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珈榕
我是一個不喜歡留指甲的人,稍微長一些就要剪去。這大概是小時候父母定期給我們修剪指甲而養成的習慣。母親因為太忙常常顧不上給我們剪指甲,給我們剪指甲的任務便落到了父親的身上。
父親給我們剪指甲時的那份專注和細致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每次剪指甲,他先是把我們的手和腳用溫水洗干凈,同時,也把指甲泡得柔軟一些,這樣既好剪又不會使剪下來的指甲到處飛濺。
父親耐心地把我們的指甲剪成月牙形,然后,用指甲剪的側面把切口打磨光滑,再用自己的手指在打磨過的地方從頭到尾“走”一遍,確保我們不會用剛剪過的指甲把自己抓傷。
在指甲周而復始地生長與修剪中,我們一天天長大了。終于有一天,再也不用父母給我們剪指甲了。在歲月的長河中,我們各自剪著一茬兒又一茬兒的指甲,送走一段又一段的流年。時光太瘦,指縫太寬,當時光悄悄地從指縫中溜走,父母也一天天地變老了。隨著年事漸高,他們開始視力模糊,手腳不便,剪指甲這樣的小事讓他們感到越來越吃力。雖然街上有專門修剪指甲的師傅,但是讓勤勞節儉了一輩子的父母花費幾十元修一次指甲是很困難的事。當指甲長到不能再長的時候,他們要么摸索著自己剪,要么戴著老花鏡互相給對方剪,不但剪得不光滑,有時還會不小心把指頭弄傷。
幾年前,我開始給父母剪指甲。老年人的指甲不像小孩子的指甲那么好剪,歲月侵蝕著他們的身體,當然也不會放過他們的指甲。他們的指甲在經年累月中變得堅硬、偏厚,且沒有彈性,有的還長到肉里,修剪時要特別小心,稍不注意就容易剪到肉。長到肉里的指甲最難剪,需要用專門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將指甲撥出一點兒空隙才好下剪,空隙太大疼得受不了,太小指甲剪又伸不進去。給他們剪指甲既是功夫活兒又是技術活兒。
2022年2月17日凌晨,手機鈴聲驟響,母親急促而又悲傷地告訴我,父親“走了”。我忘了自己當時是怎樣飛身奔到他們身邊的。父親靜靜地躺在床上,無聲無息,我摸著他的臉、他的手,貪婪地感受著他留給我的最后溫暖。當我觸碰到他長長的指甲,才意識到有好些日子沒有給他剪指甲了。我向母親要來指甲剪,淚眼模糊中不小心剪破了父親的手指,我趕緊用手輕輕揉幾下。可是,他再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疼痛而立即收回手,人世間的一切苦痛都與他無關了。
我再也沒有機會給父親剪指甲了,只能一寸一寸地剪著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