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禮堂 程昊卿
從中國歷史的縱向發展和世界歷史的橫向比較來看,唐代處于一個雙重高峰期:既是漢末大分裂大動蕩之后難得的大統一和大發展時期,也是七至九世紀動蕩不安的亞歐大陸上,少有的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全面繁榮發展的農業文明實體。正是在這個雙重高峰的歷史性交匯中,中國古代女性的權利地位也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唐代女性的日常生活豐富多彩、自由奔放,在整個世界古代史上都堪稱絕響。
對于唐代女性的權利地位及其成因,前輩學者已有不少討論。如高世瑜認為唐代婦女有著“時代所給予的幸運”,唐朝的輝煌盛世、禮教的松弛、民族的融合等種種原因造就了這種幸運①;段塔麗則用“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開拓進取的精神”“任情曠達,不受約束的個性特征”“剛強自信,不讓須眉的豪邁氣概”來概括唐代女性的整體風貌,并認為這種風貌與當時相對自由開放的社會環境是相互成就的關系②。這些研究為我們理解唐代女性在古代史上的特殊性提供了較為清晰的視角,不過,具體到生活史領域,唐代女性日常生活的特征和相關影響因素就不像宏觀層面那樣明確了,唐王朝的物質基礎、自由開放的文化環境、禮教的相對松弛等等,似乎更多地起到一種十分重要卻又相當間接的作用。換言之,或許正是由于這些宏大的因素可以解釋的歷史現象太多,它們在更加注重個體和強調細節的生活史領域的闡釋力就相對不足了。基于此,本文試圖通過梳理唐代女性的日常生活面貌,回到歷史現場,總結其基本特征,從性別、民族和宗教的角度出發,希望找出能夠解釋唐代女性日常生活現象的歷史坐標,并分析其中包含的文化意蘊。
唐代是中國古代史上經濟較為發達的時代,尤其是經過貞觀之治、永徽之治、開元盛世,在幾代皇帝勵精圖治之下,唐前中期呈現出政治清明、社會安定、百姓富庶的景象。親身經歷過大唐盛世的杜甫在詩中寫道:“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③直到數百年后,王安石仍感嘆道“愿為五陵輕薄兒,生在正觀開元時”④。唐代前中期的繁榮更多地是建立在發達的農業經濟基礎之上,到了唐代中后期,尤其是安史之亂后,農業經濟受到較大打擊,但也恰在此時,古代中國歷史走到了一個轉折點,新的經濟模式開始醞釀。唐中后期,城鎮手工業和服務業日漸興盛,海內外貿易也愈加發達,城市化、商品化進程加快,而這一切都與農村經濟的衰落相表里⑤。因此從較宏觀的層面來看,唐前中期是中國古代農業經濟的一個高峰,以相對的均衡富足為主要特征;唐中后期則是中國古代商品經濟的一個重要發展期,以富有活力為主要特征。總之,終唐一代,社會經濟條件較為優越,能夠為女性日常生活提供一個相對穩固的物質基礎。
對于唐代物質生活中的建筑、家居、器物、飲食等領域,一方面前人的梳理和研究已經相對完備,另一方面這些領域并非女性所獨享,更具有普遍意義而非性別意義。唐代物質生活中最具性別特色、也是最能反映唐代女性生活面貌的,當屬服飾裝扮,因此本文接下來對這一領域展開論述,以概括其主要特征。
有唐一代發達的經濟條件為服飾織造的發展創造了條件,相對寬松自由的社會氛圍也有利于服飾裝扮的時尚化和多樣化,因此當時在服飾裝扮領域出現了“風俗奢靡,不依格令,綺羅錦繡,隨所好尚。上自宮掖,下至匹庶,遞相仿效,貴賤無別”⑥的盛況。唐代女性充分利用了當時的經濟條件和社會環境,為自己爭取到了極大的物質生活空間,也為唐代社會生活史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縱觀唐代女性服飾裝扮的發展,豐富多彩是貫穿始終的一個鮮明特點。從現存壁畫、詩詞等史料來看,唐代女性常見的衣服形制有襦、衫、裙、半臂等,足服有鞋、履、靴等,可謂樣式繁多。不僅如此,在同一樣式之下往往還有許多細分的類別,比如裙有籠裙、幅裙等,幅裙還有六幅、七幅、八幅等數種,今見唐代畫作中的女性裙裝以六幅裙最多。