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色彩運用探究

蔡言惠

摘 要：木版年畫是中國傳統的民間美術形式。楊家埠木版年畫作為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被譽為三大民間木版年畫之一，自元末明初興起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既有強烈鮮明的色彩對比，又有和諧統一的畫面氛圍，體現出中國傳統工藝美術的智慧之處。文章以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色彩語言為切入點，對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色彩特征、色彩運用規律，以及背后的文化語義進行探究，發掘其背后所蘊含的人文價值。

關鍵詞：楊家埠；木版年畫；色彩；文化語義

Abstract： Woodblock New Year pictures are a traditional Chinese folk art form. As a precious intangible culturalheritage， Yangjiabu woodblock New Year pictures are known as one of the three major folk woodblock NewYear pictures. It has a history of more than 600 years since its rise in the late Yuan and early Ming Dynasties. InYangjiabu woodcut New Year pictures， there are not only strong and vivid color contrasts， but also a harmoniousand unified picture atmosphere， reflecting the wisdom of traditional Chinese arts and crafts.This article takes thecolor language of Yangjiabu woodblock New Year pictures as an entry point， explores the color characteristics，color application rules， and cultural semantics behind Yangjiabu woodblock New Year pictures， and explores thehumanistic value behind them.

Keywords： Yangjiabu;Woodblock New Year pictures;color;cultural semantics

1 楊家埠木版年畫概述

楊家埠木版年畫產生于明代，至清朝時進入繁盛時期。年畫店多以家庭為單位組成，獨立完成從繪稿、雕版、印刷，再到銷售的一系列步驟。到了明清時期，黃河和京杭大運河組成的交通要道連接了不同的年畫產地（山東、天津、河南、河北、蘇州等地），各地商旅貿易往來頻繁，為各個年畫產地之間的版式交流提供了便利條件。清末民國時期，楊家埠地區的畫店生意日益興旺，開始在外地開設分店，產品也銷往了海外。在經營過程中，不少畫店都有了其代表性的版樣，楊家埠木版年畫逐漸形成了特有的設計范式和地域風格。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表現手法具有較強的夸張性和沖擊力，其獨特的色彩配置藝術，使得它深受大眾的喜愛，并一直延續至今。

2 楊家埠木版年畫中的色彩藝術

中國傳統的木版年畫具有鮮明又強烈的視覺效果，楊家埠木版年畫中的色彩語義是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具體體現。年畫中的顏色純粹且有張力，畫面色彩強烈而不失秩序感，極具藝術表現力。經過漫長的歷史發展，楊家埠木版年畫逐步形成了融合當地民俗文化和民眾審美意識的藝術體系。

2.1 色彩的裝飾性

在農業社會時期，百姓的生活物資匱乏，生活條件簡陋。一幅幅調性強烈，艷麗精美的年畫既裝飾了居住環境，畫面內容也滿足了人民之于美好生活的心理需求。因此，楊家埠木版年畫首先是從實用性出發，出于過年時裝飾屋子的用途，是當地人民為了迎接新年、增添節日氣氛而催生的產物[1]。為了突出吉祥喜慶的節日氛圍，年畫藝人常采用單純性的色彩將畫面的重色和亮色處理得均衡。例如用純度極高的大紅、中黃、藍等色彩進行組合，通過這幾種富有代表性的顏色碰撞，畫面呈現出鮮艷濃烈的裝飾效果。在經典的楊家埠木版年畫作品《神荼、郁壘》中（圖1），畫面出現了大紅、藍、紫、黃，以及中性色彩，高純度的色彩無疑產生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此外，人物服飾上的花紋、鞋、帽、腰間佩帶、法器，無處不有的花紋圖案，以及各處花紋的色彩調配，都體現了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疏密、濃淡、輕重之別，使得畫面有視覺重心，裝飾意味濃郁。這般色彩配置好似跳躍著的火光，絢麗交錯，給人們以審美愉悅，為楊家埠木版年畫增添了濃重的裝飾效果，呈現出一定的民間美術特色。

