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是人類的第三只眼

訪 者：星星詩刊雜志社編輯童劍

受訪者：宇 軒

童 劍：我記得在2021年的“第二屆中國十大農民詩人”頒獎會上，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當時你簡單地談過一些自己的經歷。這次我想請你先談談你的人生經歷，但我好奇的還是你為何會選擇回到楊店村當一名鄉村醫生？

宇 軒：“在這里故鄉，在這里世界”是一種漂泊?！耙粋€人在故鄉生，在故鄉死是可恥的”，可以理解為另一種漂泊。歧義、誤會和矛盾就這樣產生了。在現實里講求精神，在精神里顧盼現實，總之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語境和困難，都是第一次做人，苦盡甘來，我們意會可行？

人生經歷有什么好談的呢，順著時間脈絡往回走，無非一處又一處困頓與逆境，一處又一處柳暗花明。貧窮、饑餓、多病，是童年時期，這是已落在我身體和記憶里的病根。我記得每到寒冬臘月，父親常常在外躲債，母親頂著風雪獨自去河里破冰摸魚。從那時起，生活給了我深刻的印記和教誨；從那時起，母親的關節病也越來越嚴重，這便成為我日后學醫的一個起因和決心。疫情三年期間，我父母雙亡。是什么樣的力量，把我領到孤兒與守靈人的位置？2022年8月6日，老母親去世時，世界熱得仿佛煉丹爐。老父親去世時，正值2019年寒冬，那時年關將近，有雪亂飛。你看，他們駕鶴仙游分屬于兩個季節，兩種語境，又能合力構建母語世界一個隱喻。

老母親去世后，我像害了一場大病。常常深夜，在她坐過的院中臺階遙望星空和過去。是啊，星空遼闊，人間矮。星空遼闊，容得下一個人的生平和履歷。我還記得另一個大雪披靡的夜晚，老母親把家里僅剩的半碗白米煮熟后，喚來門外一只野狗。那一晚，她用門板夾住前來覓食的野狗，將它懸于房梁；那一晚，殺狗吃肉，成為我一生的“污點”。直到今天，我們家都有養狗的習慣，因為對于狗，我們是有虧欠的。我一生都不會忘記，在那個潔凈而又寒徹入骨的夜晚，我們家人的命，是野狗渡過來的。從那時起，注定我寫的詩，即是向善和求真。

至于學醫歸來，成為一名村醫，我覺得這是命中注定。就像命中注定我們會成為人，而不是牲畜，家禽，草木或石頭是一樣的道理。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覺得不談也罷。

童 劍：安徽省四大文化圈之一的廬州文化就包括肥東縣，這里出現過周瑜、包拯、余闕、李鴻章、劉銘傳等歷史文化名人，廬州文化是否對你的詩歌創作有影響？你是怎樣走上詩歌創作道路的？

宇 軒：肥東縣也算是人杰地靈之處，在楊樹店向北離我家十里左右，有曹植的衣冠冢靜臥在百畝桃園中。但凡有文友來，大概率我會領著他們先去看看楊店村的湖水，然后再去桃園轉悠一番。桃園不僅有讓人緬懷的文學家，也出產一些鄉間美味，尤其谷雨過后，周圍草地會長出大片地衣菜；地衣炒雞蛋，確實有鄉間風味。更多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成都人，蘇州人，徽州人，長安人，唐人，宋人……但我生長在楊店村，也算是命運讓我游歷至此，我還是要感謝廬州。

2010年，我創作了組詩《與藥書》，大概有60首左右。作品大部分是祭念亡兄的，也有一部分是自我的對話，希望借草木之藥性，藉此可以與生命的過去做個和解。2011年初，我將這組詩投稿給本地舉辦的一個詩歌大賽，結果獲得二等獎。后來，組詩中的部分作品被《詩刊》《詩歌月刊》采用并刊發。

出生寒門的我，孤陋與偏僻已久，當我的詩歌作品被人接受的那時起，突然心里就有了火爐，精神里有了光明，有了奔頭的腳步就會堅實和沉穩許多。直到今天，我始終覺得，過去是一首詩，未來也是；現在我能夠奔赴在詩歌這條路上，就是試圖抵達和接近精神里的那道光?；蛟S試圖接近和抵達，才是我一直堅守詩歌的意義所在。