同一樣式的服裝也存在材質各異的分支,如鞋有線鞋、錦鞋等。同一樣式的服裝還有多種顏色之分,比如,僅唐詩中所見的“襦”就有紅襦(“飄飄翠羽薄,掩映紅襦明”⑦、“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⑧)、翠襦(“翠襦不禁綻,流淚啼天眼”⑨)、青襦(“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⑩)、紫襦(“紫排襦上雉,黃貼鬢邊花”?)等等;裙裝里還有“間色裙”(又稱“破裙”)一類,一裙雜多色,閻立本《步輦圖》中宮女所著即為典型的紅黃相間的間色裙。與服裝的多彩繽紛相適應,唐代女性的飾品、發型和妝容也都呈現出多元化的特點,如飾品有步搖、花鈿、梳篦等;發型有發髻樣式,如半翻髻、反綰髻、雙環望仙髻、回鶻髻、烏蠻髻等,又有鬢發樣式,如鴉鬢、薄鬢、叢鬢、云鬢等;妝容僅眉妝便有蛾眉、柳眉、八字眉等,面妝又有面靨、斜紅、點唇,當時比較流行的整體性的妝容則有檀暈妝、酒暈妝、桃花妝、飛霞妝等多種名目。總之,當時可供選擇的服飾裝扮極為豐富,構成了唐代女性生活的一個重要側面。
唐代女性服飾裝扮的另一個特點,則是整體風格較為奔放。唐初典章制度繼承北朝,禮儀典雅,隨著“大唐氣象”鋪展開來,女性穿著也逐漸形成獨特的風格,這里以足服為例加以說明。唐初女性以履為正式足服,以形制相對隨意的線鞋為日常足服,《舊唐書》載:“武德來,婦人著履,規制亦重,又有線靴。開元來,婦人例著線鞋,取輕妙便于事。”?說明線鞋因其輕便而在唐中期逐漸盛行,甚至取代履進入了正式場合。線鞋進一步發展,在面料方面由普通的麻線、絲線換成織錦,形成所謂“錦鞋”;在款式方面不再中規中矩,鞋頭日漸高聳起來,形成所謂“高縵鞋”。新疆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兩件云頭錦鞋,形制特色鮮明,鞋頭造型夸張,鞋面色彩艷麗,風格充滿個性,集中體現了當時女性足服在這兩方面的發展面貌。從足服的發展來看,唐代女性在服飾裝扮方面受到的禮法約束比較少,較為看重服飾本身的實用屬性和審美屬性,因此一些輕盈美觀的服飾能夠進入到嚴肅場合;而在審美傾向方面,足服也并非孤例,當時女性服裝往往采用大紅大綠等對比強烈的色彩,發式則流行風格張揚的高髻,妝容也比較大膽、艷麗。無論是注重實用和審美,還是在審美方面傾向于張揚濃烈,都能夠說明唐代女性服飾裝扮的奔放特點。
相比物質生活,唐代女性在精神文化生活方面受到的限制要相對多一些,比如無法參加科舉、受教育機會較少等。不過,唐代的風氣仍較一般時代終究更開放一些,當時的很多女性尤其是中上層女性也積極參與文學、競技、社會交往等社會文化活動,既豐富了自身的文化生活,又為中國文化史留下了寶貴的遺產。
在文學方面,唐代女性參與詩歌創作和鑒賞活動的現象較為普遍,不僅徐惠、武則天、上官婉兒等許多宮廷和貴族女性都工于詩歌,還涌現出了李冶、薛濤、魚玄機、劉采春、鮑君徽、花蕊夫人等一大批著名的女詩人。《全唐詩》記女詩人138位、作品11卷,其中花蕊夫人、薛濤、魚玄機等較為優秀的女詩人尤為突出。唐代女性的詩歌創作和鑒賞不僅有數量,也有質量,如上官婉兒就是一位品評名家,宋人尤褒《全唐詩話》記載了上官婉兒評點詩歌的一幕:
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余篇。帳殿前結彩樓,命昭容選一篇為新翻御制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退,惟沈宋二詩不下。移時,一紙飛墜,競取而觀,乃沈詩也。及聞其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云:‘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才’,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豪舉。”沈乃服,不敢復爭。?
