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
我和徐則臣成為朋友已經很多年,如果追溯,應當是在2004年左右——他當時在北京大學上學,而我,在《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做編輯。我和他的聯系很可能開始于當時他在《人民文學》發的一篇小說,《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要選這篇小說,需要責編聯系作者——是不是這樣我記不太清了。則臣比我的記性好得多,不過我更愿意保持某種記憶的模糊而不愿與他求證,反正,很快我們就熟絡了起來,而在我以編外身份參與由邵燕君博士主持的“北大評刊”的活動之后,關系就更為密切。我們每周都見,然后為作品的優劣、藝術的評判標準和學術規范問題爭執,有時會持續七八個小時……我承認,那時,我遠比現在更無知、傲慢、尖刻,對所謂的現實主義抱有固執的甚至是毫無道理的偏見,在爭論落到下風的時候偶爾還會“人身攻擊”,此時回想起來都為自己的無理而感覺羞愧。好在,邵燕君、徐則臣、魏冬峰、劉曉楠、李云雷他們都包容我,他們從來不因觀點上的不同和表達上的“失范”而對我有絲毫的隔閡或疏遠。
真是個好歲月。在與他們,和因為他們而與北大的錢理群、洪子誠、曹文軒等先生的接觸中,我認為我見識到了相對理想化的“北大精神”,和對學術的、知識的真正尊重。不過,在近兩年的時間里我認為他們也“培養了”我一個壞習慣,就是越權威越苛刻,越會產生“挑戰之心”——這大約是一個題外,可我愿意為此多說幾句。在給徐則臣寫這個印象記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那些舊歲月,也想起:自己也多年未到北京大學去了——還是舊風景乎?
第一次進北大的大門,就是徐則臣領我進去的。那大約也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一見面,就是很熟悉很親近的感覺,現在想起來似乎他一直都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略胖了點兒,而我則是大大地胖了許多,老了許多。之后,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而且應是無話不談的那種——不過現在想起來,我們之間談的聊的除了藝術、文學之外,就是互諷(只是我嘴笨,“諷”不過他,但挑起“互諷”來的往往是我),也就再也沒什么了。我在他的嘴里沒聽過什么文壇八卦、逸聞趣事,他不說,但不意味著他不知道。有一次,我們在寧德,我提及我在一次評獎過程中知道的一件趣聞,他很是不屑:才知道啊,一看就是孤陋寡聞。
他譏諷我的孤陋寡聞,然而我從未在他的嘴中聽到過任何一段八卦、任何一個人的故事,我們之間無論談多長時間,在一起待幾天,我與他的對話基本上就只有文學議題。最近在讀什么書,然后就是最近的工作和工作強度(這也是他的一個話題,我也理解他,我無論是在作協做專業作家,還是在河北師大任教,工作量相對都要小于他;而《人民文學》繁重的編輯任務也多少擠掉了他對經典作品的部分閱讀時間),再沒什么了。“名門正派”出身的徐則臣很可能熟知許許多多的文壇故事,但我從沒有從他的嘴里得到過任何具有新鮮感的傳聞,一件也沒有。他厚道,善于理解和體諒別人,不愿意議論他人的是非,哪怕那件無傷大雅的事兒只是一個趣聞。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窮學生,有一次電腦出現了問題,當時我妻子的侄子正在北京,他一直自認精通電腦和電腦維修——為了給則臣省錢,我把我妻侄叫了過去,開始的時候他很是夸夸其談,然而在一次次的插拔和開機關機之后,他開始慌了。我妻侄脫光了膀子,可汗水還是不斷地滴著,直到滴進了電腦……“沒事沒事,擦擦汗,反正這兩天我也用不著。”在一股濃重的焦煳氣味中,徐則臣很是大度地安慰著我們,還要留我們吃飯——我當然要拒絕,那飯,我吃得下,我的妻侄肯定也吃不下啊。
