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永
那時候,人們普遍生活困難。他家十口人,母親生了八個孩子,六男兩女,楊栓牛是老四。他家孩子多,勞力少,缺吃少穿。楊栓牛正在長身體,每天只有早晚兩頓飯,母親沒有多余的糧食給他做烙饃,楊栓牛經常餓得前心貼后背,天天總想著如何吃飽肚子。
楊栓牛的爹叫楊三喜。上課時,老師說:“我們現在是社會主義階段,將來要實現共產主義。到那時候,各盡所能,按需分配,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過,不許浪費。”同桌的李虎說:“栓牛,我想頓頓能吃上白面饃,把肚子吃得飽飽的,冬天再能穿上一身棉衣就更美了。”栓牛說:“虎虎,把你媽給你烙的黑饃給我掰一塊兒,我沒有吃早飯,肚子里跟貓抓一樣。”李虎給他掰了一塊兒黑饃,他嚼著,覺得比白面饃還要香。
栓牛家窮得連根井繩都沒有,天天要到四爺家借井繩打水。中午,母親叫他帶著弟弟到四爺家借井繩。四奶奶的娘家來親戚了,四奶奶給親戚打的是烙餅。他和弟弟進四奶奶家門的時候,四奶奶正往大門外送親戚。他取了井繩,看到炕頭的盤子里放著三四塊兒烙饃,趕緊拿了兩塊兒,他和弟弟一人一塊兒,邊走邊吃。
四爺是爺爺的親兄弟,四爺家勞力多,分的口糧多,生活自然要比楊栓牛家的好一些。
栓牛家和四爺家是上下院的近鄰,四爺家住得高一點兒,在上院,他家住得低一點兒,在下院。
栓牛提著井繩剛走進院畔,就聽見四奶奶扯開嗓子罵道:“楊三喜家的那兩個是酆都城里放出來的餓鬼嗎?偷吃搶喝的,哪里像個有教養的。”
栓牛的母親是個性格倔強的女人,聽到四奶奶的叫罵聲,看到栓牛手里拿著烙饃,二話不說,撿起棍子就朝栓牛劈頭蓋臉打了下來。頭一棍子打在栓牛的胳膊上,栓牛及時躲閃,不太痛。母親在氣頭上,第二棍子下去打在了小腿上,楊栓牛被母親打趴下了,動彈不得,痛得大聲哭號。母親說:“我讓你偷吃別人家的!”說完,頭也不回就下地干活兒去了,栓牛痛得躺在地上嗷嗷大哭,掙扎著爬到院子里的架子車上,睡了整整一個下午。那時候,栓牛已經是二年級的學生了,他知道不該偷吃四奶奶家的烙饃,可饑餓的肚子不爭氣,所以,栓牛也就沒有給他的母親爭氣。
遭到母親的痛打,栓牛非常痛恨四奶奶。心想:四爺是爺爺的親兄弟,我也算是你的孫子,你們一點兒仁慈心都沒有,根本不疼愛我們這些孫子。
長大后,楊栓牛想起這件往事很是慚愧,那年月普遍都很困難,誰家的生活也不寬裕,自己怎么能怨恨四爺爺和四奶奶呢?
因為偷吃了四奶奶家的烙饃,楊栓牛差點兒被母親打成殘廢,一條腿瘸了好多天。
等腿傷恢復以后,他就盤算著如何報復,幾個月過去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那一年的雨水很充沛,莊稼長勢很不錯,四爺種在背洼里的半畝葫蘆長勢非常好,結出的葫蘆差不多有碗口兒大了,滿地綠色、紅色、金黃色的葫蘆叫人看了都眼饞。那天放學,楊栓牛感到肚子痛,拉屎的時候,他靈機一動,撿來一個玻璃瓶,打成碎片。之后每次拉屎的時候,他就跑到四爺家的葫蘆地里,用玻璃片把葫蘆切開一個圓形蓋子,往每個葫蘆里面拉一坨屎,再把蓋子蓋好。就這樣,用了好多天才給那滿地的葫蘆做完“手術”,楊栓牛想讓四爺家的葫蘆變成臭葫蘆。
日子一天天過去,楊栓牛天天都關注著四爺家的葫蘆長勢。沒承想,下了幾場雨,四爺的葫蘆不但沒有臭掉、爛掉,反而一天比一天長得起勁兒,一天比一天精神。到了秋后,那些葫蘆一個個長得比水桶還粗,看到滿地小碌碡似的葫蘆,楊栓牛便有些喪氣,心想,自己竟然幫四爺干了件好事。
看著長勢喜人的葫蘆,四爺和四奶奶整天高興得合不攏嘴。
秋天,瓜果成熟的時候,四爺和四奶奶就把那些葫蘆摘回家,曬了滿滿一院子。楊栓牛看著很眼饞,去向四爺討要一個,四爺竟然吝嗇得很,翹著胡子說:“不給,等到冬天了,我還要喂牛呢。”
他有些悻悻然。可好景不長,不到幾天工夫,四爺那滿院曬著的碌碡一樣大的葫蘆一個個像泄了氣的皮球,都蔫巴了。四爺打開葫蘆看時,瓤子全是黑乎乎的。楊栓牛很想笑,可他忍住了。楊栓牛暗暗地高興了好多天。
四爺一直沒有整明白:多么好的葫蘆啊,怎么全都黑心了呢?這個答案只有楊栓牛知道。
直到多年以后,已經參加工作的楊栓牛和四爺喝酒閑聊,才將真相告訴了他,四爺罵栓牛是個壞貨。
楊栓牛說,那一年因為偷吃了四奶奶的烙饃,被母親痛打,氣憤不過,一時糊涂,就給四爺種的葫蘆做了“手術”。四爺說:“哪個孩子不犯錯呢!”
那年春天,七十多歲的四爺生病了。四爺想吃韭菜煎餅,老家的韭菜還沒有長出來,楊栓牛騎著摩托車跑了二百多里路,專門到吳忠買回韭菜,給四爺做了他愛吃的韭菜煎餅,又稱了幾斤羊肉,給四爺做了羊肉泡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