由此可見上官婉兒的詩歌品鑒水平之高。其時,上官婉兒繼承她的祖父上官儀的事業,品評詩歌,對于唐代律詩的發展成熟起到了重要作用,這說明女性在唐代詩壇的活動不僅榮耀一時,更能夠載入文學史冊。除了積極參與時興的詩歌活動外,唐代女性在學問、文章等方面也頗有建樹,長孫皇后的《女則》、徐惠的《諫太宗息兵罷役疏》等皆是其代表。中唐時期,作為宋之問后裔的貝州宋氏五女“嘗白父母,誓不從人,愿以藝學揚名顯親”。她們后來果然因才學被唐德宗召入宮中,擔任要職,侍從應制,其中宋若昭“自憲、穆、敬三帝,皆呼為先生,六宮嬪媛、諸王、公主、駙馬皆師之,為之致敬”?。成為史上一段佳話。
在競技方面,唐代女性也相當活躍,甚至有不遜于男性的風采。首先,她們積極參與當時流行的各種競技運動,比如打馬球,唐人詩句有“殿前香騎逐飛球”?、“宛轉縈香騎,飄飖拂畫球”?等,所寫的正是女子馬球運動的風采;比如射獵,《太平廣記》載“李昌夔為荊南,打獵,大修粉飾。其妻獨孤氏,亦出女隊二千人,皆著乾紅紫繡襖子、錦鞍韉”?;比如拔河,《資治通鑒》中記載了唐中宗“與近臣觀宮女拔河”?的盛景;比如圍棋,張籍有詩云“紅燭臺前出翠娥,海沙鋪局巧相和。趁行移手巡收盡,數數看誰得最多”?。如此種種,不勝枚舉。其次,唐代女性在競技領域具有很強的主體性和創造力,往往能夠創造出符合自身特點的競技項目和玩法,或對已有項目進行改造。比如,作為現代足球前身的蹴鞠對抗性較強,而唐代女性參與蹴鞠時則采用類似花式足球的“白打”玩法,削弱了對抗性,增加了表演性;又如唐代女性仿照射獵,創造出了“射鴨”“射粉”等競技項目,降低了競技參與的門檻,體現出她們參與競技活動的熱情和充沛的創新精神?。最后,唐代女性不僅在競技活動中的參與度高,而且還經常表現出極高的競技水平。《太平廣記》載軍中少年蹴鞠,長安貧民女子在旁竟能“接而送之,直高數丈”,引起眾人圍觀?。總之,唐代女性在競技活動方面不僅廣泛參與,而且競技水平高、創造能力強,競技活動也就成為了她們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社會交往方面,不同于很多時代女性被束縛于閨門之內,唐代女性往往能夠走出家門,擁有相對廣泛的社會交往。當時女性的社會活動空間雖不及男性,但也較為廣闊,一方面唐代涌現出的才女眾多,數量上為其它朝代所不及;另一方面,除了能夠與士大夫階層往來的才女、歌女、舞女等歷代皆有的特殊群體外,普通民間女性也可以參與日常交際。劉禹錫《踏歌詞》所寫“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影樹鷓鴣鳴”?,反映了當時女性參與交際、踏歌出游的景象。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唐代結社風氣很盛,民間女性也往往結成“女人社”,互幫互助,聚會游玩。敦煌出土的五代時期女性結社文書即反映了自唐代延續下來的女性社團運作機制和規范:
戊辰年正月二十四日(旌)坊巷女人團座商議立條,合社商量為定:各自榮生死者,納面一斗,須得齊同,不得怠慢。或若怠慢者,捉二人后到,罰酒一角。全不來者,罰酒半甕,眾團破除。一或有大人顛言倒儀,罰醴酸一筵。小人不聽上人,罰羯羊一口、酒一甕。一或有兇事榮親者,告保錄事,行文放帖,各自兢兢,一指實,記錄人名目。
錄事孔闊梨,虞候安閉梨,社人連真,社人恩子,社人福子,社人吳閣梨女,社人連得,社人富連,社人膝子,社人員泰,社人子富,社人員意。
左入社條件,在后下承文帖,及出社者,罰醴酸一筵。?