從不議論是非,但由此判斷他嚴謹過度、甚是無趣則顯得太早下結論了。和他聊天實在是一件有趣的事兒,他機智、幽默,善于以一種寬厚的方式諷喻朋友(據我觀察,他的小嘲諷只會針對自己關系很近的朋友),也善于自嘲,有時也頗伶牙俐齒——這一點實在讓我羨慕。說實話,一般而言,我對誰都可能會止于羨慕而很少會發展到嫉妒,但對徐則臣,我曾有過嫉妒。那大概是在2018年。具體的時間我記不太清,但“故事”是詳細記得的。則臣邀我參加我們共同的朋友李徽昭所在大學的一個讀書活動,受他所邀的還有王春林。因為知道我和則臣都喜歡書法,同樣喜歡書法藝術的李徽昭特意安排了一個環節,請書法家徐勇為我們各書寫了一幅書法作品,提前裝裱好,在會場上現場贈予了我們三個。這個安排我們三個人都完全不知道,是李徽昭兄有意設計的“意外驚喜”,當我沉浸于這個意外驚喜的時候,主辦方突然宣布,請徐則臣發言。只有一秒鐘的小慌亂,我似乎聽見則臣小聲嘟囔了一句,“哎呀沒準備,我說什么”,然后就站起來,走到話筒前。我心跳得厲害,我應當是現場最為慌亂的一個,我承認,我當時有兩怕:一怕徐則臣臨時發揮講得不夠好;二怕隨后也叫到我,我又該說什么呢?而且,在會堂里坐著的是學校的校長、書記,大一大二的學生們,當地的作家朋友和文學愛好者,還有一些書畫家……沉穩從容、字正腔圓、不疾不徐,徐則臣開始他的話題。他先是談到自己的意外之喜和沒有準備,然后談及徐勇先生的書法和當地的書法名人、文化名人,他們給予“我”徐則臣的啟示和教益,并由書法藝術過渡到文學,從書法學習中獲得的文學體會,等等。他侃侃而談,那種胸有成竹的信手和從容,包括對每一個聽眾的“照顧”,包括控制力,包括層層疊疊的幽默感,都讓我在驚訝的過程中感到驚艷:這腦子,這記憶,這靈活,再加上這深度——聽到后面我已經完全沒有了對他可能“發揮不夠好”的擔心,而是大大地加重了我對于“萬一叫到我,我該說什么”的擔心。在那時,我知道自己產生了嫉妒,而且強烈。好在主辦方后面放過了我和王春林,讓我們倆直接進入到對話環節,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則臣能講,我是知道的,早就知道的,可是當場的那個發揮和知識體系的寬闊還是讓我服氣,以至……徐則臣小說寫得好,我不嫉妒,說句自我夸耀的話——我從來沒有嫉妒過寫得好的作家,只是會部分的挑起自己的“競爭之心”,希望自己能寫得一樣好甚至更好,但絕不會因為人家寫得好而如何如何。
同樣是題外話,在我剛剛離開《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到河北省作協工作的那年,正逢魯獎評審,我和作家、批評家朋友們反復說我看重三部作品,《跑步穿過中關村》《命案高懸》《雙驢記》,它們讓我敬重,無論會不會得到魯獎——這個話題我說過多年。徐則臣獲得魯獎的那年,我省一位讓我敬重的老師擔任評委,在評審結果出來的時候給我發了個信息,談的是獲獎的河北作家,我回給他的第一句話是:則臣呢?在他回答我之前,我也將這則信息轉給我的妻子,我妻子回的第一句話也是:則臣呢?我妻子和則臣當時沒見過面,但讀過小說,她也認為徐則臣應是有力的競爭者……徐則臣講得好,我也不嫉妒,恰恰相反,我偶爾會怕自己親近的、敬重的人講得不好,我不希望自己看重的人被人輕視——但那一次,我在佩服之余有些嫉妒。我知道什么是嫉妒,知道嫉妒發生的位置和重量。
后來我也反思自己,嫉妒的是什么?是他的自如和游刃有余的掌控力?是他“面面俱到”又有重有輕的布局方式?不,不是。仔細想想,我嫉妒的是他的知識儲備和這些貯備的輕松運用,是舉重若輕、把許多深刻思想通過家常話表達出來的能力,是情商和智商的綜合。這是我的匱乏,正因為匱乏我才……有了嫉妒心。
在北京的幾年,我和徐則臣至少每周一見,有時是三見或者五見——反正有事沒事兒我就愿意和他在一起聊天,這幾乎是我的一個“習慣”。他是我當年在北京見得最多的朋友。在之前的一篇印象記中,我還談到我們共同的一次遇見:某個傍晚,我們一起從一家書店出來,那家書店距離中關村路還有一定的距離,于是我們興致勃勃地聊著聊著,話題不是小說就是電影。路上,我們見到一個女孩,就在中關村大街的人潮人海中,就在一個十字路口,旁若無人地哭了起來……我和徐則臣都記下了這一場景。后來,我們分別談及自己的“看見”,則臣記下的是:女孩的裙子、發型,周圍的天色和車輛,一個中年的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在準備過馬路,嬰兒車里坐著的是一條黃色的小狗;我記下的是:我看到了一個女孩在哭。她哭得痛切。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她不顧矜持和別人的目光,在大街的街口哭起來?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會是什么?她遇到的,是一件大得不得了的事兒,還是失戀,還是其他?這件事,是她突然的發現而導致崩潰,還是她一直一葉障目,直到這一刻,她再也欺騙不了自己了?……再后來,則臣領我到他的家里看金基德的電影《弓》,“你仔細看,他打的耳光!一般來說,你會讓他打幾下?一下?兩下?三下?你看金基德!”徐則臣甚至倒回去讓我看:“你再看一遍,你看,這里的力量。我想,我只能讓她打兩下。三下,我就覺得多了。而金基德讓她打了四下……”徐則臣很認真地給我介紹他的發現、感受,說實話那一刻我有些感動。他在真誠地坦露他的敏銳,而這,對于另一個寫作者來說又是何等的重要!
