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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生活

2023-07-06 13:59:38游利華
綠洲 2023年1期

游利華

皮膚

眼前都是身體,各種形狀各種樣貌。原蘭尋到窗邊空隙處倚墻站定,更清楚地看到,大部分是女人的身體,身體們穿著衣服背著包包,不多的男人,陪著她們。這是一所婦科醫院,來的女人生了病或是挺著孕肚,跟攙扶她們的男人有關吧,那些獨自來此的女人,也都低頭跟那頭的某人發消息打電話,身體、信息、聲音,交織成網,纏繃得原蘭呼吸困難。

情緒一波動,鼻子立馬跳將出來,調動腔內液體揮刀舞戈,朝著兩扇拱形門洞涌沖,堵、痛、癢,原蘭抓住幾張紙巾,企圖力挽狂瀾。鼻子一起義,眼睛、臉頰、大腦也跟著蠢蠢欲動,不是瘙癢就是昏滯,原蘭只得雙手齊上,摸摳按拍,安撫這些起義者。

護士站在診室門口喊“原蘭”,人杵到跟前,她撩撩眼皮:脫掉褲子做振動,像她們那樣。“哪樣?”原蘭本能地問道。護士已經轉身幫一位婦女調機器,那婦女脫掉印花連衣裙,赤裸下身跨坐于機器上,一道歪斜的布簾要拉不拉,布簾后,另一個女人精光躺于床上,白花花如一只扔上屠案的羊,豎起的兩腿間露出松垂黑糊的私部。原蘭趕緊轉過眼。

做B超時,醫生告訴她,子宮里還有幾厘米的殘留。已是第三次治療后復查,它并沒有縮小。空調冷得尖銳,原蘭一直在抖,醫生把儀器探進她體內。顫抖厲害了,打擺子般停不下來,檢測床都跟著微微晃動,尖銳的冷刺得她打了兩個噴嚏。醫生皺皺眉頭斜她一眼,盯著儀器屏幕說殘留如果不取出,會慢慢跟子宮長成一體。

跟子宮長成一體,也就是說,會在她體內埋進一顆顆地雷,逢上天氣變化體質趨弱細菌入侵,都會引爆。

肖芷園提著熱騰的飯菜歪著身子過來時,原蘭剛剛抽完血,她問到餐廳挑了個靠后的位置,坐在那兒弓身無聲地哭。肖芷園擺開飯菜湯水,掏出兩張紙巾遞給她,先吃飯,湯都涼了,今天大早去菜場現殺的老母雞。

午后陽光晃眼,肖芷園的臉完全被陽光烤亮,細微的小汗毛也無處藏匿,五官大致是以前的模樣,皺巴巴的臉皮,沒有哪塊是平整干凈的,眼角的老人斑如一團落入水中洇散開的墨,想必明年,它會占領半張臉頰吧。注意到原蘭在看自己,肖芷園本能地抬手遮臉,這一遮,把原蘭駭了一跳:那不是手,分明是松樹桿。再看,仍是松樹桿。

那天人流手術,母親肖芷園也來了。醫院規定必須有親近的人陪同簽字。肖芷園到達醫院第一句話就問劉剛怎么沒來,原蘭說出差,過兩天才回來。肖芷園又問:你真的決定做手術?劉剛同意了?前幾天,原蘭已經跟她說過了。肖芷園默了半分鐘,“如果真是意外,你就自己拿主意,你都四十幾歲了。”原蘭接住她的眼神,點點頭:做啊,他同意的。

實際上,她沒跟劉剛商量,只是告訴他發生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決定。劉剛是他交往一年的男朋友,離婚后,原蘭正式交往了兩任男友,劉剛是第二任,每個月大概見三四面,都在周末,周六晚上住一宿周日再回他上班的另一個距離挺遠的區。

這十天,肖芷園白天到原蘭那兒做飯清潔,晚上回家。家是二十幾里外的老房子,肖芷園跟丈夫老原一直在那兒住,原蘭在那兒度過童年少年青年,那個家原本有三口人,總是被各種聲響塞得滿當當的,加上來來往往不斷走動的人影,使人擔心不足八十平方米的房子隨時可能炸裂。城市更新改造,小區鬧拆遷鬧了十年,原蘭有幾個月沒過去,也不知現在怎么樣了。

我在你這兒睡不著,床太軟了。天色離黃昏還有四竿長,肖芷園就慌慌忙忙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原蘭沒多挽留,叮囑她路上小心并塞給她幾塊車費。等關門聲散盡,她去肖芷園待過的客臥,把窗戶開到最大,窗簾拉到墻角,再把椅子推到原位。

以為就是個簡單常規的手術,復查時間到了還是護士打電話提醒,B超結果卻讓所有人驚呆了,醫生盯著圖像久久沒有說話,原蘭連咳兩聲又問了句話,醫生才嘆口氣為難地說:“情況不太妙,你先吃藥試試,殘留有點多。”

