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文學是現代中國產生的文學,也是用文學形態書寫現代中國的一種獨特精神存在方式。在傳統學科內部,我們現在一般有中國現代文學、當代文學的說法,近年又干脆并稱為現當代文學,以期凸顯它們的整體性和前后承續性特征,這應該也是學科歸類中的一個較為權宜的用法,在我看來卻是并不嚴謹的。正因如此,我還是習慣稱之為“現代中國文學”,采取的是一種“大現代”的視野和命名。
自中華民國建立,文化思想上的現代性建構和發展顯而易見。尤其是“五四”新文化發生和新文化運動開展以來,文化思想上的現代性更是在新文學的誕生中找到了一種新的載體和媒介,所以在現代中國文學發展中,新文學的現代性和“五四”新文化的現代性具有其一致性和同構性特征。這種文學現代性的產生及其內涵的最初呈現跟西方文化現代性和西方文學現代性既具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方面。現代中國文學現代性跟中國現代化發展進程具有順向發展的關系,是促進社會覺醒和進步的,但是在其發展過程中,也呈現出更為復雜的文學和文化景觀。現代中國文學之現代性在文學發展中呈現出不同階段的歷史性特征,是其動態發展和嬗變的存在體現。所以,現代中國文學演進,即使從考察文學現代性的動態發展來看,也是一種非常復雜的存在。此種復雜性因為與更為恢宏復雜的現代中國社會之歷史、經濟、政治、文化等相互關聯,又與現代中國知識分子自我主體的建構和迷失等交織纏繞,所以更成為一種具有跨學科知識和思想特征的豐富性存在。文學取材范圍甚廣,宇宙之大、蒼蠅之微,世間林林總總,皆可成為文學書寫的對象。這也決定了文學的廣博性和深刻性特征。一些現代中國文學經典往往被譽為一個社會或一個時代的“百科全書”,其實就反映了文學的包容性和廣博性特征。在這個意義上,現代中國文學具有天然的跨學科屬性,故對其進行文學的跨學科研究與理解也就具有與生俱來的合理性與合法性。
現代中國文學的產生和發展既具有文學的內在動因,也具有更為廣泛的外在相關性,是文學內外因素合力作用與促動的結果。作為新文學先驅者,胡適現代文學觀的建構深受杜威實用主義哲學的影響,在其現代新詩和話劇的最初探索性實踐中,其間實用主義哲學和個性主義觀念都有著較為鮮明的體現,所以現代中國文學在其誕生之初就有著明確的思想和哲學內涵,故而對于現代中國文學的理解和研究自然要包含一個哲學和思想的維度,文學與哲學的跨學科研究在此也就有了較為堅實的歷史根基。魯迅《狂人日記》是現代中國文學中第一篇具有完整現代意義的短篇小說,它的誕生其實就表征著現代中國文學的多學科性特征:既反映了魯迅對知識分子心理和命運的悲劇性理解,也包含了魯迅對中國歷史和文化思想傳統的悲劇性理解,更包含了他對中國社會歷史和現狀的理解,而這種理解又與他對現代醫學和精神病學等的理解相互關聯。就文學而言,既與他此前閱讀的百來篇外國小說尤其是狄更斯和果戈理的一些小說分不開,也與他對文學語言的現代理解和實踐分不開。所以,《狂人日記》的誕生從文學的內外來說,就具有非常豐富的面相,是多種知識場景的綜合性創造,其中蘊含了歷史學、文化學、醫學、外國文學、社會學、語言學、心理學等方面的知識。現代文學的現代性創造在魯迅這里顯然具有非常自覺的跨學科、多學科屬性,所以,深入理解和研究《狂人日記》自然就可以在小說與歷史、文化、社會、醫學、外國文學、語言學、心理學等維度依次展開,或進行文學跨學科的綜合性研究。20世紀二三十年代,現代文學從文學革命進入革命文學階段,40年代又進入延安文學階段,這種“階段性”既是社會發展使然,也是哲學觀念、經濟學觀念、革命觀念在文學演進中的轉換使然,其間對于當時革命文學、左翼文學和延安文學的理解,就必然會有對于文學與社會、經濟、馬克思主義哲學、革命觀念不斷發展融合的理解。所以,在這個意義上,現代中國文學的發展至此仍然具有多學科屬性,研究它們就必然涉及文學與社會學、經濟學、馬克思主義哲學、革命史學等多個知識維度的關聯,也就自然離不開文學跨學科研究方法的運用。現代中國文學的發展始終跟現代媒介的發展聯系在一起,其傳播和接受過程中不僅發生了一些作品版本的變遷,也發生了一些跨媒介的改編和創造,所有這些也使得從文獻學、圖像學、傳播學、聽覺文化等角度對現代中國文學的流變和影響進行跨學科研究具有了可能性和必要性。
