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歷史沿革和主要特征

周赳 彭稀

摘要： 為了傳承中國古代提花織物優秀技藝，并給現代提花織物的結構創新提供理論依據，文章通過梳理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歷史沿革，分析提花織物各類型組織結構的特征和相互關系，根據其演變規律構建起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譜系。研究表明，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結構根據組織結構特征可分為五大類，即單層結構、重結構、雙層結構及特種組織結構類的起絨結構和絞經結構，其中重結構包括暗夾型和非暗夾型兩種。此外，各類型組織結構的形成和發展具有一定的客觀規律和內在聯系，總體上呈現出從簡單向復雜、從單一向多元、從單層向多層發展的趨勢，但也存在單層緞紋組織由重結構緞紋組織發展而來的從復雜向簡單發展的特例。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演變與發展是各個歷史時期提花技術進步的必然結果，也為現代提花織物的品種創新提供依據。

關鍵詞： 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品種;演變;絲綢

中圖分類號： TS145.3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7003（2023）03-0120-12

引用頁碼：

031301

DOI： 10.3969/j.issn.1001-7003.2023.03.016（篇序）

從現代意義的概念上看，提花織物屬于花織物，是表面具有織花（織紋顯花）效果的機織物。花織物包含小花紋織物和大花紋織物，在現代多臂織機上生產的是小花紋織物，又稱多臂織物;在現代提花織機上生產的是大花紋織物，又稱提花織物［1］。由于現代意義的提花織機Jacquard Machine的命名取于19世紀初發明自動提花織機的法國人Joseph Marie Jacquard的名字，而在中國古代時期，手工織花或機器輔助手工織花技術的發展是一個無法割斷的從小花紋到大花紋的歷史演變過程，所以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概念泛指在傳統提花織機上采用手工提花方式生產的花織物，包括小花紋織物和大花紋織物。

中國古代提花織物一直是經緯交織織物的織造技術中最復雜的產品，體現了織花藝術和織花技術的完美結合。其歷史傳承是現代提花織物品種創新的基礎，而組織結構創新是品種創新的關鍵。從文獻上來看，國內外涉及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研究主要分散在古代紡織史中的單一品種研究和考古發現的單一文物的報告中［2-4］，偏重對特定歷史時期或是某一品種提花織物的結構研究，缺少對各歷史時期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演變規律進行整體研究。因此，本文以歷史發展為線索，對中國古代提花織物各類型組織結構的起源、基本特征和歷史沿革進行梳理和分析，并構建起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譜系，為歷史傳承與當代創新提供理論依據和技術參考。

1 歷史沿革和譜系構建

1.1 歷史沿革

根據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概念，經緯交織的織花效果是其主要特征，而織花效果的實現主要依賴組織結構的變化。表1是以結構變化為特征的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品種發展沿革。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歷史悠久，可追溯到史前的新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原始腰機的出現為手工挑花的單一結構提花織物制作創造了條件［5］。從文獻［6］上說明，唐堯時采用彩色絲線進行手工挑花生產的織紋織彩提花織物就已被用作貢品。據《尚書·禹貢》記載，夏禹時揚州已有先染后織的“織貝”［7］;從文獻［8］上說明，夏商時期手工挑花生產織紋織彩的提花織物已初具生產規模。安陽殷墟出土的商代青銅鉞上的回紋綺印痕是平紋地上顯花的單層提花織物的雛形［9］，證明商代已經能生產結構有變化的單層提花織物。到周代，隨著多綜多躡機的發明和分組染色工藝的應用［10-11］，提花織物的紋樣大小和色彩限制得以突破。這一時期單層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進一步變化，如寶雞市西周奴隸殉葬墓出土的斜紋地單層提花織物［12］，它以3上1下1上1下的左向斜紋變