肖芷園說:“殘留要清干凈,得盡快清。”劉剛好不容易聽明白事情原委,立即讓原蘭投訴,明顯是醫院技術問題,要找他們賠償。“先處理殘留,投訴少不了。”原蘭低聲說。“我明天就找他們投訴,這給病人造成多大痛苦。”劉剛打斷她,原蘭嗯嗯回應了兩句,掛斷電話。

這些天,她沒有哪個夜晚睡好過,網上說殘留塊這么大,確實不多見,是不可原諒的人為錯誤。心里焦煩,吞下兩片褪黑素,輾轉幾十種睡姿,剛剛望見夢境,鼻子突地跑出一陣奇癢,拽著原蘭本能地擤鼻涕。哪知這一擤,竟然拔了水龍頭塞子,鼻涕們你奔我趕自身體深處涌聚出來,原蘭不得不起床專心侍候——鼻炎發作了。她沒太在意,鼻炎常常深夜甚至夜半發作,撒兩個小時潑便走,但這次不一樣,它賴著不走了,水龍頭白天黑夜不息地嘩嘩直流,肖芷園聽著原蘭時不時張嘴炸出的地雷:“脾氣來了,我給你找點草藥。”

毛發

一大早,廚房就響起鍋碗的嚓嚓叮叮,肖芷園彎腰湊身水龍頭下洗菜,雞肉已經燉進砂鍋,一縷熱氣纏綿裊繞于蓋頂。肖芷園歪過頭對進廚房吃早餐的原蘭說:“今天買了你愛吃的鮮筍,等會兒炒牛肉。”原蘭木木地點點頭,捏起紙巾擤鼻涕,再抽抽鼻子,廚房煙霧繚繞,她卻聞不到一點氣味,嘴里的雞蛋也是無味的——幾年前,由于嚴重的鼻炎,味覺嗅覺都離開了她。

一只砂鍋一只鐵鍋,并排蹲于煤氣灶噴吐煙霧,雞湯和緩解鼻炎的草藥。原蘭在書房電腦上寫新項目方案,客廳一陣陣夸張的笑聲,那是肖芷園在刷手機小視頻,自打買了智能手機,她很快學會各種功能。聲音有點刺耳,原蘭忍住沒關房間門,從她坐的位置,可以瞅見肖芷園三分之一的身體,肖芷園若是轉身,則可以看到原蘭整個人。

聽見書房擤鼻涕、打噴嚏的炸雷聲,肖芷園丟開手機起身進來,“幫你按按吧。”不等原蘭點頭,她靠攏來,左手扳住原蘭的頭微微后仰,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印堂,順著鼻管按到晴明,停落迎香穴反復揉按,“這幾個穴位是關鍵。”她邊說邊用力,指頭深深陷進原蘭臉頰,深得能感覺到指肚硌臉的繭紋,一股沉重的酸痛壓出兩大顆淚珠,肖芷園加了兩分力,指肚的溫熱彌漫開來,隨著指肚揉轉,鼻腔的淤堵漸漸被揉散。有那么一瞬間,似乎有一股帶著蒜蔥的氣息飄進原蘭鼻翼——肯定是肖芷園的氣息,她剛剛煮了飯。

午飯吃得晚,照顧原蘭的起居習慣。飯桌是滋生話語的溫床,肖芷園將飯菜端上桌,她吃飯像蠶啃桑葉,不看人,說話時才瞟對方一眼。

“幾十年前的事了。”講故事前肖芷園習慣停頓,仿佛走到地形復雜的路口,需要先偵察路況,“差點沒得你,只有你前頭的姐姐。”她收回目光清清嗓子。

這句話卻沒把抿嘴嚼飯粒的原蘭震住,小時候她就聽肖芷園說過,還不只對她一個人說過。

“不到七個月就出來了,那天收苞谷,沒歇氣地干活,累得一屁股坐下來差點坐到她。”肖芷園又好笑又好氣,原蘭小心翼翼地接住她遞過來的眼神。

“到底沒活下來,你奶奶爺爺不高興,說不是一個正常娃娃,身體小得像老鼠,右腿比左腿也短,不哭不鬧的半天不冒一絲氣。”說到這兒,肖芷園雙眼突然淚水模糊,一如以前。原蘭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么,給她夾了筷子牛肉,想了想,覺得自己不應該阻止,最好讓話題繼續。

“那個年代計劃生育很嚴,只能生一個,你奶奶爺爺就商量不要這個女娃娃,才幾天,趁我沒注意喊來產婆把娃娃捂死,怕沒死又把娃娃剪爛。”

肖芷園在顫抖,不只聲音,全身都在微微發抖,原蘭不忍心看她,知道她在哭,每次說到這兒,她都會哭。沉默讓時間停了一會兒,原蘭方抬起眼,肖芷園雙眼內鼓溢的水被擠出,她喝了口湯,接著說,“哪知后來就懷不上了,怎么也懷不上,只能到處找老中醫,求神婆。”她端著碗搖搖頭苦笑。