跨學科研究方法的運用,可以更好揭示現代中國文學的獨特性和豐富性。現代中國文學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絡,在網格和網格之間形成了一些獨特的藝術形態和空間,也構成了一些表層和深層的存在關聯,文學創作者和文學中的形象塑造既是獨立的、主動的,又是相互牽連彼此互動的存在,這些都需要跨學科的研究實踐,否則就不能更好揭示文學作品的復雜性,就不能讓作品在審美和思想等層面更好向人們敞開,更談不上洞曉其中的奧妙。比如,魯迅小說創作受到了音樂和美術等視聽藝術的影響,研究者就可以運用跨學科方法分別探討魯迅小說與音樂、美術的關系,看看哪些層面是成功的、哪些可能結合得并非那么完美。施蟄存、穆時英的一些小說具有較為明顯的意識流和心理分析特征,那么人們就可以把這些小說跟精神分析理論進行必要的關聯,以對其作品進行更為細致入微的闡釋。茅盾的長篇小說《子夜》對于當時的上海金融界多有揭示,研究者也就應該對于當時都市的經濟運行和金融狀況有所了解,才能更好地解讀文本。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均需要研究者進行必要的跨學科觀照。但是,這樣一種跨學科觀照和研究,在總體上并非為了論證魯迅作為音樂家、美術家,以及施蟄存、穆時英作為精神分析學家或心理學家,茅盾作為經濟學家或金融家的可能性與現實性,而是為了揭示這些作家的文學創作所具有的豐富性和張力空間的形成,是為了更好闡釋這些文學作品所具有的非常復雜的審美和文化內涵。
跨學科研究能夠為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帶來積極的學術認知和空間拓展,因為它能促進各種知識的對話和流動,能夠為文學研究帶來新的研究主題和領域,產生新的文學和審美認知,促成新的知識交叉和學科交叉,并有可能形成新的交叉學科。所以,在現代中國文學研究中,人們應該自覺運用跨學科研究方法,它有助于帶來新的創造性學術成果。問題是,現有各種學科研究都有其邊界存在,現代中國文學研究也是如此。人們在進行文學跨學科研究時,倘若不能進行適當的學科審視和理性認知,那么就有可能超越文學研究的邊界,研究者也就不成其為文學研究者了。近年有不少現代中國文學研究論文,深受社會學、歷史學、政治學、經濟學、文化研究等理論的影響,有些文章初看洋洋灑灑、宏論滔滔,但是總讓人感覺其論述已經遠遠偏離了文學研究的軌道,而成為較純粹的社會學、歷史學、政治學方面的論文。文學的跨學科研究不應該這樣。人類有著豐富多樣的精神文化形態,人類文化的原野上盛開著各種精神之花,作為文學研究者,我們關注的主要是文學之花,它們在風中搖曳,仿佛在向人們招手,歡迎研究者的到來。研究者自可探究文學之花與土壤的關系、與水的關系、與空氣的關系,乃至與花盆的關系,等等,但是,切不可把有關研究文學之花的論文寫成純粹關于土壤的論文、水的論文、空氣的論文,甚至花盆的論文。跨學科的文學研究,應該堅守文學研究的邊界,接受文學邊界的規訓和導引,回到文學本體上來。否則,不是跨界,而是“出界”了。何謂文學本體,這個問題很復雜,在我看來至少應該包含兩個方面:一個是屬于文學的技術層面、形式層面,也即一般所言“文學性”問題。另一個就是文學中充盈其間和其上的生命之氣,以及無可言傳的道。文學是人學,是精神性符號的書寫,既煥發著美的光輝,也閃爍著美學之外的人性和道的光芒。文學是創作主體對于自然、宇宙、社會和生命及生命之上的道之追問和聆聽。文學之道,在乎文道、人道和天道的有機結合,文學之道在其最高境界上與人道、天道相通。所以,文學本體在我看來是“文學性”和“道性”的完美結合,好的文學研究,無論如何“跨”,都應該回到這里來。
作者簡介:袁盛勇,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現代中國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