化組織為地部，4上2下菱形斜紋為花部;同時屬復雜結構的重經提花織物開始出現，產品多用于制作“錦裳”“錦衣”和“錦衾”等［10］，如魏營子西周墓出土的暗夾平紋型重經提花織物是最早的物證［13］。秦漢時期，隨著中原統一和絲綢之路的開辟，對外貿易的需求促進織花技術和品種的發展。雙經軸和假織緯技術的發明和應用［14］，為絨組織在提花織物上的實現提供了技術支撐，起絨提花織物因此產生。最早的物證是出土于長沙馬王堆1號西漢墓的紅青地矩紋絨圈錦［15］。它是一種以平紋組織為固結組織的起絨提花織物，但存在時間短，到東漢已失傳［16］。同一時期，絞綜裝置的發明和應用推動了絞經提花織物的產生，安吉出土的菱紋羅和敦煌出土的實地花紗證實了無固定絞組和有固定絞組的絞經提花織物在漢代已經存在［17-18］。魏晉南北朝時期，依托絲綢之路的東西方技術和文化交流密切，受西亞織造技術影響，多綜織機的素綜由2片發展為3片［19］，出現了以斜紋和斜紋變化組織為主的重經提花織物;隨著三國時期馬鈞進一步改良多綜多躡機到12躡［20］，為中國古代提花織物從經顯花到緯顯花的結構變化創造了條件。南北朝時期，暗夾斜紋型重經提花織物和暗夾平紋型重緯提花織物出現，實物有出土于阿斯塔那北朝墓的獸鳥斜紋經錦和獸紋緯錦［21-22］。至唐代，提花織物隨著國力的強盛而品種繁多。據《唐六典》記載［23］，官府設立專門織造織錦的織染署，織錦刺繡工有七百人。由于重緯結構具有換色方便和生產效率高等優點，隨著織花技術的進一步發展，重緯結構逐漸取代了重經結構成為顯花的主流結構。暗夾斜紋型重緯提花織物在初唐已出現，由阿斯塔那331號墓出土的幾何瑞花紋錦可證實［24］;暗夾緞紋型重緯提花織物起源于唐代，實物最早見于敦煌藏經洞出土的以5枚3飛緯緞為主要組織的緯錦［25］。青海都蘭出土的唐代藍地龜甲小花織金錦［26］證實了這一時期非暗夾平紋型重緯提花織物已產生。此外，這一時期還出現了一種雙面均為平紋組織，通過表里紗線換織顯花的平紋型表里換層雙層提花織物，最早見于阿斯塔那唐代墓出土的方棋花紋雙面錦［27］。至此，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五大類結構全部出現。

至宋代，隨著織花技術的成熟，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和品種走向多樣化、復雜化。宋代，非暗夾斜紋型重緯組織和斜紋型表里接結雙層組織綜合使用的復雜提花織物出現，宋錦中的重錦是以斜紋型接結雙層組織為地部、非暗夾斜紋型重緯組織為花部的復雜提花織物［28］。這一時期還出現了非暗夾緞紋型重緯提花織物，實物有新疆博物館藏的寶藍地大天華錦。至元代，緞紋地單層提花織物開始盛產，實物最早可見于江蘇無錫錢裕墓出土的以5枚緞為地部組織的纏枝牡丹紋緞［29］。起源于元代的南京云錦中的庫緞是以單層緞紋組織或非暗夾緞紋型重緯組織為主的提花織物，而庫錦則是主要采用復雜組織結構生產的提花織物［30］。明代之后，無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因技術繁復，逐漸被生產效率高的有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取代［31］。明末清初，出現了以漳緞為代表的斜紋型或緞紋型起絨提花織物［32］。據《中國工藝沿革史略》記載，從明代開始就有了漳緞［33］，實物可見于福建博物院所藏的明末寶相花漳緞方袱［29］。隨后，又變化出彩經絨和彩緯絨品種，如生產于公元1161—1403年的雙色絨和乾隆年間的黃地纏枝菊花紋妝花絨［34-35］。至清前期，手工織花或機器輔助手工織花的單層、重結構和雙層提花織物設計與生產技術已經非常成熟，應用特種組織結構的起絨織物形成了以三原組織為固結組織的3種類型，絞經織物也形成了有固定絞組和無固定絞組2種類型。