這些,原蘭也都知道。小時候要是受不住肖芷園的嘮叨回以頂嘴,老原都會兇她:“你媽媽吃了那么多藥才懷上你,你就聽她幾句啰嗦吧。”隨著年紀增大,肖芷園的話明顯少了,話語如一片片葉子離她這棵秋冬的老樹而去,尤其離婚后,她跟原蘭說話的音量都低了。

筍子新鮮脆嫩,可嚼在嘴里沒什么感覺,脆滑不留渣罷了,牛肉呢,不過可以嚼爛的纖維組織。原蘭不由想起自己,結婚未足兩年,肖芷園和家婆就明里暗里說想抱孫子,家婆還去廟里給未來的孫兒求了平安符。女兒圓圓很懂事,沒讓原蘭受多少罪,八個半月,挺著盆大的孕肚,原蘭依然能趴在地上擦洗木地板,羊水破后進醫院,陣痛不到兩小時,圓圓就露出頭呱呱大哭,把護士醫生都驚住了,“年輕就是好,瞧瞧,多順利。”

津液

“益母草顆粒,清淤活血,適合人流后不凈者。”兩包,九十度開水沖泡。原蘭仰頭一口咕嚕進肚。然后進廁所像個乖乖的小學生坐上馬桶,半天后,體內排出點異物,她趕緊轉身查看,黑紅黑紅,指甲蓋大小。拿不準到底是什么,無疑地,它們仍然在她身體內,任憑振動、按摩、吃藥,它們仍然螞蟥般吸附于子宮壁。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微微凸起的小肚腩,肚臍上方有兩顆黑痣,什么時候長出兩顆大黑痣?它們像一對眼睛,肚臍是嘴,稍稍運氣,這張臉就活了,就在這張嘴里,藏著子宮,聚寶盆形狀——她現在也通過觸摸和圖紙大致知道了子宮的模樣。

肖芷園和老原提出讓原蘭回家休養,“小區里有個挺大的菜市場,想吃什么都有,新鮮又便宜,你爸做菜可比我好吃多了。”原蘭不同意,她喜歡現在住的地方。

一切看上去都正常平靜,窗外陽光沒心沒肺地燦爛。肖芷園上午過來說有事,然后忙活一通后腳趕前腳走了。原蘭隨便走到哪兒,發現東西都變了地方,按照肖芷園習慣的方式擺放,外套在衣柜、茶壺在茶幾、醬油在飯桌、書本更是疊得整整齊齊挨墻入柜。每次肖芷園來,必然先抱怨一頓屋里的臟亂,然后,帶上膠手套掄起掃把抹布來一番大掃除,許多次,她走后原蘭都找不到書或者資料,只得重新再買一本。

熬草藥時,原蘭盯著墻上的鐘表,肖芷園說,聞到氣味微微酸苦就關火。酸苦?原蘭打了個噴嚏,無聲無味的煙霧翻騰于砂鍋邊,刺得她鼻子躁動。

二十年前,原蘭和前夫結了婚,前夫是老鄉的兒子,老原和肖芷園在深圳感情最親的老鄉。打原蘭小時候起,兩家人逢上年節便會找個館子吃飯,原蘭對這個調皮搗蛋總是臟兮兮的男孩沒有任何感覺,看他像看一件家具,雙方父母卻總拿他倆開玩笑要訂娃娃親。結婚的事當然是老原和肖芷園做主,原蘭不想跟父母搞得不愉快,她最怕肖芷園兩片嘴皮啪嗒起快板老原玩川劇變臉,終究披上了婚紗。婚后過得倒也算和諧,原蘭發現前夫愛抽煙,不是一般地抽,而是每天近乎兩包的量,她喊他少抽,可煙這個東西哪里說說就能戒,說多了吵嘴。慢慢地,原蘭就懶得說他了,再慢慢地,她習慣了聞煙味,覺得那味道有股特別的香氣。端午節那天,他們回老原肖芷園那兒吃飯,原蘭的位置正對著空調出風口,回頭她就打起噴嚏流起了鼻涕,幾乎沒怎么感冒過的她沒把這當回事,兩周后噴嚏鼻涕變本加厲,紙巾擦得人臉唇掉皮。上醫院掛號,醫生說:成過敏性鼻炎了,過敏源測試你對煙味過敏,鼻炎跟感冒很像,以后得注意防凍。

今天也有雞湯,電砂鍋內的湯已煲足三小時,原蘭握起瓷勺攪動,湯里放了她喜歡的香菇。香菇一定非常香,看成色就知道,桌上還有份補血的阿膠糕,也是肖芷園給她準備的,阿膠糕肯定是甜的,非常甜,要不不會每次吃進嘴都齁得喉嚨癢。有一次,肖芷園給她買紅棗糕,看樣子也非常甜,問好不好吃,原蘭隨口就答:我沒味覺。肖芷園怔了怔,低下頭去,捏捏自己的腰:唉,你鼻炎,我腰痛,腰痛起來真要命啊。原蘭抿抿嘴沒再說話,默默吃完一大塊紅棗糕。