在吐魯番地區出土的唐代文獻中也有類似的結社文書,它們出于邊陲之地,足以說明當時女性結社的普遍性;內地少見,只是因為西北地區氣候干燥、土壤濕度低,文物易于保存,敦煌等地又在唐末五代一度成為世外桃源般的安定之所,戰亂對文物的影響相對較低。從上述文書內容可以看出,當時的這些“女人社”制度嚴整,賞罰明確,已經是非常成熟的民間社團組織,反映了唐代女性社會生活的高度發達。
唐代女性日常生活無論是在物質方面還是在精神文化方面都呈現出多彩、奔放的特點。放眼古代中國漫長的農業文明史,這種多彩奔放的女性生活是不多見的,它的形成,不僅與唐朝發達的經濟基礎和寬松的社會環境有關,也有著特殊的文化背景。挖掘唐代女性生活背后的性別、民族和宗教因素,會發現這種獨特的生活形態實際上受到了男性生活方式、周邊民族風俗和佛道宗教文化的深刻影響,“擬男”“胡風”和佛道塑造了唐代女性生活的獨特面貌,構成了容納它的三重文化坐標。
由于前近代社會女性地位相對較低,一些女性為掙脫性別束縛,有時會在生活方式上存在模仿男性的行為,學界一般稱之為“擬男”。唐代是一個女性“擬男”風氣大盛的時代,從現存史料來看,當時這種風氣集中表現在衣著裝扮、休閑娛樂和文學創作三個方面。
對于唐代女性在衣著裝扮方面的“擬男”傾向,既有研究著重分析了唐代女性喜著男裝的現象及成因,普遍認為唐代的社會風氣、審美趨向、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以及多元文化尤其是周邊民族文化的影響,是當時大量出現女性著男裝現象的主要原因?;張珊聚焦唐代女性著男裝在不同時期的不同特征,著力理清其歷史發展脈絡?。已有研究成果已經為我們大致勾勒了唐代女性著男裝現象的基本面貌,對其成因也作出了較為可靠的分析,不過,這里仍有一些具體問題可以進一步探討。關于唐代女性喜著男裝,很多研究提到了多元文化尤其是周邊民族文化的影響,即所謂“胡風”問題,不過,一方面,“胡風”更多地是先影響了唐代男性的穿著,進而才傳導到女性服裝領域;但另一方面,唐代女性對男性的模仿不限于穿著,更無法全然以“胡風”解釋。因此,后文將對唐代女性日常生活中的“胡風”問題予以專門討論,而不是將其僅視為“擬男”傾向的一個原因。此外,一些學者認為女著男裝現象在“安史之亂后驟然消失”?,不少研究也因此僅著眼于唐前期,然而這種觀念并不準確。今存唐墓壁畫、敦煌壁畫等可證明,女著男裝現象一直到唐中晚期仍屢見不鮮;史載德宗時期尚有“皆冠巾”的“裹頭內人”?,即裹著男子幞頭的宮女;晚唐詩人薛逢也有詩句云“袍袴宮人掃御床”?,即宮女為方便打掃而身穿男子袍袴——以上種種,均可說明唐代中晚期仍存在不少女性著男裝的現象。女性在穿著打扮上效仿男性的風氣貫穿整個唐代,雖在不同時期有所消長,但未曾完全斷絕。
從休閑娛樂方面來說,唐代女性對男性的模仿最為突出的領域是體育競技。前文已經說到,唐代女性參與蹴鞠、馬球、射獵等各種競技項目,甚至在技術水平方面可與男子一爭高下,這種廣泛而深入的參與離不開對男子競技的效仿;不僅如此,競技過程中的諸多細節也可以反映出當時女性舉動中的“擬男”傾向。比如王建《宮詞》云:“射生宮女宿紅妝,把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這首詩寫宮女出獵,皇帝賞賜御酒,宮女則報以“男兒跪拜”,即以男性禮儀而非宮廷女性禮儀答謝,充分體現了這些宮女在射獵活動中模仿男性的心態。五代繼承唐代風氣,故花蕊夫人《宮詞》中亦多女性模仿男性參與體育競技的活動,如“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等。值得一提的是,出于體育競技的需要,唐代女性在競技中往往著男裝以方便活動,今天能夠看到的反映唐代女性男裝的壁畫、絹畫、唐三彩等,有相當比例描繪的是這些女性在競技場上的英姿,因此可以說,女性對男性體育競技的模仿為服裝方面的模仿提供了更多契機。
