，也就忘記了年齡。幾個人紛紛下水，打起了水仗，似乎一下子回到了童年。人們在舒適的環境中就會忘記時間，忘記凡塵紛擾。直到炎炎烈日偏西，滾滾熱浪襲擊了河道，我們才戀戀不舍地起身離開。

太陽由火紅色變成了蛋黃色，依然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我們驅車返回，途中發現一處瀑水，高十余米，形同壺口瀑布，一河之水收縮到不足一米的半圓形水槽中，宛若白虹貫日，直沖潭底，再從潭底翻滾著水花奔涌而出，蔚為壯觀。如果只看碧潭，不看瀑布，恍然就有了趵突泉的神韻。

我站在岸邊的巨石上，打量著翻滾的水花兒，聆聽著瀑水的轟鳴，思緒似乎又回到了趵突泉邊。趵突泉為天下第一名泉。年輕時，夢想登臨泰山，看姚鼎筆下如夢如幻、瞬息萬變的岱岳云海和日出，看看泰山沿途的石刻，看看五大夫松的蒼勁，看看孔子手植的千年紫藤，更想看看神奇奧妙變幻莫測的天下第一名泉。為了實現這一愿望，我經受住了“餓其體膚，勞其筋骨”的磨煉。當我登臨岱頂，看完云海和日出，豪邁之情溢滿心間。再臨趵突泉，看著從地底噴涌而出的泉水，玄妙震撼我的心，不禁想起了明代汪廣洋的詩：“濟南泉有七十二，趵突泉當第一流。山谷幽深開虎穴，水心明白現鰲頭。”

“過來照相，過來照相！”聽著朋友們的呼喚，我才回過神兒來。轉過頭，我看著兩鬢斑白的朋友們吃著西瓜，擺著姿勢，喜笑顏開地競相拍照，再看偶然發現的一掛瀑水竟然也能跟天下第一名泉比美，欣喜之情瞬間在心中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