肉脂

劉剛從北京出差回來,原蘭正擠在醫院,他說先去公司開個急會,開完馬上來,原蘭說:晚上再過來吧,我一會兒也準備回去了。實際她才到醫院沒多久,還不知道今天會耗到什么時候呢,但她不想讓劉剛來醫院。

人流當天,劉剛確實去出差了,原蘭本來也沒想要他當陪護人。兩個月前的某天中午,原蘭跟熟悉的男性朋友吃飯,一位曾經的同事,幫過她不少忙,飯吃完離上班的地方有兩丈遠,附近又沒有可去的地方,他們就找了家賓館。人家說受精時女性會異常興奮身體發熱,原蘭沒什么感覺,只記得男同事汗水黏膩,那家賓館衛生間天花板有個漏洞,露出腸子般彎曲的管道。

知道原蘭懷孕且要做人流,劉剛說:我聽你的,你的想法才重要。劉剛也離過婚有過孩子。

四十三歲,去年還停過半年月經,原蘭竟然再次懷孕了,原來,她的身體,一直是女性的,具備一切女性的生理結構與功能。這些年,發生過許多事,大多是些讓原蘭煩躁操心難過的事,幸運的是,除了鼻炎,她幾乎沒生過病,她挺過來了,可現在,一粒小小的精子,偷偷在她子宮內發芽。原蘭坐在臺階上,抬起眼皮打望大廳里跟她一樣等待就診的人。她們也肯定想不到,會懷孕會得婦科病。腦細胞一波動,鼻子就激動,原蘭趕緊伸手捂住它,學著肖芷園的樣兒,食指拇指捏住印堂,順著鼻管按到晴明,停落迎香穴使勁揉按。鼻腔的液體本來蓄勢待發,被這揉按勸動十之七八丟盔棄甲,原蘭長長舒了口氣。這兩天,水龍頭終于有關上的時候了。肖芷園說,你本來就氣血虛,人流后肝血不足,鼻炎不鬧才怪。肖芷園退休后迷上中醫,見原蘭面露疑色,她補充道:“身體也有它的脾氣,莫忘了你十三歲那年來月經。”一句話騰地燒紅了原蘭的臉。十三歲那年,她迷上武俠片功夫片,整天跟在男生后面跑,跑著跑著,下體一股熱潮突然崩泄而出,原蘭沒當回事,被兩個男生發現她白褲子上紅腥腥的世界地圖,笑了整整一年。

情況不容樂觀啊。排了快兩小時隊,原蘭終于坐到醫生對面那張小木凳上,醫生拿起她剛剛拍的片子嘆氣。

怎,怎么?原蘭開始發抖,空調真冷,人們得有多怕熱,把夏天活生生凍成冬天。

實在不行最好盡快二次清宮。醫生仍在研究片子自言自語。

二次人流,那豈不是把子宮都刮壞了?原蘭憤怒道,抖得更厲害。

醫生這才抬起頭,見她驚怒,趕忙改口:噢,也不是非二次清宮的,一般吃藥也會好,但得慢慢來。

搭乘地鐵時原蘭仍在抖,早晨出門肖芷園給她塞了件外套,依然冷,地鐵的冷氣比醫院還強——人們為何那么害怕自然的溫度,不給它們留絲毫活路?過了龍塘站,列車“嗖”地從黑暗的地底鉆出地面,光、山、樓、路,猛地沖到人面前,嚇得原蘭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一些畫面撲過來。巨大的手術室內,消過毒的那排窄床上橫躺一溜,無聲無息的白生生大肉團,身上沒有絲縷的掩避,她也是其中之一。麻醉藥之后,她慶幸自己很快睡著了,但她知道,那些勺子鑷子會伸進她體內,粗暴地攪動刮鉤,那么地天經地義。想到可能再次躺上手術臺,原蘭不禁渾身冰冷僵硬。

列車已經駛入一片沒什么人煙的山水間,這是什么地方?在深圳住了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有這么個地方,漂亮,嚴格來說算不上漂亮,高高矮矮的山聳立于鐵軌兩旁,山上蔽芾的樹和草舒展紛披,銀亮的水塘如一只只眼睛閃于山腳,細溜的水泥路既追逐水塘也傍著山跑,一個女人走在路上,慢吞吞的,小小的。女人肚子里沒有炸彈,她可以慢吞吞地走,不過也難說,從她穿的花衣服上看不出來。

齒甲

被腿腳拽到家,劉剛和肖芷園已經守著一桌飯菜等了許久,原蘭拿出手機,這才知道在路上走了將近兩小時,今天腦子短路,手機莫名調成飛行模式。

接過東西,肖芷園讓原蘭趕緊洗手吃飯,補上中午那一頓。劉剛挨著她,問她情況如何,自己該早點回來的。

原蘭沒胃口,象征性吃了小半碗飯,努力喝屬于自己的一大碗雞湯。肖芷園雙眼圓碌碌地盯著她,飯菜不能剩,只能讓劉剛的肚子加油。

“你們不打算結婚嗎?”肖芷園看看原蘭又看看劉剛。

沒馬上回答,咽進一口湯,原蘭放下碗:“可結可不結,我們感情挺好的。”

“我知道你們感情好,”肖芷園微微哼一聲,“不好也不會懷孕,那些醫生護士都做的什么事,還要二次清宮,她們不知道這對身體傷害有多大嗎?”