1.2 結構譜系構建

在梳理中國古代提花織物歷史沿革的基礎上，本文根據結構特征將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結構分為單層結構、重結構、雙層結構、起絨結構和絞經結構五大類，進而可構建組織結構譜系，如圖1所示。其中，前3種屬于普通組織結構類;后2種屬于特種組織結構類，是應用特種的起絨結構或絞經結構制織的提花織物，織物表面能產生絨圈或絞孔的特殊效果。根據地部組織的類型，單層結構可分為平紋地、斜紋地和緞紋地3種，其花部組織需要根據地部組織的特征進行配置;重結構根據是否存在暗夾不顯花的經紗或緯紗可分為暗夾型和非暗夾型，根據織物表面主要顯色組織的類型可分為平紋型、斜紋型和緞紋型3種，其里層組織需要根據表層組織的特征進行配置;根據表、里層的連接方式，雙層結構可分為表里換層和表里接結2種;根據固結組織的類型，起絨結構可分為平紋型、斜紋型和緞紋型3種;根據絞組的類型，絞經結構可分為無固定絞組型和有固定絞組型2種。

2 特征分析

通過對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深入分析，可發現各類型提花組織結構的形成和發展具有一定的內在聯系，與提花設備和技術的發展密切相關。具體的演變歷程如圖2所示。

夏商時期，在無機架的腰機上已經能夠通過手工挑花的方式將平紋、平紋變化組織或斜紋變化組織進行共織，使經緯交織織物可分化出地部和花部，形成單層結構的提花織物。周朝，隨著有機架的多綜多躡機的普及應用，可在織機上實現經紗的分組，完成平紋、平紋變化組織或4枚斜紋的分經獨立織造，從而形成經紗組織分組重疊的效果，織物結構由單層拓展為多重，演化出重經結構的提花織物。秦漢時期，雙經軸和假織緯的發明，可在重經結構上通過增加起絨（起圈）組織、下機割絨的方式來制織起絨提花織物;而在普通織機上增加絞綜裝置，將部分或全部經紗通過絞轉梭口應用絞經組織來制織絞經提花織物。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改良型多綜多躡機的發明和應用，通過增加綜躡組合數來提升經紗開口方式，有效拓展了單層和重經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變化;同時，為了提高生產效率，緯起花的重緯結構開始出現，類似于將重經結構旋轉90°，這樣制織復雜花紋的提花織物時既可以保持經紗交織平衡，又方便手工織造。至唐朝，隨著提綜裝置更復雜的小花樓織機的發明和應用，重緯結構徹底取代重經結構成為提花結構的主流，而將簡單變化的重經和復雜變化的重緯結構進行組合，便實現了經緯同時顯花的效果，由此產生了雙層組織結構。提花織物的五大類品種自產生以來隨著提花技術的發展變化出豐富多彩的品種，這是提花織物的五大類品種單線發展和相互影響的綜合結果。如元代，將暗夾緞紋型重緯提花織物的夾經去掉而只剩明經，再將緯紗系統減少至1個［36］，就形成了緞紋地單層提花織物。由此可見，重結構提花織物源于單層提花織物，而緞紋地單層提花織物的形成與緞紋型重緯提花織物的變化有關。本文從起源、基本特征和變化特征三方面詳細闡述中國古代五大類提花織物。

2.1 單層提花織物

單層提花織物是由1個系統的經紗與緯紗交織而成，一般分為地部和花部2部分。古代單層提花織物的地部采用三原組織，花部根據地部的組織特征進行配置。各類單層提花織物的形成與三原組織的發展關系密切，演變歷程如圖3所示。

平紋地單層提花織物出現于商代。其地部采用平紋組織，花部以平紋變化組織、斜紋及其變化組織或平紋和斜紋的聯合組織為主，極少采用緞紋組織。代表品種有商代和漢代著名的花式綺［37］，平紋地單層提花織物的形成與平紋和斜紋組織的發展密切相關。新石器時代，平紋組織和平紋織物就已出現［9］。夏商時期文獻記載有織紋織彩織物;商代，在平紋組織上增減組織點演變出平紋變化組織、斜紋變化組織及平紋和斜紋變化組織的聯合組織［38］，這為平紋地單層提花織物的產生奠定了基礎。起初斜紋組織不是以獨立形態存在，而是以變化的斜紋組織形態出現在菱紋和回紋等圖案的織物中。如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商代云雷紋絲織品的花部組織，是隔經隔緯去掉平紋組織的經組織點而形成的一經1上1下和一經1上3下的變化緯面斜紋的聯合組織［39］。

