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黛峨眉

單曉孜

四川以其連綿不斷的山脈著稱，我去的時候就覺得它有游不盡的山和飲不完的水，是一片實實在在要用腳步丈量的大地。由于在峨眉以前，我也爬過太多四川的山，所以對峨眉，我并沒有多出什么特別的期待，只是覺得又是一次重復的出行。但當我真正登上了峨眉山，走過一條條清新靈氣的山路，方覺得自己并不是在爬一座山，倒像是認識了一個眉骨動人、頗有風骨的女子。峨眉山仿佛東方女子的眉骨一般，悠遠神秘，孤高傲人，不禁覺得以“遠黛”形容峨眉山獨特的風光十分恰當，這樣的文化趣味似乎與余秋雨寫下《文化苦旅》的意旨有幾分相似之處。

峨眉遠比四川其他的山要孤傲許多，它的山路十分險峻，又極快地進入清寒之中，顯露出孤冷的氣質(zhì)。其余別的什么山，走到半路，猶可見蟲蝶陽光，也能感到紫外線的溫暖照射，然而峨眉的半山腰已經(jīng)被白霧繚繞，透不出半點陽光的溫度。雖然峨眉遠比其他的山清冷許多，卻不覺得陰森詭異，不知是否與其間坐落的佛廟有那么些許關系。

四川有青城一山，常人言到四川，必是照著“拜水都江堰，問道青城山”的游玩路線最為貼合特色，作為游客，我也并沒有落下這個俗套，最先來到了青城山“問道”，故如今對峨眉山的感受更感不同了。青城山樹木眾多，整座山都被茂密的樹林盡數(shù)覆蓋，身處其中只能感到樹蔭帶來的層層遞進式的涼意，蜿蜒小道錯落疊交，沿路極多升起裊裊青煙的道觀，透露出一派清涼之氣。然而，峨眉山本就沒有林蔭覆蓋的小路，它所有通向金頂?shù)穆范家越咏怪钡臓顟B(tài)豎立在人們眼前，登頂峨眉有吸引人的挑戰(zhàn)性。峨眉山體幾乎沒有連片茂密的樹林，也許峨眉實在過于孤冷，山體都只能被矮小的灌木類植物所占據(jù)，更顯出“高處不勝寒”的荒涼與秀美。由于峨眉山體陡峻，除去金頂以外，沿途確實沒有太多廟宇與人煙，除了往來的游客，峨眉山略顯蒼涼，不比青城山幾步一道觀來得熱鬧喜人。只是這樣不被人間煙火浸染的蒼涼美感使得峨眉更顯風韻，尤其是沿途中生長的各類植物，如此險峻的高山，植物的生長并不那么簡單，空氣稀薄，常年云霧而光照不足，因此，能在峨眉山傲然挺立的植物總是象征著頑強的生命力與生命的不屈。人們喜好峨眉山并不繁茂過剩的山體，珍惜它蒼勁的美感，或許不只是欣賞一種風景之美，更是在一片稀疏當中體悟到了一種蓬勃的生命力，蒼勁之外是一種積極的力量。

我們一行人快要開始登頂?shù)臅r候，便見到了一座活躍在《西游記》里的破廟。廟外白霧籠罩，周圍是蓋著凋零落葉的枯樹。在通向廟門的路旁，壘砌著一座座石磚做成的小墻，這些石磚之間也已經(jīng)長出了悠長的青草，在靠近廟門的石磚上還放著幾捆顏色已經(jīng)接近黑炭的木柴。廟宇的墻體也早早開始脫落，幾乎認不出這座廟宇原來是怎樣的顏色。但即便如此，峨眉還是能給人莫名的安全感與信任感。我們從破廟往上走的時候，金頂周圍下起了小雨。這樣寒涼的地方，飲一口水都會覺得寒氣逼人，更別提寒云融下來的雨水了，在經(jīng)過了峨眉的凍涼之后，更顯得徹骨的寒冷。我們停在山間的補給站冷得不想往上走，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都似乎經(jīng)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降溫，顯出沒有血色的蒼白與冰冷。補給站里的人都披上了大襖，峨眉山實在難登難下，看得出他們都將補給站進一步擴充出一些生活的空間，除去自己居住以外，也會有一兩間供給游客居住的小屋間。一眼望去，整座峨眉，也只有這幾個補給站能夠升起溫暖的白煙，如此鮮有人跡的峨眉更透出孤僻的品格來。

雨已經(jīng)很小的時候，我們又再次向著金頂出發(fā)了。越接近金頂，峨眉山就越透露出少有的溫和，瘦削的山體也漸漸有了自己的平地，一條路走下來，竟也有了平緩的階梯讓人舒適地往上前進。金頂絕對又是另外一番迷人的景色，這樣的風韻實在是與金庸《倚天屠龍記》里的周芷若如出一轍。我登頂?shù)脑竿仓饾u演變成對峨眉派“小東邪”郭襄與周芷若的尋覓。

峨眉金頂斷然不同半山腰被白霧所繚繞的山體那樣孤冷，即便是金頂周圍那種近在咫尺的白霧也沒有一絲侵入。登上金頂之時，周圍再沒有一絲煙霧能夠替你遮蓋住強烈的紫外線，仿佛整個人都要主動接受太陽的凈化洗禮。霧氣消散以后，你便能夠真切看到峨眉這遠黛女子的樣子了，一塵不染的藍天之下峨眉已經(jīng)摘下了孤冷清僻的面具，渲染著一種明媚清爽的氛圍。不由得想起網(wǎng)絡上模仿郭襄口吻的一段獨白：

我走過山時，山不說話。

我路過海時，海不說話。

小毛驢踢踢踏踏，倚天劍伴我走天涯。

大家都說我因為愛著楊過大俠

才在峨眉上出了家。

其實我只是愛上了峨眉山上的云和霞。

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煙花。

或許峨眉真的像郭襄所說的那樣，既有金頂?shù)慕k麗與明媚，又有孤獨的清冷與僻靜，確實像少女的性格那般，有初見世界的乖張戾氣，又兼有稚氣的清麗與曼妙。我才逐漸覺出峨眉的與眾不同，這座四川境內(nèi)最為出挑的遠黛神女，早已褪去了像青城山那樣仙化的神仙形象。遠黛峨眉太過有性格與氣宇，這使得我們難以簡單地給予它神仙般普度眾生的慈眉善目形象，峨眉的性格遠遠勝過了它所承載的靈體的風格。就像周芷若、郭襄這些女性角色一般，峨眉太過有血有肉，人性的倔強之中又帶有神性的靈氣與輕靈，這使得峨眉在我心中有了遠黛般“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獨特地位。

當我站在金頂上俯瞰這一切時，卻只能看到零星幾處清楚可見的地方，放眼望去，其他地方盡是白霧與青煙。也許峨眉自始至終都如周芷若、郭襄那般，有著少女不可知的倔強與神秘，既有陽光下的秀美，又不乏霧氣中的清冷，獨有一份武俠中的文化風韻，我也逐漸覺得峨眉所代表的文化符號似乎已經(jīng)替代了峨眉在我心中的險峻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