一句話把原蘭的鼻子激得發酸,眼睛又糊了,總得有人倒霉吧。她順著肖芷園的話接,無力地安慰她和自己。

“伯母,我們正在考慮結婚的事。”劉剛給原蘭使眼色,答道。

“結不結是你們的事,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了,有個照應還是好點。”肖芷園推開碗筷起身離桌。

“我年紀也不小了,七老八十的人,活一天算一天。”誰都聽得出她有情緒。

飯后劉剛提議去樓下看電影,樓下有家小型購物娛樂廣場。肖芷園不想去,她沒興趣看電影,劉剛瞅瞅她還沒完全恢復的臉色說,今天上映的是部很不錯的外國片,口碑非常好。原蘭就說,去吧去吧,也該看場電影了。

放的是部頗文藝的片子,加入幽默溫情成分,讓它賣座率很高。影廳里坐得滿滿當當,他們票買晚了,后排三個最靠里的位置,剛剛坐妥,屏幕亮了。

比預想的好看。劉剛和原蘭就是因為電影認識的。原蘭在網上有個私人博客,寫一點短文或影評,劉剛不知怎么就成了為數少得可憐的訪客之一,原蘭離婚后,兩人時不時約著上影院看電影,在一起后,劉剛給原蘭家里換了塊很大的電視屏幕,裝了音響,每個周末兩人都會看電影。

開場二十分鐘,原蘭起身去廁所,生過女兒圓圓,她的膀胱似乎變小了,小得只能存十幾毫升液體。她弓腰迅速往過道移,黑暗中,也不知踩了誰的腳,那人“啊”地尖叫,嚇得原蘭像踩了老鼠,三步并作兩步撲向前方的過道。

回來后電影已經切換情節。劉剛說,男的去參軍了,女人的男性朋友過來照顧她。原蘭點點頭。看到女人跟男性朋友擦出感情意欲升溫,原蘭覺得膀胱又脹了。晚飯不該喝湯,只要喝了水,無論什么水,都會像發瘋的牛群四處沖泄尋找出口。再次擦過一排人移往過道,她的腰弓得更低了,恨不得弓入地底,可電影院實在太黑,其間,由于慌亂,她踩了兩只腳,還差點被一個蹺二郎腿的男人絆倒,引來旁邊女人厭煩的噓聲。

后來,直到電影結束,原蘭都沒再挪過屁股。

前前后后的人散得差不多,劉剛拉她,她仍然正襟危坐,像被焊進椅子。

起來吧。劉剛說。原蘭恍然轉過頭:你先走,我等人散完。

沒幾個人了。劉剛再拉她。原蘭搖搖頭:不用管我,你們去出口等,我要去廁所。

肖芷園過來看原蘭一眼,扯過劉剛說:我上樓去拿個東西,你去出口等。劉剛問拿什么,肖芷園已經走到過道。

十分鐘后,肖芷園拿著件長外套進廁所找原蘭,原蘭接過她搭在廁所門上的外套,穿好方出來。什么也看不出來,外套快要長及膝蓋。肖芷園和她碰了碰眼神,轉身也鉆進廁所,肖芷園也是憋不住小便的人,很小的時候原蘭就有印象,無論去哪兒,肖芷園第一件事就是找廁所。

血液

藥物吃到第三個療程,B超圖像顯示那塊黑色的“秤砣”仍舊穩如泰山。醫生看看原蘭蒼白的臉,不經意嘆了口氣,原蘭仿佛怕這口氣散去,急忙問除了二次手術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醫生兩只手翻弄著圖紙,低頭眨眨眼,“那就堅持吃藥吧,有殘留也沒太大問題,誰又沒點殘留呢,中途不舒服就來醫院嘛。”說完,她還指了指門外烏泱泱的人群。

原蘭知道醫生在安慰她,實際上,她已經問過行醫的朋友,末了,朋友說,樂觀點,事情會好起來。原蘭把醫生的話轉給肖芷園,肖芷園似乎明白了點什么,眼睛立馬紅了,“這些人都做的什么事!”她揩揩眼睛,問塌進沙發椅的原蘭,“你明天吃不吃豆花,你以前最愛吃我們那邊天橋底賣的豆花。”

整個上午,原蘭把自己關進房間,電腦屏翻滾著偶像劇,原蘭木木地盯著屏幕上那些人。肖芷園在側對面的房間。這段時間,肖芷園基本都在這個房間——圓圓的房間,圓圓在北方某省會城市讀大學,兩個多月后放假才回家。聽聲響,現在那房間門是開的,肖芷園在看手機視頻,一會兒笑一會兒說一會兒鬧,其間不時跟人語音或接打電話。她一直喜歡看電視,能追的劇都追,來原蘭這兒,卻很少看客廳的電視,要是原蘭看書寫東西,肖芷園會關上房間,調小視頻音量。

