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蒜煎餅

王荀

那是周末的上午，你正在書房寫小說，一縷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暖暖的很舒服。“嘭嘭嘭——”的敲門聲，打亂了你的思緒。誰呀？你站起身，邊想邊出來開門，看到娘站在門口，一手提著雞蛋一手提著淘洗干凈的小蒜。雙手接過娘拎的東西，你微笑著把娘迎進家門。

“小茜和涵涵呢？”娘笑瞇瞇地問。

“小茜帶著涵涵去上早教了。”你說著，給娘沏了一杯茶。小茜是你的妻子，涵涵是你不滿三歲的兒子。

娘系上圍裙，挽起衣袖，走進廚房，“當當當——”切著小蒜，攪拌面糊，又往面糊中打幾個雞蛋，攪勻，準備攤小蒜煎餅。

小蒜煎餅是你的最愛，啥時喜歡吃這道美食，你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小時候，娘的奶水不夠吃，你餓得哇哇直哭，娘就給你攤小蒜煎餅。你吃著娘攤的小蒜煎餅，就不哭了，臉上掛著淚珠卻洋溢著笑容。每次過生日，娘問你想吃啥，你總是說想吃小蒜煎餅。娘不論多忙，都要停下手中的活計，背著鐵锨，提著竹籃，到田間地頭挖小蒜。有了小蒜后，娘先用水淘凈泥土雜質，再放到蒸饃箅子上控水，切碎。調面糊的時候，娘說過，要慢慢加水，邊加水邊攪和，調出的面糊不起疙瘩。面糊的稀稠度應適中，用勺子舀起來，倒下去，以緩慢的直線流下為宜，放一個小時左右醒面后，攤出來的小蒜煎餅才能完整有味。大學畢業后，你在省城參加工作，逢年過節回老家看望娘，還是嚷嚷著要吃小蒜煎餅。好在，老家離省城不遠，坐公共汽車一個多小時路程。娘來省城時，常常備好小蒜雞蛋，給你攤你愛吃的小蒜煎餅。

不大一會兒，小蒜煎餅的清香，就從廚房彌漫開來。

“娘，這么快就做好了。”你還像小時候似的，這樣說著，快步來到娘的身旁，把小蒜煎餅切成片，蘸著辣子醋水，吃得有滋有味，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娘不疾不徐地攤小蒜煎餅。

娘攤小蒜煎餅時，用的是平底淺沿鍋，直徑有40厘米。娘先往平底鍋上擦油，再舀一勺面糊倒進鍋里，然后雙手端起鍋耳朵，上下左右搖勻，再放到灶臺上。隨著水分蒸發，大約一分鐘，娘就攤好了一張小蒜煎餅。

娘在省城住了三天，就要回老家去。“娘，再住幾天吧，涵涵離不了你呀。”你拉著娘的手，想留娘。

“不啦，我得趕緊回去。”娘笑呵呵地說，“家里的雞呀，讓鄰居招呼喂食，也不是常法。”

“娘，”你突然想起了什么，轉身從臥室拿出一把鑰匙，放到娘的手上，“再來，就不用敲門了。”

“嗯。”娘把這把鑰匙，與老家的鑰匙串在一起，抬起頭來，問道，“你知道，娘為啥總給你攤小蒜煎餅？”

“我從小就愛吃這個呀。”你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只是其中之一。”娘無限深情地說，“聽老年人講過，小蒜營養價值特別高。你是高血脂高血糖，多吃小蒜煎餅，對身體有好處。”

這一刻，你的眼睛潮潮的，強抑制著，沒讓淚水流出來。“娘，中秋節放假，我就回去看您。”

“好的。”娘笑得挺開心。

目送娘坐著公共汽車，漸行漸遠，小茜瞅你一眼，問道：“娘知道你愛吃小蒜煎餅，你知道娘愛吃啥嗎？”

“知道呀，娘愛吃紅薯油餅。爹活著的時候，娘每次過生日，爹都親自下廚，給娘烙紅薯油餅，娘可愛吃了。”說完這句話，你一下子沉默了，若有所思。

離中秋節越來越近，你和妻子小茜已經做好了回農村老家的準備，到萬家樂超市給娘買件紫紅色的大衣，一雙運動鞋，還有一些生活用品。意想不到的是，在中秋節那天，小茜的單位要組織中秋詩會，涵涵的早教班要舉行親子游戲，你的雜志社約稿還沒有完成。看看實在走不開，你就給娘打了個電話，說不回去了。

小茜單位組織的中秋詩會，涵涵早教班舉行的親子游戲，都是中秋節上午活動。吃過午飯，你沒有心思品嘗圓圓的月餅，開著車，與小茜、涵涵一起，向老家的方向駛去。

老家門前的廣場上，你停好車，看到家門緊鎖，心想娘可能在鄰居家閑聊，就掏出鑰匙打開房門。伙房門后有半籃紅薯，你靈機一動，想學著爹的樣子，烙紅薯油餅，給娘個驚喜。你先把紅薯洗凈、蒸熟、去皮，攪成薯泥，放到面板上摻面，邊摻邊揉，直到形成面團，然后切成面塊，撒上面粉搟成餅狀。

小茜忙著生火，你忙著往平底鍋中倒油，油熱，就開始放餅。你拿著小鏟子，不時地翻動著，正反兩面起好多泡泡，吱吱冒著熱氣，香甜爽口的紅薯油餅就烙制而成。看到自己像模像樣烙成的紅薯油餅，想到娘吃紅薯油餅時那種開心的樣子，一種自豪感涌上你的心頭。

“娘，您在哪兒？”左等右等不見娘回來，你給娘打了個電話。

“娘正在給你攤小蒜煎餅呀。今天是中秋節，萬家團圓的日子。你們忙，沒有時間回老家，娘就到省城來了。”電話那頭，娘格外興奮，沒有一點兒疲憊的樣子。

你趕忙用保溫飯盒，裝起剛烙好的紅薯油餅，驅車回省城。看到你們一家三口，娘笑逐顏開，端出香噴噴的小蒜煎餅。你也把自己烙制的紅薯油餅端出來，與娘攤的小蒜煎餅放在一起。

你用小蒜煎餅卷著娘事先調制好的綠豆芽、土豆絲、豆腐皮，與小茜、涵涵吃得滿口留香。而娘卻坐在那兒，不動聲色。

“娘，這是您喜歡吃的紅薯油餅，我親手做的，您嘗嘗吧。”你給娘夾塊紅薯油餅，放在娘面前的小碟里。

“我胃潰瘍，已經有五年不能吃紅薯油餅了。”娘向你擺擺手，喃喃地說。

看著白發蒼蒼的娘，你頓感無地自容，臉上熱辣辣的，眼里閃著淚光。娘因患胃潰瘍，五年不吃紅薯油餅，作為兒子的你，竟然一點兒也不知情。

摘自《山西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