2.2 色彩的對比美感

色彩中的對比體現著顏色之間的差異性，它包括色相對比、面積對比、明度對比、純度對比等，通過對比的手法使畫面變得鮮活而有生命力。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我們可以觀察到它運用了不同類型的對比手法。

2.2.1 原色對比

紅、黃、藍三原色是色環上無法再進行分解的三種基本顏色，高純度的色彩能夠產生強烈的顏色沖擊，表現出最強烈的色彩氛圍。在楊家埠木版年畫的顏色配置中，年畫藝人__們極少使用調和顏色，而大多是用植物和礦物原料來制作原色，使簡單的幾種原色在畫面中碰撞出響亮的聲音。例如，濰縣年畫作品《大灶王》（圖2）的整個畫面以紅、黃、藍三原色為主，構成色相強對比，體現了楊家埠木版年畫獨有的色彩語言。該作品以三層式構圖為基本構圖，每層畫面都是一個獨立的單元，共同構成了一個闔家團圓的歡聚場景[2]。

上層畫面由帶有年俗特點的仙官、搖錢樹、聚寶盆等要素組成，所呈現的畫面為增福財神居天界的場景。其中，增福財神的衣袍由大面積的、波長最長的紅色構成，上面運用藍色裝飾條狀領口和腰帶。紅與藍的對比明顯，再加之整個畫面的黃色底色襯托，色相的沖擊感更為強烈。畫面兩側各有仙童和仙官侍立，手執祝福性的立軸——“招財童子至”“利市仙官來”。一定面積的藍色衣飾，很好地打破了大片紅色的單調感，起到了點綴的效果。

中層畫面表現的是“皂君府”的場景，灶王夫婦正襟端坐，與男女眷屬們共處一個空間中，是灶王接受香火奉祀的視覺呈現。畫面中的眷屬們均左右對稱地分布在畫面兩側，在色彩上有所呼應。紅藍色塊左右對稱呼應，畫面具有秩序感和穩定感，符合人們的視覺規律。

下層畫面為天界場景，人物眾多卻保持了主體突出。其中的形象包括主神、八仙、牽馬侍者、雞犬等不同的角色身份，年畫藝人卻仍能通過巧妙安排三原色的面積占比，達到主次分明的效果。同時，為了避免色彩重復帶來的視覺疲勞，年畫藝人們在細節上有所斟酌。例如，畫面右側居中處侍從的官帽為藍色，與其領口的鄰近色紫色相呼應，而左側居中處侍從的官帽則為黃色，領口顏色也變為了藍色。這里的藍色與他身旁侍從的藍色領口，以及主神的藍色衣飾相呼應，較為穩定地呈現在畫面中。值得注意的是，整幅畫面中使用的藍色相比于紅黃二色而言，明度有所降低，這使得畫面的色彩強烈而不突兀，給人以穩重的心理感受。

2.2.2 補色對比

互補色是指色環中位于兩端且夾角為180°的顏色——紅與綠、藍與橙、黃與紫。補色的概念源于人們視覺生理需求而產生的一種色彩補償現象，人的大腦渴望在色彩三屬性之間建立平衡的關系，補色的出現符合了人們的審美心理。在一對補色中，兩種顏色會比它們單獨放置時顯得更加鮮明，如藍與橙搭配，藍色顯得更藍，橙色顯得更橙。而楊家埠木版年畫最具特色的便是其互補色的運用，年畫藝人有句詞唱道：“紅配綠，一塊肉；黃配紫，不會死”恰恰說明了其中采用互補色的配色方式。在門神畫作品《神荼、郁壘》中，同樣運用到了互補色黃與紫。年畫中的武將門神頭戴盔帽，身著的盔甲蟒紋戰袍以藍色調為底色，紅黃兩色穿插其中，色彩重疊交錯。幾種顏色的明暗對比強烈，色相個性懸殊，展現出楊家埠傳統年畫中所具有的原始力量之美。可見巧妙地運用互補色這一對比手法，是提高藝術表現力的重要手段。