童 劍：讀你的詩歌，我發現詩歌的題材和你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不僅有鄉村常見的玉米、稻田、蘆葦、梨樹、小河等具體的物象，還有與農事相關的節氣，但更多的是你生活的鄉村和身邊的親人、鄰里。寫詩在你的日常生活中是一種愛好還是一種生活狀態？對你而言有何意義？

宇 軒：最初寫詩是出于愛好，久了也就成了一種生活狀態。需要聲明一點，寫詩不是作怪，它像吃飯、睡覺一樣尋常，如同生活中的碗筷那樣樸素。

鄉居一隅，目力所及皆是玉米地，槐樹林與小河水。是寫作，讓我聽見植物拔節的聲音，也是寫作，讓我身處節氣的傳統庇佑與眷顧之中，能更為迅疾和敏感地察覺到時間在血液中的流淌，在眉頭上的刻畫，在骨頭里的沉淀和蘇醒。當這些日常在詩歌中出現，從而讓我真真實實地體悟到，世界從這里打開，也在這里幽閉。

作為一位寫詩的人，我曾無數次站立在落日的余暉之下提醒自己，詩歌的語言可以蘊藉我們胸中的炭火，唯有在蒼勁的梨樹旁呵護它，在湖水邊供養它柴米油鹽，佐以星辰，糧食與大雪……在這種堅持中，也許我的作品同樣能帶給他人一絲慰藉。

童 劍：你的作品題材不僅關注自然界和農村的日常生活，還有大量的作品是關于雨水和大雪的詩歌，為什么？

宇 軒：在泥水與風雪里趕路已久，寫下的每一首詩或許就漸漸有了游子歌的氣味和腔調。我們常常說“屋漏偏逢連陰雨”是一種人生，“芭蕉夜雨殘燈明”應該就是另一種。

在我看來，雨是“天梯”，也是“天意”，感受它，就是與上天對話；感受它，才能迎來一片澄明的天空。雨是“恩人”，它替我們把人字形的屋頂清洗，替我們把肩膀上的塵埃反復沖刷。雨是“消息”，它的讀者遍布大地，無論江南、江北，廣東、廣西。

大雪呢，大雪似是故人來。在大雪中，我參加過許多親友的葬禮；在大雪中，我額頭觸地，跪送我老父親最后一程……皚皚又披靡之時，英雄遺落在江湖，大雪還像從前一樣美麗。你也許見過一根枯枝從雪地冒出來，枯枝的突兀與白雪的圓潤構成的畫面不論是否和諧，這枯枝終將成就一種樸素的生活，也成就了語言和傳統，甚至是偏見。你也許還見過一只麻雀在雪地覓食，這麻雀，也有人可以意會的困難和希冀。

炊煙是從前的事，在記憶的冊頁里，因為大雪，炊煙有了神來之筆。雪是加冕，也是安慰和寬恕。雪是遺忘，給你空茫而徹骨的回不去。

童 劍：我還注意到，你在詩歌當中經常使用湖水和月亮這兩個意象，意義何在？

宇 軒：湖水承載著童年的歡樂與無知。成年以后，湖水與我們內心的品質有了相同的維度。一個人在世上披星戴月走了太多彎路，他最大的理想就是成為湖水本身。再不濟，也要成為湖邊一棵垂柳、一株苜蓿。最不濟，哪怕是一根浮木，也要被湖水定義和鞭策。湖水可以升起隱逸之風，它在人群左邊也在人群右邊，最大的可能是澄明在心。風動云動之時，我在哪里已經不重要。時間在這里成為一個虛詞。人間如果還有審美，湖水的品格將使我終身受益。

月亮是心意里面一個永不彌合的漏洞，是喻體，也是病根。世世代代，它是廟塔上面廣為流傳的一個經典，也是山下永難治愈的虛腫喘咳的慢性病患者。甘草與當歸拿它沒辦法，酒瓶和碗筷也拿它沒辦法。