休閑娛樂方面的“擬男”現象不僅存在于競技領域,也存在于更廣泛的日常生活中。唐人周昉畫作《調琴啜茗圖》,描繪了唐代仕女撫琴飲茶的生活場景,這種場景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更像是“闊太太們的下午茶”,但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實際上也是對男性生活的效仿。古琴在中國文化史上長期被視為君子的象征,是與士大夫相關的重要文化符號,而飲茶在唐代一開始也只是流行于男性中間,所謂“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因此《調琴啜茗圖》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婦女聚會,而是更接近文人雅集。如果與唐晚期的《唐人宮樂圖》(以下簡稱《唐》)對比,就更能看出《調琴啜茗圖》(以下簡稱《調》)的這種男性化乃至士大夫化的強烈傾向。同樣是描繪唐代女性的休閑生活,《唐》中人物姿態放松、隨意,散亂圍坐盡顯熱鬧,《調》則極力表現人物的優雅儀態,座次也對稱有序;《唐》中有人飲酒、有人品茶,所奏樂器包含琵琶、簫管、笙等數種,《調》中卻只有士大夫化的撫琴、品茗等行為;《唐》畫面結構緊湊,內容豐富,除人物外還有一只寵物貓臥于桌下,生活氣息極為濃郁,《調》則以寥寥幾筆石、樹構成背景,畫面中有大量留白,呈現出強烈的文人畫風格。從茶文化的視角來說,這兩幅畫的對比也很能說明茶這一新興飲料在唐代進入女性生活的過程:在《調》圖作者周昉生活的唐中期,陸羽剛剛完成《茶經》,茶飲僅在男性群體中普及,女性飲茶往往只能效仿男性,《調》圖正是對這種模仿行為的反映;而到了《唐》圖創作的唐晚期,茶已經內化為女性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飲茶也不再具有“擬男”的行為屬性。可見,“擬男”行為不僅存在于唐代女性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時也是她們拓展生活空間、接納新鮮事物的一個重要手段。
從唐代女詩人、女作家的作品中,也可看出強烈的“擬男”傾向。比如宋氏五女中的長女宋若莘以“《女論語》十篇”?為代表作,從《女論語》的書名即可看出她對已有男性經典作品的效仿之意;再如魚玄機詩句“小材多顧盼,得作食魚人”?,用戰國時馮諼客孟嘗君典故,詩中流露出的風雅趣識與士大夫無異。以往學界也注意到了這一現象,黃蕓珠在評述李冶、薛濤和宋氏五女等人的詩文創作時,就著重分析了其作品中表現出的男性化尤其是士大夫化的作者心態、詩歌追求和審美趣味?;應克榮則更為宏觀地考察了唐代女性書寫在詩歌題材、審美追求、藝術風格上的男性化現象及其成因,認為這種“擬男化”的現象主要源于較為開放的客觀社會環境和唐代女性的主觀心理因素?。這些研究對唐代女性“擬男化”現象的梳理比較全面,但在原因分析上或有未盡之處。中國古代的文學寫作具有很強的交際屬性,尤其是明清以前,商業化的寫作活動較為罕見,文學作品的讀者群體往往局限于宮廷貴族和士大夫階層,并以贈答、傳誦為主要形式,這就造成了當時的女性作者面對的讀者多為與她們交游的士大夫群體,這樣的讀者接受情境決定了她們的寫作必然以男性化尤其是士大夫化的趣味為導向,否則很難獲得廣泛的認可。因此,相比社會環境、文化風氣等因素,讀者接受對于唐代女性文學寫作的趣味塑造和“擬男化”引導,要更為直接也更為顯著。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文化多元繁榮的時代,少數民族突厥、吐蕃、回鶻、南詔等以及周邊政權波斯、大食、日本等不同文化紛紛涌入,與中國本土文化充分交流、激烈碰撞、深度融合,使得唐文化呈現出鮮明的多元色彩。“胡風”大盛之下,來自周邊民族的樂舞、器物、服飾、飲食、風俗等在唐代社會中廣泛流行,女性日常生活自然也受到這股猛烈的“胡風”影響。對于女性日常生活來說,這種“胡風”現象的發展,以服飾裝扮領域最具代表性。
來自周邊民族的服飾裝扮和衣著元素,始自北朝,故從唐初開始便極為流行,所謂“武德、貞觀之時,宮人騎馬者,依齊、隋舊制,多著羃?”?即是明證。不過,這時的羃?雖有“胡風”,但它實際上是一種簾幕從帽檐垂下、能夠遮蔽全身的衣物,當時婦女穿著羃?更多地是出于一種保守的目的,所謂“雖發自戎夷,而全身障蔽,不欲途路窺之。王公之家,亦同此制”?。其出發點仍是實現男女區隔。隨著“胡風”漸盛,“永徽之后,皆用帷帽,拖裙到頸,漸為淺露”,“則天之后,帷帽大行,羃?漸息。中宗即位,宮禁寬弛,公私婦人,無復羃?之制”?。帷帽代替羃?,女子出門不用再遮擋全身,無疑是一種進步;而到了開元初年,“從駕宮人騎馬者,皆著胡帽,靚妝露面,無復障蔽。士庶之家,又相仿效,帷帽之制,絕不行用”?。女子出行只戴著胡帽,展露妝容,充分顯示了唐代文化開放包容的氣象。除了胡帽外,唐代女子也酷愛著靴,李白詩句“青黛畫眉紅錦靴,道字不正嬌唱歌”?,正反映了這種流行趨勢。靴本為游牧民族馬上所用,經北朝而入漢地,又演變為女子風尚,唐代繼承北朝文化,因此也延續了女子著靴的風氣。鞋帽的變遷只是冰山一角,史載開元年間“太常樂尚胡曲,貴人御饌,盡供胡食,士女皆竟衣胡服”?、“天寶初,貴族及士民好為胡服胡帽,婦人則簪步搖釵,衿袖窄小”?。可見“胡風”的盛行,在盛唐時期是全方位的。