他愿意坦露他的發現,指認可能被別人錯過的風景——在這點上徐則臣可能一向如此。我們幾次到魯院對談,他都會極為認真地坦言自己最近的想法和發現,極為認真而真誠地回答作家朋友們的問題,不曾隱藏也不曾顧左右而言他。不止如此,他還愿意向我和朋友們推薦他新讀到的好書。這一點在我看來,他和李亞、邱華棟相似:在北京,經常是他們向我推薦一些我不知道的作家、作品,甚至是送我他們認為的好書。我承認,我因此受益良多。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購書是由徐則臣和李亞來指導的,他們的閱讀量之大讓我“望塵莫及”,何況他們的眼光真是好。我愿意從經他們淘洗過“留下”的好書中汲取,而這也真的讓我事半功倍——相對于某些文學史,我可能更信任他們的推薦。在讀書上,博學而博記的徐則臣曾充滿自信地坦言,在剛上大學的那幾年,大學里的文學、藝術和哲學的圖書他“通讀過”,從A讀到Z。后來,幾次諾貝爾文學獎對我而言頗屬“冷門”、我完全沒聽說過獲獎者的名字,而當日進行的報刊采訪中,徐則臣往往可以侃侃而談、如數家珍。
出于嫉妒我也必須揭露一下徐則臣的“虛偽性”,這是我在答應寫他的印象記的時候就已早早想好了的。一、他總是否認自己刻苦,說自己不干活或者沒時間干活,然后對我的創作量進行諷刺、挖苦和勸告:別這樣勤快,你可以讓自己慢一點兒,老大,你不能把所有版面都占了啊……然而你看一下他每年的創作量、發表量,每年也都不少,有幾年里,幾乎年年出長篇……哪里會有不刻苦?這里有明顯的“虛偽”不是?而且,我幾次和他一起出差,無論是火車上還是飛機上,他坐下來不久就會從自己的包里掏出讀了大約一半兒或不到一半兒的書來,在顛簸中繼續讀下去(有時也會拿校樣)——這還算是不刻苦?二、在談及自己的作品的時候,他時常“壓低音調”,說自己的想法能實現多少自己并不知道,說自己是個笨人只會哼哧哼哧干活而不太管效果,說自己……就我和徐則臣近二十年的交往中,我覺得他在其他的事上,尤其在對待文學上始終是真誠坦誠的,唯獨在談及自己寫作的時候,略有些不夠坦誠。他的所有寫作在我看來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這種深思熟慮瞞不過我這樣的“匠人”,他其實極其清楚自己每段文字、每句話的文學用意和它能達到的效果,他知道,而且深諳心理學。《耶路撒冷》寫什么?為什么要叫《耶路撒冷》?《北上》中整條大運河的博物志的納入僅僅是為了增加趣味和知識?為什么要設置一個意大利人小波羅的存在?徐則臣很少在眾人面前言說自己的文學野心,他“虛偽”而低調地掩藏著,但在小說中,這個野心可以說袒露無遺。他是有文學大野心的人,他要做的,是與世界文學的高端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