斜紋地單層提花織物起源于西周而盛行于唐代。西周，隨著斜紋變化組織的發展，斜紋地單層提花織物逐步形成。其地部采用斜紋及其變化組織，花部少部分采用平紋組織和浮長，起初以斜紋為主，元代開始以緞紋為主；漢代，具備斜紋組織形態的類似經斜紋組織出現，如第一種漢式綺［40］;至唐代，具備獨立形態的斜紋組織被廣泛應用，如唐代的異向綾和同向綾［41］。這一時期，為了豐富單層提花織物的色彩，通過變換多色經紗的排列方式產生具有彩條和暈繝效果的提花織物，如唐代敦煌莫高窟出土的暈繝提花錦［42］。至晚唐，隨著緯起花技術的逐步成熟，斜紋已經無法滿足官方對提花織物多色彩紋樣的消費需求，富于變化的緞紋應運而生。自此，三原組織的體系形成，早期的緞紋組織以重組織結構形式出現。

緞紋地單層提花織物最早出現于元代。它以緞紋為地部組織，三原組織及其變化組織為花部組織。從元代到清代，緞紋地單層提花織物形成2種典型類型。一是地部和花部組織

采用正反緞紋，明代前用5枚和6枚緞紋，清代盛行8枚緞紋。如明代淺月白地纏枝牡丹紋閃緞，以5枚經面和緯面緞紋分別為地部和花部［43］。二是以緞紋為地部，雙經變化的加強斜紋為花部，主要盛行于明清時期。如清代地花兩色庫緞，以5枚3飛經面緞紋為地部，1上4下雙經變化的10枚緯面斜紋為花部［44］。

2.2 重結構提花織物

重結構提花織物是由2或2個以上系統的經紗與1個系統的緯紗交織而成的多個系統經紗呈現遮蓋狀態，或由2或2個以上系統的緯紗與1或2個系統的經紗交織而成的多個系統緯紗呈現遮蓋狀態的提花織物。古代重結構提花織物的結構逐漸從重經結構發展到重緯結構，從暗夾型重結構發展到非暗夾型重結構。暗夾型重結構是存在暗夾不顯花的經紗或緯紗的重結構，而非暗夾型重結構是不存在暗夾不顯花的經紗或緯紗的重結構。圖4是以斜紋作為表面顯色組織的3種重結構提花織物的組織和剖面特征。古代，重經提花織物以暗夾型為主，其特點是2或2個以上系統的經紗被分為顯花經和非顯花經，1個系統的緯紗按照1比1的比例分為明緯和夾緯，且整個織物只有平紋或斜紋1種組織結構，如圖4（a）（b）所示，甲經是顯花經，偶數緯作為夾緯不顯色;重緯提花織物包括暗夾型和非暗夾型2種，暗夾型重緯提花織物的特點是2或2個以上系統的緯紗被分為顯花緯和非顯花緯，2個系統的經紗被分為明經和夾經，且整個織物只有三原組織中的1種組織結構，如圖4（c）（e）所示，甲緯是顯花緯，乙經作為夾經不顯色;而非暗夾型重緯提花織物只有1個系統經紗，如圖4（d）（f）所示，所有經紗都參與顯色。

重結構提花織物始于西周，并在之后不斷變化出各種特色品種而盛行于古代各個時期，具體的演變歷程如圖5所示。早期重結構提花織物以暗夾型為主，其形成與三原組織和單層提花織物的發展相關。西周，以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45］為代表的平紋型重經提花織物出現。北朝，將平紋型重經提花織物的固結組織替換成斜紋，就演變成以寶相花紋錦［46］為代表的斜紋型重經提花織物;將其組織結構旋轉90°，就形成以幾何紋絲棉錦［47］為代表的平紋型重緯提花織物。至此，中國古代提花織物步入緯顯花時代。初唐時期，將平紋型重緯提花織物的固結組織變為斜紋或將斜紋型重經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旋轉90°，就形成以聯珠紋錦［48］為代表的斜紋型重緯提花織物。晚唐時期，緞紋型重緯提花織物隨著緞紋的產生而發展起來，代表品種有雁銜綬帶錦［49］。非暗夾型重緯提花織物始于唐而盛于宋元明清。唐代，以藍地龜甲小花織金錦為代表的非暗夾平紋型重緯提花織物出現。宋代開始，以宋錦和云錦為代表的非暗夾斜紋型和緞紋型重緯提花織物相繼出現，并逐漸取代了暗夾型重緯提花織物成為重緯提花織物的主流［50］。