不過,唐中期以后,隨著軍事優勢的逐漸失去,盛唐時期那種海納百川的氣象也就有所衰退,“胡風”在唐人眼里開始具有了敏感意味。吐蕃占領沙州時期,“州人皆胡服臣虜,每歲時祀父祖,衣中國之服,號慟而藏之”?。這里“胡服”與“中國之服”已經帶有強烈的政治色彩,而不再僅限于單純的衣著時尚領域。唐憲宗女太和公主嫁入回鶻,和親使團“次漠南,虜人欲屈脅之,且言使者必易胡服,又欲主便道疾驅者,證固不從,以唐官儀自將,訖不辱命”?。這場交鋒以“胡服”和“唐官儀”為焦點,同樣表明了服裝的政治屬性。與周邊民族的交往細節反映出唐人心態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對于當時社會上的“胡風”現象亦不能不有所影響。白居易《上陽白發人》詩中寫道:“小頭鞵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這里的“小頭鞵履”和“窄衣裳”作為帶有鮮明“胡風”的服飾,在天寶末年是流行款式,到了白居易的年代卻要被人嘲笑,正反映了安史之亂后女子衣著裝扮風尚的急劇變化。當然,流行多年的“胡服”的影響不可能被完全消除,尤其是很多少數民族和外來民族文化元素早已融入到唐代女性的日常生活之中,這些元素是無法抹去的。杜牧詩句“舞靴應任閑人看,笑臉還須待我開”?即反映了女子著靴的“胡人”風尚一直到晚唐仍然存在,只不過人們似乎已經日用而不覺了。
佛道宗教文化對于唐代女性日常生活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道教在唐代極為繁盛,并受到官方的推崇,在濃厚的宗教環境中,女性生活必然受到道教的影響。古代女子本不戴冠,而女道士們卻頭戴黃冠,因此被稱為“女冠”,她們在社會角色上與古羅馬的維斯塔貞女和中世紀歐洲的修女類似,是一種被官方認可并享受一定待遇的神職人員。正因為女道士享有一定的社會地位、經濟保障和個人自由,因此唐代有不少女性紛紛入道。玄宗時,為實現使楊玉環由王妃轉為貴妃的目的,以入道為門徑,規避禮法,親下《度壽王妃為女道士敕》?,進一步推動了女性入道的風氣。唐中后期,女道士李冶、魚玄機等人縱橫詩壇,宗教身份使她們獲得了一般家庭女性難以企及的社會活動空間,前者與陸羽、釋皎然、劉長卿、朱放等士人均有交游經歷;后者不僅與溫庭筠、李億等士人交往密切,與李億離異后還曾作為女道士在藩鎮幕府充任門客。
如果說道教對女性日常生活的影響更多地集中在社會中上層,那么佛教的影響要更加具有廣泛意義。就社會上層而言,武則天的經歷很能說明佛教對貴族女性的影響力。她先是通過遁入佛門規避禮法,完成從太宗妃到高宗妃的身份轉變;此后,武則天又不斷借助佛教力量打擊政敵、樹立形象,直至走上權力巔峰,尤其是當時佛教凈土信仰的盛行,與女皇的崛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此外,敦煌所出《大云經疏》更是說明,佛教經典文獻在武周代唐的政治變動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當然,武則天的事例即便在唐代也有很強的特殊性,對于社會上層的其他貴族女性和中下層女性來說,佛教更多地是為她們在傳統禮教和家庭束縛之外,提供一些自我空間和社交機會。留存至今的諸多唐代壁畫、造像表明,當時女性參與寫經造像、持齋布施等佛教活動極為頻繁,很多佛像擁有女性供養人,如敦煌莫高窟130窟中的《都督夫人太原王氏禮佛圖》便反映了貴族女子參與佛教活動的場景。佛教對于女性的影響一直滲透到民間社會之中,有學者在考察了自北朝至隋唐五代時期的女性結社現象后得出,唐代女性社團即源于北朝女性結成的“佛社”,即以造像為中心的佛教組織?。值得一提的是,佛教影響女性日常生活,唐代女性的崇佛行為也反過來對佛教的中國化、本土化產生了極大的推動作用,觀音造像的女性化正是在唐代尤其是女皇武則天時代最終定型的,女性日常生活與宗教發展的緊密關聯由此可見一斑。