幾乎每天午后,刷完視頻的肖芷園會睡一覺。原蘭不午睡,依然在自己房間。無論關不關門,隔著過道,她都能感覺到肖芷園的存在。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場,要是她鼻子好,必定能聞到肖芷園的體味,記憶中,這體味挺濃,但現在她聞不到,記不清多少年沒聞到了。肖芷園睡的床,平時是原蘭在睡,她覺得圓圓的房間位置好,冬天比別間暖和。

依然是這套房子,幾年前,住著三個人,前夫、圓圓、她。那時前夫時常加夜班,圓圓上晚自習,房間一只只大小不一的眼睛般木訥地瞪著原蘭,張著房門般大小的口。原蘭習慣洗完澡后著手收拾屋子,屋子總是亂的,到處是東西,前夫和圓圓從不會把東西放到該放的地方,原蘭需要不停清理,才能讓沙發騰出座位,讓床騰出空隙讓地板容得下腳,要是不及時收拾,它們會堵得人沒法呼吸。也是那時候,原蘭知道自己老了,是前夫告訴她的,他說,原蘭,你臉怎么那么黃,黃成中年婦女了。有時候兩人并排走,他用手虛比頭頂說,你當年該多吃點啊,將來上年紀還得矮。原蘭于是在家里添置了兩面鏡子,沒事便站到鏡前打量比弄。后來,她在前夫手機里發現了他跟別人的合照,多是同一個女人,妝濃得調色盤般的臉,更重要的是轉賬,情人節那天520和1314兩筆巨款。就是這兩筆轉賬,將原蘭拖墜入冰窟,結婚十幾年,前夫從未在情人節送過她一分一厘,他會皺起鼻子冷哼,“商家下的套你也鉆,無聊。”

夜里十點整,原蘭最喜歡的時光。洗完澡后她隨便套了件長T,調出手機里收藏的歌曲,躺臥沙發找沒看過的電影。前夫和圓圓離開后,房子突然胖大許多,連原來最擠最亂的鞋柜也過于大了,原蘭不愛買東西也不需要。點開土耳其導演錫蘭的《冬眠》,整面巨幅的崖壁掏出一個個巨眼般的屋子,字幕翻滾時,墻上掛鐘短粗的時針已行至正中,夜深人靜,屋里琥珀色的光似乎在迎合綿延電影留下的情緒,原蘭合上電腦躺了會兒。廁所燈光卻是雪亮的,十年如一日不留情面照亮人裸體上絲絲毫毫,馬桶里那兩滴黑色不明物當然逃不過它的探照,原蘭被錐得猛地跳起身。它們仍在她體內,刺客樣潛伏,必須,馬上,不能讓它們和子宮長成一體。

臟器

半途中原蘭突然醒了。幾個護士和醫生圍著她,“完了嗎?”她本能地問。“沒有,有個殘留非常頑固。”醫生安慰她,“別怕,你忍著點就好。”她吩咐身后的護士再給原蘭加針麻醉。很快,昏沉的睡意飄罩過來,不知何處鉆出一只大手,將原蘭扯入灰暗,墜啊墜啊,也不知墜到哪兒,原蘭看見兩個紅通通肉團似的小嬰兒,一個像她,一個像肖芷園,她使勁叫喊,她倆卻毫無反應,不哭不鬧地看著奇形怪狀的她下墜,墜著墜著,摩擦生出的風把她剪成一條一條。原蘭猛地醒了,一波波鈍痛在體內漾開。護士正替她穿衣服,“你真有勇氣。”她扯好衣角,“這回反復檢查過,痛幾天就好了,子宮會修復的。”

原蘭不太明白護士說的勇氣指什么。

坐電梯去車庫,她本能地靠向劉剛,劉剛按完電梯鈕后歪過肩膀接住她,整個人直戳戳地,手里拿著原蘭的病歷本。電梯無聲無息往下墜,劉剛咳了兩聲,斜乜肩頭,“前面你做手術,我看了看病歷。”他雙手按摩病歷本,有點結巴道,“檢查出結果那天,你正好,懷孕60天,也,就是說,上上個月,周三的事。”他機械地勾頭看向病歷,像在背書。原蘭實在累極了,似懂非懂地聽他說,閉上眼無力地輕嗯。劉剛又看了眼病歷,電梯到達,他迅速地邁出腳。

夜里原蘭睡醒,肖芷園和劉剛都走了。也許是狠狠睡的一覺,也許是身體干凈了,原蘭覺得一身輕松,初生一般。

肖芷園又采了些新鮮草藥,攤得薄薄的在陽臺上晾曬:“這些用來熬水洗澡,你身體的脾氣是暫時穩住了,但得除除邪氣,畢竟是件大事。”她指著原蘭說。

“你莫不信,當年神婆為了幫我懷上孩子,喝草灰跳大神都用上了。”肖芷園說完就笑。

那要還懷不上呢?原蘭問,媽,你為什么非要生孩子?是不是我爸爸他們家逼得太兇?

