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瑋


1932年,梁思成、林徽因在《平郊建筑雜錄》一文中提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概念,叫“建筑意”。他們說,建筑除了通常所言的“詩意”和“畫意”,還應有“建筑意”。這是一種很神奇卻又真實存在的精神感受。這兩位浪漫的建筑學家說:“偶然更發現一片,只要一片,極精致的雕紋,一位不知名匠師的手筆,請問那時銳感,即不叫他做‘建筑意,我們也得要臨時給他制造個同樣狂妄的名詞,是不?”是的,建筑自有其意。
用更現代一點的術語來形容,譬如借鑒“文學性”,“建筑意”應該改稱為“建筑性”更為合理。可是,一旦“合理”就失去了其合乎感性的“意”之本蘊。除了合理,“建筑”更是一種呼喚你打開所有與世界連接的感官,看、聽、嗅、觸,閉眼冥想,沉浸于其中的特殊媒介。人居于大地之上,卻離不開方宅。“宅茲中國”,核心不是“中國”,而是“宅”。
教育學有“環境育人”一說。那種只把名人名言貼在墻上或是高懸橫幅、盡刷標語的做法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我是很懷疑的。要緊的不是“觸目可及”,而是“居于其中”。可以使人直觀地“居于其中”者,非建筑莫屬。它是一種氣氛,更是一種語境;它是一種驚詫,更是一種日常;它可以使你抽離內在的自我,被外物所牽引,更可以引導你收視反聽,回到安靜的靈魂深處。只要你用心,總能在不同的建筑中感受到不同的人生體驗。
我是2003年進入北京師范大學讀書的。那時候,前任校長袁貴仁于1999年上任之初即謀劃的“新主樓”(現稱“前主樓”)剛剛落成。它很特殊,在視覺上體量極大,又相對開放,三面可以進入,舉目是一方天井。我的發小黃旸第一次來學校看我,我們約好在新主樓前見。他遠遠見到我,向我走來,竟未察覺自己已走進了這座建筑。待他回過神來,一顫,自己已然在主樓之中了。這一建筑于京師廣場上后延拓出一處巨大的梯形空間,用一種空曠又非無垠之感,讓人猛地意識到建筑和自我的存在。這種存在是深邃的(空曠),又是可知的(有邊)。
在美國杜克大學讀書時,我總喜歡在午后去東校區的Lily圖書館。論建筑的外觀,肯定是西區的Perkins圖書館更有沖擊力,因為它靠近教堂,哥特風格極為明顯,特別是六樓的期刊閱覽室,可以俯瞰教堂,讓人激發出禁錮中的思想自由之志。而Lily圖書館呢?它看上去幾乎沒有什么特別的,除了藏書多為哲學、藝術、電影等與我的專業相關,真正吸引我的是它內在裝潢的中式民國風。杜克大學是宋氏三姐妹父親宋嘉樹的母校,Lily圖書館中有一間布置得很特殊的閱覽室,它讓我于異鄉之中得以體味到一些“一點兒也不中國”的中國味。
只是,這種“味”需要“居”,需要你敞開自我、打開感官,讓自己沉浸在建筑帶來的特殊氣氛里。此心安處是吾鄉。我的故鄉福建南平有一處陳氏民居,又名楠木廳,后廳天井屏墻上有朱熹手跡磚雕“居之安”三字。朱子注《孟子》,對“居之安”的理解是“自得于己”。無論是學問還是審美,無論是建筑還是思想,居之則得之,得之乃居之,一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