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參加此次由河南大學文學院承辦的“中國新文學學會第35屆年會暨中國現當代文學跨學科研究論壇”,受益良多。因我自己此前并沒有認真地、系統地在方法論層面思考跨學科研究的可能與路徑,故聽到各位專家、學者有關“跨學科視野中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發言與討論,尤感深受啟發。再以之對照自己過往研究中的嘗試與不足,愈發感到跨學科研究之于現當代文學研究其實是兼具積極意義與方法陷阱,都有值得思考、檢省之處。
從會上諸位專家、學者的發言來看,無人對現當代文學跨學科研究的必要性與必然性持不同意見。劉勇教授以郭沫若研究中“半個郭沫若”的現象,批評當前學界跨學科研究能力的薄弱。依他之見,郭沫若是自由跨界的大家,文史并長,然而現當代文學研究者又有幾個懂得甲骨文、青銅器呢?就是想跨學科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們多年研究所得其實只是“半個郭沫若”而已。與此相似,徐志摩對“詩”與“歌”的兼通,余華小說與音樂的共生,村上春樹寫作與甲殼蟲樂隊的隱秘關聯,都對研究者提出了“跨”的要求??梢?,“跨”是現當代文學研究必須解決之事。當然,跨學科研究也是自然而然會發生的學術趨勢,吳俊教授、吳曉東教授即以文體研究、風景研究為例,闡釋了當前文學研究科際整合的必然。
我自己這些年做研究,慚愧沒有達到這樣的方法自覺。不過若以“跨學科”眼光回顧,也可說是不自覺地使用了某些跨學科研究方法。比如,在本世紀初做“中國當代文學制度研究(1949—1976)”時,因為材料分散、零碎,并無現成“資料集”可以直接使用,所以閱讀了幾乎所有當時我能找到的與之相關的回憶錄、日記、年譜、書信(并不限于作家所著)。整個研究過程,也變成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材料”的過程,經此過程,我自己也變得比較依賴史料。現在看,這至少是“跨”在了文學與歷史學之間。此后做“中國當代文學報刊研究(1949—1976)”“中國當代文學本事研究(1949—1976)”兩項研究時,爬梳史料如故(本事研究還增添了到地方檔案館發掘歷史檔案資料的工作),但對媒介理論的引入,將史料考訂與敘事學、后殖民理論、文化研究等域外理論資源整合成現代本事研究方法,無疑需要進一步地跨越不同學科、進行適當科際整合。這是我自己在研究中沒有自覺到的但客觀上必然發生的勢不可擋的雜糅性。不過無論自覺與否,這也會是多數研究者的切身感受。這表明,“跨學科研究”其實并非新問題,除非要堅持做一個拒絕歷史的“形式主義者”,否則“跨”即是自然、必然會出現的研究實踐。1990年代以來“再解讀”“重返八十年代”“史料學轉向”“社會史視野”等當代文學研究潮流,莫不以跨學科為顯著特征,且都具有明確的方法自覺,可進一步證明“跨”之必要與必然。
可見,“跨”已成為現當代文學研究不必爭論的事實。不過,本次會議討論的價值并不在于單向度地呈現這一事實,其間更能予人深思的還在于對如何“跨”的清醒思考。學術研究的目的從來都是能切實捕捉到中國現當代文學創作與發展中客觀存在的問題并切實解決之,所謂“跨”亦當服務于此。有鑒于此,於可訓先生在會上提出兩層深刻、透徹的意見:(1)其他學科的概念或問題框架若不經認真轉換,未必如看起來那樣適用于現當代文學研究。比如1990年代傳入中國學界的“現代性”概念,原本是西方社會學家針對現代社會經濟政治演變提出的一種解釋,作為社會學性質的背景理解原本無妨,但直接用于文學研究則未必妥當。至于更早“方法熱”中出現的“老三論”“新三論”等自然科學方法,就更不宜直接套用了。(2)跨學科研究所要研究的問題,不是所跨學科的問題,而仍然須是現當代文學學科自身的問題。比如,我們向??轮R考古學“跨”過去,但目的并非研究福柯(等而下之則是以現當代文學為材料去證明??吕碚撝_),而是通過借鑒???,進而用于現當代文學領域自身問題的解決。但問題是,有些文學研究者“跨”而忘“返”,造成文學研究最終成為福柯研究、社會學研究、歷史學研究的附屬性研究。對此種“跨”,於先生深表遺憾。
