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簡史（組詩）

劉穎

紀念日

蘇醒十支

小菊一扎

洋桔梗一扎

泰迪一個

繡球一個，隨意草一扎

這些名字從云南起身

每一棵小身體都懷抱九萬里晴空

降落到一個女人安靜的瓷瓶里

它們挨在一起，修改了她嘴角的彎度

三十度剛好支起微笑的幼芽

她覺察到，身體內部的結構正被改動

一座秘密花園暗中移植進去

全部的她，帶著愉悅的香氣循環起來

是這些失根的花

把她又一次嫁接到鮮艷的時間里

是這樣

我們的瞬間，常常與別的事物互相屬于

而我們的一生不過是溫暖的容器

里面裝滿了愛過的事物

十年

那個叫藍魚的酒吧

在海棠胡同九號的地下

我們曾在那里剝落時光的釉層

在微醺里虛構自己的輪廓

挎包里的紅酒

是你親手用秋天釀成

十年后，我們在上午十點重逢

一前一后，有時候走成左右

走成沒有聲響的陽光

門前的石楠花還在

空空的房子也在，只是

主人已不知去向

一條魚擱淺在水底

像兩片落葉，我們一起坐在門口

一起向天空望去

好像我們走了那么遠的路

是為了來這里填補十年里

不在我們肩膀之間的

藍藍的天

居家一日

我養動物，以注視喂養它們

它們負責打掃我眼睛里的塵埃

文鳥站在欄桿上，在它的山河間

用清脆的鳴叫把早晨分成玉石顆粒

它嗓音潔白

喉嚨里剛下過初雪

虎皮蘭的斑紋里藏著一頭猛虎

它立在墻角的姿勢，與山中的峭壁有關

而我，每天都向它俯首

做一只主動的獵物

玻璃缸里終日下雨

魚在里面和水草形成熱帶

而我，在三十六度上的北緯線上游來游去

童話是存在的

比如早晨里的我和它們

分別領走了幾塊玫瑰色的寂靜

而在夜晚，我們把寂靜從骨頭里取出來

一起形成了，星辰中央

蝴蝶不哭

那個黃昏，你走丟了

當小小的你螞蟻般頂著草葉回來

迎向你的不是擁抱

恐懼的余悸讓我橫起了手掌

多年后，不記得當時你是否委屈成一滴淚

只愧疚于，我擊中了一只五歲的蝴蝶

它只不過是貪戀花朵，丟了回家的時間

我卻以愛的名義打疼那個黃昏

而力從來都是相互的

它一直追到現在

找到我二十年后的胸口

并化身為針的形狀

水上簡史

那片在水中漂浮的葉子是我

十年來，是這條河運送我出入日常

其實不是河，只是一條柏油老路

每次從車窗往外看，仿佛自己在一條河里流動

尤其燈火四起的時候

其中三種物體在岸上與我深交已久

鐘樓上的時針指向未知

山寺誦經的回音

還有玫瑰，每年五月用香氣提醒我

別忘了愛

我這只中年的葉子，每天往返于上游和下游之間

不求索不追問

與人保持一個句子的距離

以便獨自，迎風流淚

日歷

離開人群的人，未必得到孤獨

就像祖父把家移植到田野里

卻獲得了一個人的新生代

野櫻桃在他的左邊領來三月

四月多少天，梨樹說了算

祖父經常彎在樹下

仿佛他才是風結出的最飽滿的果實

五月是屋檐下的月季帶來的

依舊是祖母活著時的香氣

等到雪花落下，從草根開始的重逢又開始了

祖父再也不需要關心時間的軌跡

葉子與花各自計算好日子

升起來落下去

這些為祖父締造白天與夜晚的植物

是我所見的

最耐心的日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