近代以前,男尊女卑的性別不平等現象在世界各國普遍存在,這是由農業社會的經濟基礎決定的。在無法改變這一經濟基礎的前提下,女性想要突破作為“第二性”和男性附屬品的定位,基本只有三個方向:一是模仿男性的行為和風格,二是從更原始的生活方式中尋找母系氏族時代的殘留風俗,三是借助宗教信仰對社會秩序的破壞和重塑力量。唐代女性之所以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擁有空前絕后的地位,正是因為當時的社會環境比較有利,為女性在這三個方向上都留下了發展的空間。
傳統儒家思想強調男女有別,所謂“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因此,一般情況下女性模仿男性的行為被認為不合禮教,往往會受到阻礙。《南史》記載,南齊有“東陽女子婁逞變服詐為丈夫,粗知圍棋,解文義,遍游公卿,仕至揚州議曹從事。事發,明帝驅令還東。逞始作婦人服而去,嘆曰:‘如此之伎,還為老嫗,豈不惜哉。’”說明即便是在禮法比較松弛的南北朝時期,女子效仿男性也不為社會所容。而唐朝自建立起,便有平陽公主參與起兵,《舊唐書》載:
六年,薨。及將葬,詔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輅、麾幢、班劍四十人、虎賁甲卒。太常奏議,以禮,婦人無鼓吹。高祖曰:“鼓吹,軍樂也。往者公主于司竹舉兵以應義旗,親執金鼓,有克定之勛。周之文母,列于十亂,公主功參佐命,非常婦人之所匹也。何得無鼓吹!”遂特加之,以旌殊績;仍令所司按謚法“明德有功曰昭”,謚公主為昭。
平陽公主的軍功為時人所認可,故高祖力排眾議將平陽公主以軍禮下葬,并賜予謚號。在整個唐前中期,又不斷有武則天、上官婉兒、韋皇后、太平公主等女性參與政事,這些貴族女性在軍事政治上的成就,對普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模仿男性起到了極大的示范和鼓勵作用。
唐代的“胡風”亦為其它朝代所不能及。首先,李唐皇室本身就擁有鮮卑血統,開國三代皇母“皆是胡種,而非漢族”;不僅皇室如此,唐王朝賴以建立的關隴貴族集團中也多有“胡人”后裔。在這樣的王朝政治背景之下,統治者對于周邊民族往往采取開放包容的態度,唐太宗“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的態度便是明證。其次,唐朝前中期開疆拓土,后期守衛邊疆,都有眾多周邊民族將士效力軍中,不僅契苾何力、高仙芝、哥舒翰、李光弼等名將輩出,而且“蕃漢兵”“蕃漢之師”等字眼也常常出現在記載唐朝軍事行動的史籍之中。唐王朝對周邊民族武士的吸納和倚仗,從文化層面來說促進了各民族彼此涵化的過程,這些武士進入到軍隊和朝堂,在內地定居,與漢人通婚,一方面加速漢化,另一方面也將他們的民族風俗習慣帶到了內地。最后,唐朝與周邊政權交往頻繁,形成了“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景,來自周邊政權的使者、商人不僅將唐文化帶回各自國內,也將他們自己的異域文化帶到長安、洛陽乃至一些普通城鎮之中,同樣促使“胡風”興盛。由于社會方方面面都受到周邊民族文化的影響,禮教不像其它朝代那樣森嚴,唐代女性日常生活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發展空間。
從宗教方面來說,唐代佛道地位崇高,也為豐富女性日常生活創造了條件。貞觀十一年二月頒布的《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詔》、天授二年三月頒布的《釋教在道法之上制》等官方文件一方面表明了佛道兩教此消彼長、不斷爭奪宗教話語權的局面,另一方面也揭示出它們對唐王朝高層政治的深刻影響。作為與傳統儒家相異的意識形態,佛教和道教的政治影響力一定程度上沖擊了正統的儒家禮教,為女性爭取利益乃至權勢提供了有效的途徑,武則天為尼、楊玉環入道等事件,即足以說明當時佛道文化對禮教規則有著較強的破壞力。