以我的感受,於先生所言所慮,可謂切中現當代文學跨學科研究的“痛點”。如何“轉譯”所跨學科的概念并施用于現當代文學研究,其實不大容易。我自己也有這方面的經歷。記得以前在寫一篇社會主義文學研究論文時,曾借用斯科特“弱者的武器”的概念來指代社會主義文學,在刊物錄用過程中即有外審專家提出語境不合、不宜直接移用。其間道理不難明白,因為斯科特所言“弱者的武器”系指東南亞農民的日常反抗形式——偷懶、裝傻賣呆、誹謗、縱火等,而《講話》以后的社會主義文學所支持并參與的,是在中國遼闊國土上由千百萬農民的希望與仇恨所匯成的針對優勢階級的疾風暴雨般的暴力反抗力量。兩種反抗雖都涉及“弱者的武器”,但“武器”樣態其實有異。這意味著,對跨學科概念的使用的確需要充分謹慎。與此同時,即使考慮得當,也需要予以必要轉換與調整。比如,西方經典敘事學中有“故事”與“話語”之分,其“故事”指原本自然存在的經驗事件,“話語”則指呈現此經驗內容的文本形式。但中國人對“故事”的理解與此不同?!鞍咨叩墓适隆薄皸罴覍⒌墓适隆绷鱾鲾蛋倌辏渲小肮适隆本筒⒎亲匀淮嬖谥拢ā鞍咨邆鳌鄙踔敛淮嬖谧匀粚嵤拢侵副恢v述、被流傳的敘述“成品”,其間已包含特定時代的話語實踐。以此而論,此“故事”概念就應該代之以“素材”概念,即魯迅所言“選材要嚴,開掘要深”中的“材”。如此種種,可證於先生之慮確為當前跨學科研究需要慎重對待之事。
當然,在怎么“跨”與如何“返”的問題上,無疑后者更成為本次會議上跨學科討論的焦點。郜元寶教授提出“跨”出去之后可能出現“歧路亡羊”現象。他認為,一個學科發展成熟自有“分家”之必然,然而“分家”之后是否仍應保留“家族相似性”,是否還應保持自身凝聚力?對于近年當代文學研究中出現的“歷史化”潮流,郜教授頗表憂慮,認為“歷史化”研究如走到了取消“文學性”的地步,實亦取消了文學研究。這種憂慮頗具前瞻眼光。的確,現在也有不少學科“跨”到文學學科來,比如蘇力以《竇娥冤》等傳統戲劇為材料撰成專著《法律與文學》,中山大學歷史系在研究生教學中也曾將《白鹿原》作為史料來討論民國史。這自然是開放的“跨”的態度,但我們若真的以為通過文學可以研究法律或歷史問題,就很難不落入“歧路亡羊”的尷尬。實際上文學并不真的那么宜于充任史料,比如《白鹿原》所構造的民國鄉村社會,主要是為了在馬克思主義歷史敘述之外尋求創新而與文化保守主義“遇合”的結果,很難說是民國“實相”。舉一個細節——小說寫白家一祖上興業發家的歷史:他靠打土坯三年買了一畝一分二厘水地,又兩年蓋起兩間廈屋,又一年娶了一房媳婦……給人感覺其時但凡勤苦都能發家(既如此革命便成了“瞎折騰”),但這明顯自我矛盾,小說中鹿三勤苦非常,為何還是做了一輩子長工呢?可見,“小說家言”深蘊意識形態,作為文學看自有其生命的況味,但以“史料”觀之則須萬般謹慎。即使可以當真,把文學當成史料去研究其他問題,豈不成了於先生所說的“附屬”了?實際上,近年“史料派”“社會史視野”等研究所引起的公開爭論與私下非議,大半皆源于此。故郜教授希望跨學科研究要考慮跨出去“之前”與“之后”的問題。尤其“之后”應該時時記得“返回”,“?;丶铱纯础薄?/p>
那么,返回看看的“家”又是什么?對此,這次會議也提供了比較豐富的思考。郜元寶教授明確界定為“文學性”問題,認為文學的根本處在于它是現代中國人靈魂、精神與夢想的記錄。張清華教授則更具體地提出重建“文學性”的問題,在他看來,邊邊角角的“歷史化”研究可以無窮無盡地做下去,但也越來越遠離文學研究,“文學性”研究反而成了低端、邊緣之事。故在他看來,現當代文學跨學科研究需要不斷返回,而不可以掉在別人家的園子里。
可以說,跨學科研究的“返”是此次會議與會學者的共識所在。當然,對于需要“返回”的“文學性”究竟為何,顯然存在開放討論的空間。張清華教授已在《當代文壇》雜志組織相關討論,令人期待。我自己于此方面沒有深思,但在操作層面倒有一定注意。我在近年之所以離開文學制度研究、文學報刊研究,即由于這兩種“外部研究”較難與“文學性”建立聯系,而做本事研究情況就好很多。不久前在知網上看見一位不相識的作者寫的一篇關于我的本事研究的評論,標題為《始于史料,歸于文學》,很準確地概括了我的研究訴求。實則我做文學本事研究的目的從來都不在于歷史學意義上的還原真相(因為在后現代時代“真相”注定是個迷宮式問題),更沒有興趣憑借自己掌握的一些少為人知的“秘料”或真相去否定、指責文學作品。有些學者或文史工作者一旦發現某著名小說所述情節與原型不合,就大呼上當、斥為“謊言”,其實這樣的態度乃文學研究所不宜有。和原型亦步亦趨的文學又如何成其為“文學”呢?《三國演義》與《三國志》不同,《林海雪原》與東北剿匪存異,《叔叔的故事》虛虛實實,正是作家馳騁才華、建構藝術空間之所在啊!實則幾乎所有文學作品都須對本事做大幅改寫乃至虛構,對于現當代文學研究而言,有價值者主要不在于史實層面的考訂、辨別與還原,而是以此為材料基礎進一步探究其文本內部存在怎樣的策略與機制,而這些敘事建構又和作家靈魂、此時代生存境況存在怎樣的關系。這種“歸于文學”的思路,是我在研究中努力想要做到的。但目前而言,在文本敘事分析上略有積累,但在將敘事建構與作家靈魂相互映照方面,還欠深入,有待提升。
對于跨學科研究怎樣“返”,不同學者的理解與路徑當然會有不同,但它無疑是當前現當代文學跨學科研究最值得考慮、斟酌之事。“跨”是必要、必然,“返”則需要研究者時存反思之意才能充分體貼。如此,現當代文學研究跨學科之路才可以致廣大、致深遠。
作者簡介:張均,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