2.3 雙層提花織物

雙層提花織物是由2個系統的經紗（甲經和乙經）與緯紗（甲緯和乙緯）交織而成。古代雙層提花織物有表里換層和表里固結2種類型，其中表里換層雙層提花織物根據表面顯色組織又可分為平紋型和斜紋型2種。

根據考古歷史和組合學原理可推斷出平紋型表里換層雙層提花織物是在暗夾平紋型緯（/經）二重提花織物的基礎上衍生出來的品種。圖6分別為暗夾平紋型經二重提花織物、暗夾平紋型緯二重提花織物和平紋型表里換層雙層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

如表2所示，通過分析3種提花織物的顯花特點和分解組織可發現：1） 3種提花織物整個織物都只有平紋1種組織;2） 暗夾平紋型經二重提花織物需要將1個系統的緯紗區分成奇數和偶數緯紗，因此在組織設計時3種提花織物都需要配置4種分解組織，其中2個配置平紋、1個配置經組織點、1個配置緯組織點，這樣不同顏色紗線就互換到織物表面顯色;3） 在3種提花織物中，4種分解組織的配置方式不同，導致織物表面效果各異。暗夾平紋型經二重提花織物是甲、乙經紗與奇數緯紗以平紋在織物表面互換顯色的重經提花織物，暗夾平紋型緯二重提花織物是甲、乙緯紗與甲經以平紋在織物表面互換顯色的重緯提花織物，而平紋型表里換層雙層提花織物是通過甲、乙經紗和甲、乙緯紗分別交織成平紋，再通過表里換層呈現雙面效果的提花織物。由此可見，在暗夾平紋型經二重結構上增加1個系統的緯紗使其變成雙經雙緯結構，并在此基礎上或者直接在暗夾平紋型緯二重結構上改變4種分解組織的配置方式，實現重經結構和重緯結構的組合，使得所有經緯紗都可通過表里換層在織物表面參與顯色，這樣就逐步形成了雙層結構。

由上述可知，雙層提花織物的雛形可追溯到北朝的暗夾型重緯提花織物。圖7是中國古代雙層提花織物的演變歷程。平紋型表里換層雙層提花織物始于唐而盛于明，代表品種有紫紅地纏枝牡丹蓮雙層錦和白地青花四合紋錦［51］;至宋代，又變化出以宋錦為代表的斜紋型表里接結雙層提花織物;至元代，采用變化斜紋或緞紋為固結組織的雙層提花織物成型，以云錦中的庫錦為代表。可見中國古代已經掌握了生產復雜雙層提花織物的技術。

2.4 起絨提花織物

起絨提花織物是至少應用1種絨組織而使織物表面起絨圈或絨毛的提花織物，它由2或2個以上系統的經紗和緯紗交織而成。古代起絨提花織物主要采用桿織起絨法，即假織

緯織造后抽去起絨圈的方法。

圖8是古代起絨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演變歷程。西漢，將平紋型重經提花織物1個系統的紋經兼作絨經并增加假織緯就形成具有暗夾緯的平紋型起絨提花織物，它以絨圈錦為代表［52-53］，無專用絨經和獨立的起絨結構，目前有經三重和經四重2種類型。它由3或3個以上系統的經紗（底紋經、地紋經和絨經）與2個系統的緯紗（地緯和假織緯）交織而成。其中，地紋經可由多個經紗系統構成，根據功能經紗可分為顯花經和非顯花經，地緯可分為明緯和夾緯。所有經紗以1︰1排列，地緯和假織緯的排列比為2︰1。明緯和經紗以平紋及其變化組織交織，夾緯和顯花經設計經組織點、和非顯花經設計緯組織點。假織緯在不起絨區域和經紗設計緯組織點而不織入，在起絨區域和絨經按所需設計經組織點，和其他經紗設計緯組織點，使絨經提升后可插入1或2梭假織緯并于織造后抽掉而在表面形成大小交替的絨圈。與平紋型重經提花織物不同，其底紋經始終作非顯花經而沉于織物地部，以凸顯絨圈效果。

