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溫顧南潯

這是一個攀登自然，緩慢而堅定，最后終有所獲，帶著滿心美景而歸的故事。在平實工整的敘事中，感受到泰山的陡峭壯美，也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堅定自己的內(nèi)心，姚鼐離朝后選擇在一方立學(xué)育人，為教育大家。

在自然中，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提起自然，我的腦海中會像放電影一樣展現(xiàn)出我心中的自然，我會想起童年院子里的梨樹和屋后枝繁葉茂的枇杷樹，還有躺在搖椅扇著蒲扇陪我看星星講故事的兩位老人；我會想起曾經(jīng)去上學(xué)的那條路上林木蔥蘢，秋天時梧桐樹葉會鋪滿人行大街；我會想起陪外公外婆去地里干活時種的小番茄，從青到青黃再到青紅，最后變成酸甜可口的模樣；我會想起去西北旅游時荒壁上的點(diǎn)點(diǎn)綠意，還有黃灰底色中的小苗，不知是十年還是百年才能長成大樹……

但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自然，我們，這個世界，都可以在自然中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喜歡一部影片叫《人生果實》，記錄了87歲的英子和90歲的修一深居于種滿瓜果蔬菜的林間小屋，隨著四季變換與日升月落播種、施肥、買菜、做飯。片頭和片尾都說：“風(fēng)吹落枯葉，枯葉滋養(yǎng)土壤，肥沃的土壤幫助果實，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瓜果蔬菜的種植是很難速成的，枯葉施肥，勞者播種，等之一年或一個時節(jié)，在陽光雨露的滋潤下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同時人也在漫長的一生中盡人之所能，緩慢而堅定地做該做的事。

我喜歡蘇軾的“三詠赤壁”，欣賞姚鼐的《登泰山記》。我覺得他們是盡己所能，緩慢而堅定地前行之人。

蘇軾是超脫的，但他的豁達(dá)從容從未脫離土地，也從未離開自然。從烏臺詩案之后，蘇軾接連被貶，對于一個士人而言，他的路途似乎過于緩慢，難以抵達(dá)理想的彼岸——如周郎、孟德一般為一世之雄。但他又是堅定的，他為自己所求之道發(fā)言，為自己所賞之景寫作，為官則濟(jì)一方百姓。

而在自然中，蘇軾找到了人生虛無的歸處。

客“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蘇軾則從江水滔滔不絕、明月陰晴圓缺來看待物與我皆無盡也的關(guān)系，又有江上之清風(fēng)、山間之明月，則是自然的無盡饋贈，欣賞美景、及時行樂，又有何不滿足的呢？在滿船星河下，蘇軾與客不知東方之既白，歡然睡去。原是自然也有啟迪之效，解脫一件煩惱事。

姚鼐的《登泰山記》是更有趣的故事。抑或說登山此事本身，就是一個在自然中緩慢而前行的人類的故事。“道中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fù)雪，明燭天南。”陡峭的山路，寒冷的天氣，但在登上后看到的壯麗自然景觀面前不值一提，而后日觀亭的那場日出，震撼了作者的心靈。

這是一個攀登自然，緩慢而堅定，最后終有所獲，帶著滿心美景而歸的故事，在平實工整的敘事中，感受到泰山的陡峭壯美，也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堅定自己的內(nèi)心，姚鼐離朝后選擇在一方立學(xué)育人，為教育大家。

自然給人的啟迪似乎無處不在，從古至今，蘇軾姚鼐的故事已經(jīng)講完，江山明月這樣的大景之后，我們會發(fā)現(xiàn)其實日常的小景，一堵墻，一方荷塘，一只昆蟲，都是人們的靈感來源，也是給予記憶依托和精神倚靠的地方。

《故都的秋》就是從北國那蕭瑟的秋講起的，有藍(lán)色的牽牛花，有古城墻，更有對著故都的秋的深切熱愛，給予郁達(dá)夫無限創(chuàng)作的靈感。

自然是可以給予人繼續(xù)緩慢而堅定地前行的力量的。或是撫慰，或是激勵，又抑或是最日常的陪伴。

《荷塘月色》的語言清麗而優(yōu)雅的美不必過多賞析，不過我猜對朱自清而言，這一方荷塘更像是一個自我寄居的殼，在遇到近日的煩心事時可以進(jìn)入，在牛乳般洗練的荷葉下感到安寧，每個人或許都需要這樣一間自然的精神小家。

史鐵生也有一個精神的家園。想起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也許在命運(yùn)的突然嘲弄中會失去生活的方向，但地壇的老墻壁、大樹、夏日的蟬與鳥乃至小小蜉蝣，在自然生長的變化中，史鐵生逐漸感受到生命與死亡的奧義，開始在漫長的時光中理解母親背負(fù)的責(zé)任與辛勞，開始明白“死不是急于求成的事情”，也許我們的生活都需要一個慢慢悠悠沉浸在自然中的契機(jī)，從身邊的一草一木出發(fā)，緩慢地觀察與生活，堅定地繼續(xù)走下去。

提起一草一木就離不開我喜歡的作家汪曾祺先生，如果是其他作家更多是寫在自然中得到的精神支持、思想啟迪抑或是靈感來源，那汪曾祺先生則是安靜恬淡地記錄作物緩慢而堅定地生長的過程。

當(dāng)我翻開《一草一木》，跟著汪曾祺老先生一起種土豆，一起挖蘿卜，一起欣賞品味寶珠梨與火把梨，順帶饞一口昆明的宜良石榴，看汪老筆下葡萄滿滿爬上架，再結(jié)出青色的果實，好像在這些作物緩慢而自然地生長的時候，我也像沐浴陽光雨露的蘭草一樣，緩慢而堅定地發(fā)芽生長，在這樣安靜自然的文字中浸泡。

我是自己種過菜，養(yǎng)過花草的人。

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人的生長就和我養(yǎng)折鶴蘭、養(yǎng)薄荷葉、種小番茄一樣，他們都不是速成的植物，我要換水、澆水，但不滴營養(yǎng)液，最多埋一些撿來的枯葉到土中，就等它們滿滿地長，緩慢而自在地長。好像外婆也跟我說過，不打化肥的菜，長得慢，但結(jié)實。

也許他們就是在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著呢，等它們開花結(jié)果。

人和自然應(yīng)該是一種同步的狀態(tài)，自然給予人靈感、啟迪、撫慰與饋贈，人回報自然欣賞、領(lǐng)悟、感激和回哺，縱使在鋼筋鑄成的高樓上，人們依然喜愛著綠植，看他們慢慢地長，孩子也慢慢地長，生活也堅實地流逝，其實我們所有人都在緩慢而堅定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