唐代社會在性別、民族和宗教三個方面的特殊性,造就了唐代女性地位的“頂峰”局面。唐代女性日常生活的多彩奔放,是獨特歷史條件下的產物。
盡管女性地位在唐代達到了古代中國無可置疑的頂峰,但這種“頂峰”的高度仍是有限的,當時的女性不可能像現代女性一樣獲得真正的平等。并且,唐代的女性權利始終面臨一定程度的打壓,在“擬男”“胡風”與佛道三重坐標上顯示出了它的邊界。
從“擬男”方面來說,對于女子效仿男性拋頭露面,唐代統治者多予以包容,但有時也會制止。比如高宗時就曾發布禁令稱:“百官家口,咸預士流,至于衢路之間,豈可全無障蔽。比來多著帷帽,遂棄羃?,曾不乘車,別坐檐子。遞相仿效,浸成風俗,過為輕率,深失禮容。前者已令漸改,如聞猶未止息。又命婦朝謁,或將馳駕車,既入禁門,有虧肅敬。此并乖于儀式,理須禁斷,自今已后,勿使更然。”許多以禁奢侈、倡節儉為名義發布的禁令,實際上也起著維護傳統禮教的作用。比如唐朝官方明確規定:“婦人服從夫、子,五等以上親及五品以上母、妻,服紫衣,腰襻褾緣用錦繡。九品以上母、妻,服朱衣。流外及庶人不服綾、羅、縠、五色線鞾、履。凡裥色衣不過十二破,渾色衣不過六破”。文宗時進一步規定:“婦人裙不過五幅,曳地不過三寸,襦袖不過一尺五寸”;“婦人衣青碧纈、平頭小花草履、彩帛縵成履,而禁高髻、險妝、去眉、開額及吳越高頭草履”。雖然這些禁令很難真正施行,但卻反映了官方對包括女性在內的人民日常生活的限制姿態。宮廷女性由于接近權力中心,在風氣開放時能夠引領時尚,在風氣轉向保守時也首先受到皇權的直接限制。開成年間,宮中舉行燈會,本是輕松歡樂的場合,“三宮太后諸公主等畢會”,卻因“上性節儉,延安公主衣裾寬大,即時斥歸,駙馬竇澣待罪”。除服飾裝扮外,女性模仿男性作詩的行為,雖然得到了一些士大夫的支持,但也經常因當時的道德觀念而受到指責。史載“李季蘭五六歲,其父抱于庭,作詩詠薔薇云:‘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必為失行婦人也。’后竟如其言。”李冶的父親未能欣賞女兒的才華,并將其詩才與道德“失行”相聯系,充分反映了時人觀念對女性“擬男”的排斥。唐代女詩人李冶、魚玄機的人生悲劇,雖各有其主客觀因素,但與她們的女性身份也是分不開的。
唐代“胡風”雖重,但對于過度的“胡化”現象也不能容忍。貞觀年間太子李承乾表現出了強烈的突厥化傾向,“好突厥言及所服,選貌類胡者,被以羊裘,辮發,五人建一落,張氈舍,造五狼頭纛,分戟為陣,系幡旗,設穹廬自居,使諸部斂羊以烹,抽佩刀割肉相啗”。李承乾后來被廢黜雖有多重原因,但過度的“胡化”令朝野側目,無疑加速了其政治生命的覆滅。唐中宗時也有低級官員上奏云:“胡服相歡,非雅樂也;渾脫為號,非美名也。安可以禮義之朝,法胡虜之俗?”盡管這次上奏的結果是“書聞不報”,但可以看出士大夫階層對于社會生活中的少數民族和外來民族風氣有著較為消極的態度。到了文宗太和年間,“命中使于漢陽公主及諸公主第宣旨:‘今后每遇對日,不得廣插釵梳,不須著短窄衣服。’”在官方層面對女子穿著以短窄為特色的“胡服”作出了明確的限制。
在唐代,宗教氛圍雖然濃厚,但宗教勢力的發展亦常常受到打壓。不僅正統士大夫群體致力于“觝排異端,攘斥佛老”,最高統治者也曾掀起會昌法難,打擊佛教、祆教、景教等外來宗教勢力;即便是李唐皇室極力推崇的本土道教,在唐中期以后也逐漸走向衰落,并表現出與儒釋兩家合流的趨勢,開始“迎合掌握了知識權力的士人的口味與興趣”。與各種宗教信仰走向低谷相表里的,是唐中期以后儒家思想在社會生活中的再度復興,隨之,一個更加注重道德與秩序的社會逐漸從唐王朝日漸殘破的軀體上生長出來,唐代女性獨一無二的權利、地位伴隨著她們多彩奔放的日常生活,也就慢慢失去了原本的發展空間。
從唯物史觀的視角來看,唐代這一女性權利地位的“頂峰”及其局限性,一方面凸顯了歷史細節的復雜斑駁,另一方面也在大歷史的尺度上充分說明了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筑的決定作用。我們既不能用農業社會的底色去否定唐代女性生活的獨特歷史意義,也不能在唐代女性生活史的研究中脫離經濟基礎、無限夸大其價值,深入細節而不失宏觀視野,方能勾勒歷史研究對象的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