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舊照片

李商雨

致親愛的輕雪

下雪的時候，窗外漆黑

雪是白的，但夜是黑的

黑夜里我看不見白雪

所以我在凌晨兩點

上床的時候，沒有看見雪

其實它已經在下了

從中國的西部直到東南

在兩根磨得發亮的鐵軌上來回

走了多少趟，我已經不記得

但總沒有雪落下

直到這夜，雪落到窗臺上

直到這夜，它下得悄無聲息

為了不打擾一個

難以入眠的人

夜總會門前的馬路上

從廚房的窗戶看去

小區對面那家夜總會

燈火還在閃爍

它在那里已經孤獨地閃爍

七八年了

尤其是在深夜的時候

那些花花綠綠的燈火

更加襯出它后面高大的

爛尾樓的黑影

一座黑山矗立著

夜總會前面是條馬路

即便在深夜，馬路上也會有

很多人影，起風了

寂靜得有點兒瘆人

突然有一陣車的呼嘯

那些影子在微微抖動

風吹麥浪

四五個男生晚上出去走走

他們一路話題散漫

年齡最大的那個終于

開始談其中一個人的女朋友

很快，所有人都饒有興趣

把話題集中到那人的

女朋友

仿佛之前他們都在等待

開始這個話題

正是小麥要熟的晚春

溫度適宜，而心情正好

沒有人為即將到來的中考憂慮

風吹過他們，真是好極了

十五剛過，月亮又圓又亮

就在麥浪在某次起伏的那一刻

一個男生拿手指著：

“前面就是她睡覺的房子了”

仿佛所有人都

心照不宣地走到了這里

聊天截圖

打開聊天記錄，咔嚓，咔嚓

他們的話就保存下來了

那些話里有光鮮動人的祝福

有水泥玻璃書屋

有掠過灰暗天空的鳥兒

還有歪歪扭扭的病痛

那些字很瘦，幾次化療之后

它們完全脫了相

現在，這些字在手機里

變成了一張張照片

它們儲存在手機里，就像磚雕

孤獨地躲在街巷的拐角

晚年的清少納言

離開宮廷以后，我就住在

門前長有一株巨楓的小屋里

白天去田里種菜，澆水

南瓜、茄子、秋葵

晚上在燈下誦《法華經》

有時，我也會在楓樹下坐坐

“要是變得像楓葉這么小

那就太好了”我想

要愛這浮世和貧窮

要愛得徹底、干凈，把自己

變為一枚楓葉，要調整好

獨自一人在世上的最佳姿態

寂寞時，我就繼續寫

把所有的空無都寫在枕邊的紙上

直到天色暗下來了

沒有辦法再繼續寫下去

雨的氣味

他像電視機里的主持人

在播報天氣預報

明明是暴雨將至

卻沒有一絲雨的氣味

他說話的樣子很輕，很透明

目光朝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空洞

沒有灰蒙蒙的霧霾

甚至也沒有一只鳥飛過

這會兒我正走過那人的店門口

我看到一個小婦人

她的臉平靜

就像下午那樣空洞地平靜

沒有一絲波瀾

而那個人坐在她身邊

正把一瓣橘子送到她嘴里

直到這時，我才聞到空氣里

似乎有一絲雨的氣味

世外雪園

雪已經封了路，只能步行

他接她下班，而后

步行二十里回到城外的住處

結冰的路上

腳踏地面發出空洞的聲音

那種空洞讓他們覺得他們正走在

異星球

他們踢踏星球的空殼

走在茫茫雪野

夜晚來了

他們憑借雪光辨識世界

他們走進單位的鐵門

走進一個偌大園子

他們在昏昧中錯入世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