童 劍：韓東有句經典話語“詩到語言為止”。當下關于詩歌寫作存在一些不同觀點，有的倚重詩歌的“技術主義”，有的追求詩歌的敘事性和散文化，有的對詩歌中的語言奉為圭臬，或是追求陌生化，或是追求口語化。能談談你對詩歌創作持何觀點嗎？

宇 軒：我也注意到當今詩壇關于詩歌寫作存在不同的觀點和流派，對此我認為千人一面容易叫人產生視覺審美疲勞。所以我始終站在千人千面這一邊，向那些不斷拓展語言邊境的冒險家投以欽佩和祝福的目光。換句話說，語言從來不是問題，問題的本質是詩意的探尋與詩性的發掘。

童 劍：你寫詩時是習慣一揮而就，還是喜歡反復修改，或者是用其他寫作方式。

宇 軒：我記得幼時讀書，鄉村老師告訴我，寫字不能描，一描描個葫蘆瓢。因此，一揮而就是書法創作中的事。

一揮而就的詩，當然有之。寫過就寫過了，白紙黑字，它們哪怕缺了一點詩意的完成度。我希望秋天可以快點到來，我可以隱居和寫作。許多文稿還放在電腦文檔里，我知道在未來某個時刻，我會重新打開，讀一遍，念一遍，像古老的碑石鏨刻人，審視面前的石頭和漢字，幫助它們橫渡時代的橫流。感謝這些文字，一次次將我帶到陌生之地。所以，一揮而就的詩作須要修改，修改一首詩之后，你會看見大雨中的獨坐；再次修改之后，你看見黑雨傘里的背影。

童 劍：在閱讀你的很多詩作時，我發現雖沒有很多晦澀的詞語，但在看似平常的語詞中總有一些理性的思考，能談談今后你對詩歌創作的一些思考嗎？

宇 軒：詩歌是人類的第三只眼，藉此可以與神對話，洞徹人間；詩歌如藥力，可以抵達并顯效于科學無法定位的那塊病灶。理性有可能是林中蟬鳴、山嵐或山頂云。我們對于理性的意義，真相和結局沉思已久，誤會與誤解都會身陷其中，審美和精神上的追求也在其中。作為詩人，一首詩在寫完之后僅僅是個半成品，剩下的須要交由讀者來完成。

童 劍：在楊店村從醫已近20年，有想過離開楊店村去外面發展嗎？

宇 軒：暫時哪也不去了，疫情三年，父母雙亡，我還要守孝。我會繼續把楊店村當成我的一個道場，也是我一生都在練習的一個忍字。楊店村是一封信，寫信人與收信人是同一人。楊店村如當歸，如我心中的詩人王維和策蘭。楊店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如此豐富卻又十分偏遠和偏僻。所謂成熟就是接受現實，像果子，接受枝頭的贈別，然后義無反顧地叩響它泥土中的大門。一生捧著父母的策源地，像捧著我在世上最小的孩子。

想吃梨，想吃蘋果，即使隆冬臘月，反季節果實依然可以購買。當然我還想坐上Z164綠皮火車，背包里放著一盒高滲葡萄糖，去青藏高原喝一杯酥油茶、青稞酒。在高原看著夢一樣的天空，我會心律失常卻又兩眼溫熱。從六千多米的埡口俯瞰人生路，穿行于圣域高原的風定會告訴我：是釘子，就該找到你的門梆；是木頭，就按榫卯結構固定好位置；是陀螺，就尋找你的鞭子；是浮木，就去蘇醒你漂浮的長江水。所以，我會在輕微的動蕩之后，像魚，開始它溯源的念頭。

總體來說，我在這里生，大概率也將在這里死。人生如大河，有其險峻、低緩和狹隘，有其開闊、清澈與渾濁。如果非要給出一個比喻，永遠不走回頭路的浮木、枯枝可以借來一用；河中的游魚，兩岸的房屋與燈火可以借來一用；水上的舟船，水下面壁的石頭都可以借來一用。

宇 軒

原名張宇軒，1979 年7月生于安徽肥東，中國作協會員，安徽省文學藝術院簽約作家，鄉村醫生。有作品發表于《詩刊》《詩歌月刊》《星星》《詩選刊》等純文學期刊，有詩集《與藥書》《不恨集》。曾獲首屆屈原詩歌獎，第二屆全國“十大農民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