2.2.3 面積對比

面積對比是指不同顏色之間占比程度的對比。楊家埠木版年畫經過長期的發展和演變，逐漸形成了固定的色彩搭配以及色彩口訣。其中，“紅主新，黃主淡，綠色大了不好看”[3]，這一民間美術設色口訣強調的就是色彩的面積把控對于畫面的重要性。在年畫作品《黃三太鏢打竇二墩》中（圖3），黃色的面積占比相較于其他顏色來說較少，由于它的明度較大，所以即使是小面積也能感受到它的視覺張力。在年畫藝人對于色彩面積的把控下，即使色塊再多，也能取得合適的面積比例和位置。色彩的面積對比使得讓人眼前一亮的同時而不刺眼，畫面達到了平衡。

除了上述的對比手法，楊家埠木版年畫還講究色彩的明度對比、冷暖對比等，年畫藝人對于年畫色彩的理解可見一斑。在這種近乎準確的把控之下，楊家埠木版年畫的畫面疏朗、透氣，營造出一種煥燦的色彩氛圍，深受廣大民眾的喜愛。

2.3 色彩的調和智慧

色彩的調和是指將兩種或兩種以上的顏色進行有序協調地分布，從而產生和諧的美感。縱觀這些年畫作品，年畫藝人們并非一昧地追求色彩的對比，色彩是否協調統一也是需要考量在內的要素。

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色彩分為硬色、軟色、陰色以及陽色。其中，摻粉少或不含粉質的濃重的顏色為“硬色”，如紅、深藍、深綠、黑等。反之，粉紅、粉藍、粉綠、粉黃、粉紫等淺淡的顏色稱為“軟色”[4]。楊家埠地區的民間設色口訣中說的“紅間黃，喜煞娘，紅重紫，臭其屎”，便屬于色彩配置的要領之一，說的是紅色這一“硬色”和黃色這一“軟色”進行搭配，能夠產生好的效果。同時，年畫藝人們將冷色調稱之為“陰色”，將暖色調稱之為“陽色”。在色彩搭配中，“軟硬”“陰陽”的合理運用較好地統籌了色彩的色相、明度、冷暖、純度等因素，使得畫面協調統一，既飽含當地的人文風情，又不失為科學的色彩搭配原理。

在色彩濃郁的楊家埠木版年畫中，也不乏中性色的身影——裝飾性的黑色墨線和留白。黑色的墨線除了用于勾勒形象的輪廓，更是為了將對比強烈的色彩進行分割，使得畫面顏色變得有序。而適當的留白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色彩對比關系，并使得畫面疏密有當，顏色和諧統一。年畫藝人們在創作過程中運用墨線和留白，通過線條和色塊營造出的疏__密關系，不僅凸顯了作品的主體形象，又在最大程度上平衡了畫面的對比關系，使年畫看起來精彩而不刺眼。

我國自古以來便有“中和”的審美觀念，“中”強調處理事情不偏不倚、恰到好處；“和”意為人、事、物之間達到和諧。明末清初的書畫家惲壽平認為，繪畫著色應“秾纖得中”。年畫藝術創作者們深明此理，畫中的色彩使用強弱相輔，意境融煉。在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色彩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強烈的“中和”之美。年畫中對色彩的配置和處理，營造出一種恰如其分，拿捏得當的色彩意境。

3 楊家埠木版年畫色彩的文化語義

色彩是一種符號，常常被作為象征手段，被賦予人的思想情感和文化理念，成為文化傳播的媒介。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色彩作為符號會產生不同的文化象征，并由此構成色彩符號的文化語義。例如，在我國古代，紅色被人們賦予了喜慶吉祥的含義；而到了近代的社會背景之下，紅色作為一種符號象征著革命的熱血與力量；而在部分西方國家中，紅色則又象征著危險和暴力，具有完全相反的象征意味[5]。這反映了色彩受到時代文化的影響，承載著不同文化的傳遞和交流，是文化傳播的媒介。