唐代至元代，幾乎無起絨提花織物的出土實物。明清時期，隨著絨組織的發展，起絨提花織物進入繁榮期，逐漸演變出平紋型、斜紋型和緞紋型三大基本型及其變化類型的起絨提花織物。這時期，起絨提花織物將絨組織和其他組織分別作地部和花部組織，如漳緞。起絨提花織物的基本型由2個系統的經紗（地經和絨經）與2或2個以上系統的緯紗（地緯和假織緯）交織而成。其中，地緯起初采用1個系統，后期采用2或2個以上系統（細緯、中緯和粗緯），其目的是通過細化地緯的功能來改善織物表面效果。地經和地緯以三原組織及其變化組織交織成基本組織，和假織緯設計緯組織點。通常，絨經和地緯每個排列比中的第2緯（一般為細緯）設計經組織點，和地緯其他緯紗設計緯組織點。這樣，較粗的絨經浮于織物表面時所壓住的緯線正好是細緯，使得絨經結點不明顯而可提高織物的細膩度。絨經和假織緯設計經組織點，使絨根固結成V型或W型。其中W型更為牢固而常被使用。地經和絨經、地緯和假織緯的排列比有2︰1、3︰1、4︰1。明代初期，

平紋型起絨提花織物已用專門的絨經和獨立的起絨結構。隨后，將基本組織換成4枚斜紋、4枚破斜紋和4經6緯的變化斜紋等，就形成斜紋型起絨提花織物。同一時期，在平紋型起絨提花織物基礎上增加反面絨經和1個經軸，就形成雙面起絨提花織物。目前只在明代定陵和王錫爵墓發現了平紋型雙面素絨［54］，而無多彩花紋的雙面絨。明末至清初，逐漸變化出以漳緞為代表的緞紋型起絨提花織物，它以緞紋及其變化組織為基本組織，明清以6枚緞紋為主，后期則多用8枚緞紋。隨后，為豐富提花織物的紋樣和色彩，將三大基本型的起絨提花織物的絨經變成多色就形成表面有多色絨圈或絨毛的彩經絨起絨提花織物，如二色和三色絨;在三大基本型的起絨提花織物上增加彩緯和接結經，并將經顯花換為緯顯花就出現彩緯起絨提花織物，它以金彩絨和妝花絨為代表，也可看作是在重緯提花織物上增加絨經、假織緯和絨組織形成的。若增加彩緯起絨提花織物的絨經顏色，就能演變成彩經彩緯起絨提花織物。

2.5 絞經提花織物

絞經提花織物是至少應用1種絞經組織而使織物表面呈絞孔的提花織物，由2個系統的經紗（絞經和地經）與1或1個以上系統的緯紗交織而成。與普通類型提花織物相比，絞經提花織物保留了“直緯”及緯紗相互平行排列的特點，但經紗的交織狀態由“直經”變為“曲經”或“半曲經”，經緯的交織方式由直角相交轉變為全部或部分系統經紗相互扭轉地與緯紗相交，如圖9所示。在無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中，經紗全為“曲經”，絞經和地經以1︰1相間排列，每根絞經分別和相鄰的兩根地經相絞，絞組相互交錯，難以分清絞經和地經。在有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中，經紗部分為“曲經”，地經位置不動，絞經和固定的地經相絞。

