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驛

穿堂風跳過兩個公共廁所,從安西大弄堂沖出來,一頭撞上長安路上的車流,被中山西路十字路口徹底收作之前,總是盤旋在長安路上一排異常整齊的法國梧桐樹頭頂。那時候,安西這個鬼地方沒有這樣的大樹,樹身上還統一刷著白得晃眼的漆。
日本樓的陽臺對著長安路上的車水馬龍,紅英被嗚嗚的風聲吸引著。她有一雙貓一樣的眼睛,慵懶的目光像是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在眼睛里,但有意無意目光總要越過那排白漆樹,落在長安路1344號。長安路上都認得,那是喬家紅漆斑駁的大門,通過一條比喉嚨還細的黑漆漆的窄過道,進入一個狹小的天井,長春住的閣樓窗口開在天井。
紅英是班里不發聲音的,長相出挑,舉止文雅,體育不錯,成績平平,平日不顯山露水,也不送往迎來,做不了班干部。不過,到了寒假,按家庭住址劃分若干個學習小組,她卻成了長安路日本樓這一片的小組長。眼看著寒假的日子一天天消逝,她賴著不去檢查長春的作業,就像是抽屜鎖著,鑰匙丟了,一想起就煩。她磨磨蹭蹭走在安西大弄堂,鼻間充盈黃魚爛菜葉尿堿的復雜味道。
長春正岔開兩腿,站在大弄堂里的小菜場,擋住了穿堂風,口里啵啵吹著泡泡糖,左手在腰間皮帶上捻著什么,轉而拍打一株鐵樹,好像那棵樹眨眼間要長到天上去,變成一頭墨綠色恐龍,掀翻整個長安路第三小學。他是長三小學最受女生歡迎的左撇子。但這不包括紅英這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