沒得后代當然都急,但我想的不是這個。肖芷園將被陽光曬得干脆的草藥泡進鐵鍋,開猛火熬煮。

你也是怕沒人給你養老送終吧?原蘭開她玩笑。

我是想我能做點事。蓋上鍋蓋,肖芷園拍拍沾于雙手的葉渣。

原蘭就看著她,打從有記憶那天起,肖芷園在她看來就是個非常勤快能吃苦的人,她總在忙事,無論做家務還是出去干活,都是活做得最麻利最好的那個。有一次,原蘭去給倉庫干零活的肖芷園送飯,發現她坐在幾只比人高一頭的麻袋前,弓著腰身,剪辣椒蒂的雙手動作飛快,快成兩抹肉色影團,完全看不出手本身的樣子。

那時剛來深圳想盡快扎下根,你爸單位那陣剛剛改制,窮得掉褲子。肖芷園想了想,我說的做點事不是指這些。

那是為啥?原蘭好奇。

你姐姐沒了后,總覺得,有個娃娃在肚子里,從芽兒一天天長大曉得笑曉得跳了,莫管啷個喝藥求神,我得想辦法幫它出來。肖芷園又想了想。

這話把原蘭震住,端詳了她好幾秒,像不認識她。藥水已沸過三道,澡盆內的藥湯蒸騰出酸苦氣,洗衣盆也盛滿一大盆。肖芷園示意原蘭脫衣服,她給她搓背,邪氣這東西哪塊都不能漏,尤其看不到的后背。

澡盆是女兒圓圓以前用過的,純木仿古浴桶,圓圓喜歡玩水,特意給她買了個稍大點的,十幾年沒沾水,木桶已經脆白發干,原蘭邊刷洗邊想起十幾年前。出月子后,都是原蘭給圓圓洗澡,給小嬰兒洗澡,是件非常麻煩的事,原蘭本來就沒耐心,一回澡下來總是洗得她大腦冒火。一歲、兩歲、五歲、八歲……本地習俗每天都得洗,除非冷得人腸胃凍僵的天。慢慢地,原蘭發現手底下的皮膚摸上去觸感有變化,線條形狀也不同了,直到有一天,圓圓說要自己洗澡,才發現她已經長大,這具身體,宛若雕像在原蘭的雙手下一點點成形。后來簽離婚協議,主要不是因為這套房子,而是圓圓跟她。

澡盆對于原蘭來說,勉強夠空間,委身坐蹲,湯水不住嘩嘩往外溢。原蘭知道自己胖了。過了四十歲,她一如既往控制飲食加以運動,卻發現保持多年的身體突然長胖了,特別這兩年,食譜內菜葉的片數都沒變過,人還是長胖了,實際不是胖,是壯松,肉松了,骨架粗了,像一棵樹在時光中慢慢撐開它的枝節。她害羞地試圖用毛巾擋住身子,肖芷園就說:“你哪個地方跟媽長得不一樣。”說得原蘭撲哧一笑,閉上眼睛,讓自己專注感受水溫及澡巾。后脖、肩胛、背心,肖芷園給她搓背的力度很大,但挺舒服。

搓完背,肖芷園也洗了番汗水澡,薄薄的衣服溻出身形,原蘭說:“媽,你也洗洗吧,我給你搓背。”肖芷園甩一把汗點點頭。等原蘭換好水,轉過身,一具光身如暗器扎入雙眼。她本能地避開,再翻起眼皮,發現肖芷園的身體變樣了,完全不是小時候見過那樣,或者說,完全不是記憶中那樣。

“抹勻點。”她遞給原蘭一塊藥皂,坐進澡盆,澡盆變大了,同樣的水位,水乖乖地躺在盆內蕩漾沒再往外溢。

一具老年人的身體。胸背由于常年勞作又厚又彎,乳房以下,肚子整個鼓出來,沒有腰,一圈松垮的泡子肉把腰整個埋蓋,那肚子把原蘭駭了一跳,肚皮上布滿長長短短的粉色皺紋,不是皺紋,也不是傷口,是疤痕——妊娠紋,肚皮被扯到極大驟然松弛后留下來的。

“難看吧。”輪到肖芷園不好意思,下意識地用澡巾蓋住肚皮。

“痛不痛?”原蘭摸摸它,妊娠紋似乎有點硌手,凸凹不平。

“痛啥,幾十年了。”肖芷園擦了把肚皮,它像個空空的大水袋,左右晃動。

肖芷園的皮膚很薄,像薄干的紙,原蘭小心翼翼地挪移濕毛巾,洗到大腿,那兒也有條淡紅的傷疤,肉皮被扯得略微變形。

“十幾歲的時候,從梯子上摔下來被木板子劃破的,我豬草沒割滿筐,后媽拿鞋底打我,要是木板再劃上來一公分,就不可能有你了。”肖芷園說。

心臟被這話猛擊一拳,原蘭腿根隱約抽筋,以前竟沒發現這條傷疤,她對外婆沒什么印象,外婆過世得很早,她只隱約記得外婆長得挺好看。

前身洗完,開始洗后背。肖芷園左邊背脊上方肩膀處,有半塊巴掌大的藍黑胎記。原蘭用澡巾反復搓那塊胎記,覺得擦多幾次能把它擦淡點,肖芷園便嘿嘿笑:“除非你拿把刀來把皮割了。”原蘭也笑笑,轉向擦別的地方,過得半分鐘,肖芷園清清嗓門自己說開了。“有人跟我有塊一樣的胎記,也在這兒。”