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灶王類的年畫作品便存在著意義編織的文化選擇過程。畫面以神仙為核心意象，以符合當地人民年俗心理期待的聚寶盆、元寶、搖錢樹等構成自然類意象。毋庸置疑，該復合意象出自民俗社會下人們的信仰觀念，是對當時特定文化觀念的強化。除此之外，由于畫面內容囊括了特殊節日里迎請和奉祀的場景構建，色彩的意義便發生于生活禮儀過程之中，為畫面的精神感召力和受眾的精神愉悅需要而服務。在這一過程中，畫面中的紅、黃、藍三原色，寄托了人們對平安順遂、財運亨通、金玉滿堂的美好生活的愿望，象征著積極前進的生命情感和祈福添彩的精神愿望，是對特定社會文化觀念的深化。

在楊家埠木版年畫中，其色彩跳脫出了對于客觀事物的寫實再現，不受限于表現對象的固有色、環境色和光源色，而是根據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的色彩規律和受眾心理，以特定的色彩表達特定的情感。同樣以紅色為例，當地的年畫藝人認為紅色能夠使人聯想到太陽和火焰這類溫暖而熱烈的事物，具有喜慶、吉祥、紅火之意。故為了順應人們過年時的心理與情感需要，各路顏色中紅色的選用率極高。從寓示添財見喜的作品《沈萬三與搖錢樹》《聚寶盆》《財神進門》；到驅邪避鬼的作品《神荼、郁壘》《大刀門神——關公、關勝》《鎮宅神鷹》；到祈盼豐年的作品《男十忙》《女十忙》《大春牛》；再到童子主題的作品《五子奪魁》《榴開百子》《年年有魚》，反復使用紅色，賦予了作品絢麗的色調、強烈的動勢，傳達出溫暖的心理感受。

另外，不同題材的年畫，其中的色彩審美情感也不同。例如，在鎮宅納祥類的年畫題材中，幾乎不會用到粉紅、粉綠色這類看上去淺淡的“軟色”，以免破壞畫面的嚴肅性。而紫色具有神秘肅穆的感情色彩，于是常常構成楊家埠木版年畫中表現神荼、郁壘、秦瓊、敬德等武門神形象的基本色調，營造出嚴肅、冷靜、沉著的畫面氛圍；而在瑞獸祥禽和花卉風景類的年畫題材中，年畫藝人們則會適當地加上一些粉紅、粉藍、粉綠等軟色色彩；在“八仙過海”這類傳說典故的年畫題材下，則又偏重于使用戲裝中的常用色彩……楊家埠木版年畫在發展的過程中形成了固定的程式，運用特定的色彩表達特定的題材。此時色彩已經不僅僅是表現對象的工具，而是成為表達畫家情感和審美觀念的象征手段了。

由此可見，色彩不僅是一種視覺語言，更是一種符號。其象征意義與傳統的思想意識觀念相互交融，將世俗社會中人的情感與理想充分地展現了出來，屬于一種直觀性的文化表征方式。

4 結語

年畫作為一種繪畫藝術，承載著人們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信仰，是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的象征。在當今科技發展迅速的多元化時代背景下，年畫憑借其獨特的色彩美感、人文背景、審美文化，正逐步走進越來越多人們的視野中。年畫在色彩上的運用是歷代民間年畫藝人創作精神的表達，深入探析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色彩特征和運用手法，有助于為我國版畫事業帶來積極的力量。在充分理解年畫色彩中審美意味的基礎上，不斷開創出與時代發展相吻合的作品，使我國的民族藝術煥發出獨有的活力和魅力。

5 參考文獻

[1] 王玉. 從楊家埠木刻年畫看中國傳統色彩觀[J]. 美與時代（ 上），2012（11）：33-34.

[2] 丁建武. 楊家埠年畫藝術的色彩語言探析[J]. 牡丹江大學學報，2008，17（05）：65-67.

[3] 陳隸靜. 楊家埠木版年畫配色藝術對工筆重彩創作的啟示[J]. 國畫家，2013（05）：71-72.

[4] 姜建勛. 鄉土之韻——淺析楊家埠木版年畫的藝術特色[J]. 美術教育研究，2015（09）：12-13.

[5] 車貴智. 明清時期楊家埠木版年畫色彩規律探析[D]. 北京： 中央美術學院，2019：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