如圖10和圖11所示，絞經提花織物的形成與絞經組織、三原組織的發展密切相關，其發展分為無固定絞組和有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2條路線。它們既獨立發展，又互有聯系。新石器時代出現絞經組織［55］。商代，無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出現。隨后，通過增加2組絞經變化出無固定絞組四經絞組織。漢代，在此基礎上增加3梭平紋形成無固定絞組四經絞橫羅組織。同時期，以無固定絞組的四經絞組織為地，二經絞組織為花的絞經提花織物出現［55］。五代十國時期，互換地部和花部的組織變化出以無固定絞組的二經絞組織為地、四經絞組織為花的提花織物，其代表品種有菱格紋羅［56］。以無固定絞組的二經絞組織和四經絞組織互為花地的絞經提花織物流行于宋代前后。明代，又變化出以無固定絞組的二經絞和四經絞組合組織為地、平紋間絲的緯浮紋為花的提花織物，如紅色地矩紋折枝靈芝花羅。宋代，通過增加絞經的數量變化出無固定絞組的五經絞、十經絞、十二經絞組織，其實物出土于察右前旗豪欠營六號墓。無固定絞組十經絞組織就是在2組無固定絞組四經絞組織之間另加2根絞經變化而來。明代，貴州思南出土有以無固定絞組五經絞組織為地、緯浮長顯花的五經絞提花織物［57］。這一時期，無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逐漸沒落而被有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取代。

有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始于西漢，盛于宋元明清。西漢，有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通過固定無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的1個經紗系統位置變化而成。東漢，在有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上增加1組地經，使絞經和地經的排列比由1︰1變為1︰2，就形成有固定絞組三經絞組織。漢代，隨著絞經組織的發展，有固定絞組絞經提花織物的2大基本品種二經絞和三經絞提花織物產生，如出土于敦煌和諾音烏拉墓的平紋地二經絞花實地花紗和三經絞地斜紋花織物。有固定絞組二經絞提花織物發展于宋元明清，它采用有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和平紋、斜紋及其變化組織、浮紋配合的組織，根據配合組織可分為平紋型、斜紋型和浮紋型。其中，以平紋型為主，斜紋型和浮紋型較少。宋代，以有固定絞組三經絞組織為地，平紋變化、斜紋和緞紋為花的有固定絞組三經絞提花織物盛行，代表品種有穿枝花鳥羅、雜寶折枝花紋羅和隱紋花羅。同一時期，以雜寶花羅為代表的有固定絞組的二經絞地浮紋花織物出現。與此同時，在有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上增加絞孔的緯線織入數形成多數緯的有固定絞組二經絞組織，如偶數緯的二經絞組織和三梭、五梭、七梭橫羅等奇數緯的二經絞組織［58］。1︰1二緯絞與平紋交替使用的江南素羅是較早的偶數緯的絞經織物。元代，通過組合不同的多數緯的二經絞組織形成了多數緯的二經絞提花織物，代表品種有以偶數緯的二經絞組織為地、漢式組織為花的魚蓮縐羅［34］。這一時期，將有固定絞組三經絞組織的絞孔緯線織入數增加到偶數形成偶數緯的三經絞組織。三經絞斜紋花織物有時用二梭后扭絞的組織。明代，以二經絞橫羅為地的絞經提花織物出現并盛于清。此外，有固定絞組的二經絞地斜紋花織物大量出現。明清時期，將斜紋和浮紋等與有固定絞組的二經絞組織配合使用，出現了變化的二經絞提花織物，如地部、花部輪廓及內部分別用平紋、二經絞組織和緯面斜紋。清代，隨著絞孔緯線織入數的增加，十多梭甚至幾十梭的橫羅出現。這一時期，絞經提花織物最大的特點是以橫羅為地、緞紋為花，如以三梭橫羅為地、8枚3飛緞紋和平紋為花的米黃地牡丹紋泰西紗［59］。

3 結 論

中國古代提花織物根據組織結構特征可歸納為普通組織結構類的單層、重結構、雙層提花織物及特種組織結構類的起絨和絞經提花織物五大類，其中重結構又分為暗夾型和非暗夾型2種，而根據這五大類提花織物品種的特征可進一步構建其組織結構譜系，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的品種演變可以從其譜系中的組織結構變化歷程得以體現。另外，隨著提花技術的發展，提花織物的組織結構演變也存在以下規律。

1） 普通組織結構基本上是從簡單組織到復雜組織，從單層結構到重結構、再到層結構，從單一平面結構到組合多層結構。但也有例外，如單層緞紋組織的出現晚于重結構和雙層結構，主要原因是緞紋的經緯循環數至少要5，而重結構和雙層結構的經緯循環數至少是4個。