“你爸爸之前,我處了個對象,你爸爸都不知道,胎記跟我的一樣,后來吹了,他說問了算命的,胎記一樣的人相克。”

肖芷園不好意思地勾下頭,臉皮微微泛紅,抓起水中的澡巾,一次次濡水擦抹身子。

骨骼

幾天后,原蘭身體基本恢復。周末劉剛沒過來,說是出差幾天公司積累的事多,得加班處理。劉剛很少周末加班,這幾日,他的消息也少,基本原蘭主動找他,也許出差積累的事多他是真的忙,原蘭拿著手機怔了兩分鐘,想再給他打通視頻,點出頭像,到底沒按下綠鍵。她和劉剛從不打視頻電話,他們都不喜歡視頻中扭曲的大臉。

辛苦做了兩個月的項目策劃書終于得到客戶的認可,簽完合同原蘭回了家。肖芷園和老原住的老房子,幾個月沒回,該回來一趟。

午后四點,肖芷園不在,系花格子圍裙的老原說她打麻將去了,“麻將迷,每天要打十個小時,癮大喲,有時午飯都不回來吃。”原蘭哦一聲,肖芷園會打麻將?她可是一提到數字就頭痛的人。

老原給她洗好水果擺上零食,葡萄皮掛著白霜,她拿起一塊餅干咬了口,軟塌塌的,包在糖紙內的糖也化了。

老房子還是以前的樣兒,只是越發黑暗。客廳有窗還好,越往后越黑,原蘭看向過道廚房方向,知道它們都伏在黑暗中,她閉著眼也能分清,左右和拐彎的位置,臥室、飯廳以及廁所,她抽抽鼻子,似乎聞到幽冷之氣和帶著霉腐的異味。

胖乎乎的老原,慢悠悠地歪著身子從黑暗那頭鉆出來,手里端著盆剛炸好的東西。原蘭走到陽臺,趴伏窗臺。

你看我剛種的花。老原得意地指指一盆植物,不是花,是一盆光有葉子的東西。好。原蘭沖那盆內傻長葉子的東西點頭。老原笑著搓搓手繼續去廚房忙活。不大的陽臺擺了半溜花草,除了角落那株三角梅開著紅花,別的都是些長得茂實油光的枝枝葉葉。竟然有盆開小紫花的酸漿草,還有盆活得不錯的沙果,一定是老原早上去爬山時采來的,這種野果子小時候原蘭吃過不少。

正看花草,大門被鑰匙“咔咔”轉開,肖芷園回來了。原蘭給她打過電話。

將鑰匙扔進門邊的小盒,她看看原蘭,來了嘛。低頭找拖鞋,地上唯有一雙藍色大拖鞋,肖芷園扯開鞋柜又“砰”地關上,你亂動我鞋子做啥子。她歪頭朝廚房吼,聲音尖得錐人。

“哪個?”老原從廚房踉踉蹌蹌沖出來。

“我的拖鞋。”肖芷園不耐煩地。

老原耳朵背,肖芷園比畫雙手又吼了兩遍。“你不是曬陽臺了嗎?”老原也回吼。

肖芷園氣沖沖穿好拖鞋,瞧見茶幾擺的吃食,又說,“啷個又炸豌豆,牙巴都咬得缺。”老原就甩甩頭回,“你不吃別人吃咯。”

天黑之前,肖芷園關掉電視進去廚房,原蘭見她擺桌子,知道該吃飯了。

白切雞、粉蒸排骨、蒜蓉菜心、老火湯。仍是那些菜,小時候便是飯桌的常客,原蘭不用嘗,口腔里就充溢開它們的味道,后來她也吃過別人做的雞和排骨,發現無論怎么做,閉上眼也分得出碗里是雞肉還是排骨,不過配料烹飪方式不同。一彎粗短的黑影漫上墻,老原蝦腰咳了一陣解掉圍裙坐過來,肖芷園給他盛好米飯遞去肉湯。三個人,分坐三面。原蘭對面是老原,兩三個月不見,他又縮小了,皮膚干薄得如同黃紙,就在這張飯桌邊,幾十年內,他越來越小,原蘭卻越來越大,再過幾十年,他會縮小到消失,然后,原蘭也會縮小到消失,自然,肖芷園也早已消失了。

原蘭抬起目光掃圈,四方的飯廳吊頂是拱形的,讓她想起曾經下過的古墓,也是這般大小這樣形狀,當時她被那些變形變色的棺材嚇得不敢出氣,她看看肖芷園又看看老原,覺得現在不那么怕了。

責任編輯惠靖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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