2） 普通組織結構的起花方式從經顯花到緯顯花、再到經緯同時顯花，充分體現了提花設備和技術的進步，從而促進了提花品種的豐富。

3） 普通組織結構的經紗從直經到絞經、再到直經和絞經的比例配置，然后到直經和絞經的隨機配置，是特種組織結構類的絞經結構形成和變化的基本過程。

4） 普通組織結構的經紗從直經到圈經、再到絨經、然后到直經和絨經的比例配置、隨機配置，是特種組織結構類的起絨結構形成和變化的基本過程。

5） 織物組織配置從單一變多元，即從只用1種組織到多種組織組合應用，從普通組織結構到普通和特種組織結構的綜合應用，體現提花織物品種的組織結構創新趨向多元應用。

綜上，一種提花織物品種的形成既可以是單線發展，也可以是相互影響的結果。正是這種與時俱進的發展使中國古代提花織物得以在各個歷史時期成為最高織造技術水平的代表，并在歷史長河中孕育出豐富多彩的提花織物品種。以史為鑒，中國古代提花織物組織結構的歷史沿革分析和譜系構建可為現代提花織物的品種創新開發奠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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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ical evolution and main characteristics of the weave structure ofjacquard fabrics in ancient China

ZHOU Jiu， PENG Xi

（Silk and Fashion Culture Research Center， Zhejiang Sci-Tech University， Hangzhou 310018， China）

Abstract：

The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 refers to the figured fabric produced by hand on traditional jacquard looms. It is the most complex woven fabric in terms of weaving technique， reflecting the perfect marriage of weaving art and weaving technology. The inheritance of its exquisite techniques is the basis of variety innovation in modern jacquard fabrics， and innovation in the weave structure is crucial to the variety innovation. Currently， domestic and overseas research focuses on the weave structure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in certain historical periods or of specific varieties. However， the evolution of the weave structure of jacquard fabrics during various historical periods has been largely neglected and not investigated.

To inherit the excellent weaving technique of the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 this paper adopts the research methods of historical research， technical analysis and summary of literature and material objects to sort out 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and analyze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interrelationships of various types of weave structures. On this basis， the evolution law of the weave structure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is summarized and the weave structure system is built. The research indicates that the weave structures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are divided into five main types according to their characteristics， i. e. three general weave structures， including single-layer structure， backed weave structure， and double-layer structure， and two special weave structures， including velvet structure and twisted warp structure. The backed weave structure is divided into yarn-wadded structure and non-yarn-wadded structure. In addition， the weave structure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is related to the development of jacquard technology and has the following evolution laws. （i） The general weave structure shows a development trend from simplicity to complexity， from single layer to multi-layer， and from singleness to diversification. However， there are some special cases in which the simple single-layer satin weave develops from the complex heavy structure satin weave. （ii） The mode of the pattern display of general weave structure is from warp to weft and then to warp and weft， which reflects the progress of jacquard equipment and technology and promotes the development of jacquard varieties. （iii） The warp yarn changes from straight to twisted warp， then to a ratio arrangement of straight and twisted warps， and finally to a random arrangement of straight and twisted warps. This is the formation and evolution of the twisted warp structure. （iv） The warp yarn changes from straight warp to looped warp， then to velvet warp， and finally to a ratio or random arrangement of straight and velvet warps. This is the formation and evolution of the velvet structure. （v） The use of fabric weave varies from one weave to various weaves， and from general weave structure to the combination of general weave structure and special weave structure. This reflects the trend to use a diversified weave structure in jacquard fabrics.

Based on the research on 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the weave structure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this paper has revealed the historical characteristics and interrelationships of various types of weave structures， summarized the evolution laws of the weave structure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and built the weave structure system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s. The research results provide a theoretical basis for the modern innovation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 structure. The combination of ancient Chinese jacquard fabric structure and modern digital jacquard technology will be beneficial to the innov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new varieties of digital jacquard fabrics.

Key words：

ancient; jacquard fabric; weave structure; variety; evolution; silk

收稿日期：

2022-09-07;

修回日期：

2023-01-24

基金項目：

中國工程院戰略研究與咨詢項目（2022-XY-19）;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項目（22BG121）;文化與旅游部重點實驗室資助項目（2017016）

作者簡介：

周赳（1969），男，教授，主要從事紡織絲綢產品設計教學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