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島嶼（下）

彭柳蓉

5.龍卷風

濃烈的金黃色的云霞預示著明日的晴朗，也是陳長生內心深處的期待。這里是他無法擺脫的噩夢之地，是他記憶的儲存地。12 年的人生里，校園和家，以及連接兩處的街道是他人生的錨點。

今天是星期一，他無法安全抵達溫暖的家。回家路上，他會遇到各種怪物和龍卷風的襲擊，到了晚上，所有的意識會在黑暗里消散。

陳長生想要改變這樣的命運。

楊牧在校門口遇到了等待他的父親，然后和陳長生揮手告別，和之前無數個周一到周六一樣。在怪物和龍卷風出沒的日子里，陳長生會找各種理由和楊牧分開。陳長生覺得自己大約是下意識想要保護自己的朋友，不希望看著他身處險境。

楊牧離開后，陳長生問宋星星：“你最害怕什么？”

宋星星注視著陳長生：“我似乎沒什么害怕的。我不怕黑，也不怕蟲子。你害怕什么？”

陳長生回答：“我害怕怪物，也害怕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龍卷風。”

宋星星的視線落在街道一側的盡頭。她看到隨著陳長生的話語，那里有一股灰色的云線垂了下來，像是細細的漏斗。

宋星星握住陳長生的手：“別害怕，我可以保護你。”

陳長生看著瘦小的宋星星，她的皮膚蒼白，皮膚下的青色血管清晰無比：“還是我保護你吧。”

他們離開校門口，走在黃昏的街道上，像是小魚匯入魚群。群星此時還未出現，保持著緘默的等待。

陳長生的視線落在了街邊騎著自行車的高大男子的身上。在以前的噩夢里，這個男子會率先變成怪物，他的身軀似乎在顫抖，然后膨脹起來。

陳長生想象著路邊的樹伸展它的枝條將變成怪物的男子緊緊裹住。看著深綠色的網兜兜住的怪物，陳長生心中振奮。他改變了噩夢的節奏。

宋星星看著眼前的一切，發出驚嘆。

陳長生帶著宋星星向前狂奔：“我們得抓緊時間進入地下商場的入口，這樣才能躲過龍卷風。”

一路上，有的人變怪物變到一半又變回人，有的人完全變成怪物，失足落進了井蓋突然消失的下水道。宋星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雙眼閃閃發亮。

熟悉的疼痛感從心臟處傳來，但陳長生并沒有停止奔跑，邊跑邊喊：“這是假的，我已經不會再發病了。”他側過頭看了看宋星星。他會保護好身邊的伙伴。

前方不遠處，龍卷風以摧枯拉朽的力量靠近，陳長生數次想要改變龍卷風的前進方向都沒能成功。

就在陳長生和宋星星離地下商場的入口沒多遠的時候，宋星星一個踉蹌摔倒在了地上。她有些狼狽地抬頭看著逼近的龍卷風，忘記爬起身來。

龍卷風宛如無形的巨蟒，將垃圾桶卷入氣旋。吸力傳來，陳長生不得不一只手抓緊拉桿，一只手抓著宋星星。瘦小的宋星星被龍卷風拉得微微離地，她看著陳長生，有些茫然無措。

陳長生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在森林里見過的野生小鹿，它站在泉水邊，也是這樣看著自己。他可不想宋星星就這樣陷入龍卷風，更怕的是，也許他在清晨的教室里再也看不到宋星星。真希望宋星星不是一個偶然誤入他噩夢的意識體。

陳長生盯著龍卷風，這一次，他成功地阻止了龍卷風繼續移動，但是他仍然無法讓龍卷風消散。

宋星星沖陳長生喊道：“你為什么不放開我？進入地下商場才能躲開龍卷風。”

陳長生對著宋星星微笑：“我可沒有丟下女孩子自己逃命的習慣。而且就算今天失敗，我明天還會重啟。宋星星，你要保住你的命，因為我不知道在重啟后你還會不會遇到我。”父親曾經將昆侖系統稱為昆侖宇宙。宇宙如此浩瀚，塵埃與塵埃很難再度相遇。

6.游樂園

在龍卷風吞噬陳長生和宋星星之前，他們狼狽地沿著地下商場入口處的階梯往下滾落，來到了似乎完全不受外面混亂影響的地下商場。

陳長生望著燈光明亮的地下商場，心中稍安。記憶里，他僅有兩次順利逃入地下商場，但他在離開地下商場后的那段路上依然沒能避免厄運。

掏出褲兜里的零錢，陳長生買了草莓味的蛋卷冰激凌遞給宋星星：“要吃嗎？味道不錯。”

宋星星像是第一次吃到草莓冰激凌，無比專注。

陳長生看著角落里的服裝店。小時候，媽媽喜歡帶自己來這里納涼，他和媽媽就坐在服裝店外的長椅上。他依偎著媽媽，無比快活。記憶散發著芬芳，陳長生望著宋星星，她和當初的自己一樣在進入昆侖系統后失去了許多記憶。

宋星星抬頭望向陳長生：“陳長生，這座城市每天都會出現怪物和龍卷風嗎？”

陳長生想了想回答：“不會。這是我的城市，不是怪物和龍卷風的城市。”他在街道上戰勝了那些怪物，阻止了龍卷風卷走宋星星，他以后能做到更多事情。

陳長生等宋星星吃完冰激凌，帶著她穿過長長的通道，開始攀爬長長的樓梯。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地下商場，在回到家之前，還有一段危險的路。

地下商場另一端的出口是公園，正值櫻花季，粉色的花溫柔地綻放在枝頭，輕盈如云朵。陳長生記得這里以前是一個游樂園，因為設施老化，漸漸沒什么人去了，最后被改建成公園。

隨著陳長生的回憶，公園漸漸變成了陳舊的游樂園，油漆斑駁脫落的大門開著，是無聲的邀請。陳長生幼時曾在這里走失，他忍著沒有哭，一直尋找著粗心的爸爸。

黃昏墜入夜的搖籃。路燈亮了，四周突然開始變得喧鬧。陳長生站在洶涌的人潮里，像是站在月夜的海船上，他抓緊了宋星星的手腕：“別走丟了。”

宋星星原本蒼白的臉因為奔跑和攀爬微微發紅：“這是……游樂園？”

陳長生記得上次自己在游樂園里徘徊了很久，他漸漸變回了5 歲小男孩的模樣，然后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在噩夢里，他沒能找到粗心的爸爸。昆侖系統讀取了陳長生潛意識里所有的擔憂和恐懼，也讀取了他記憶里溫柔幸福的場景。所以，在具象化的噩夢角落里，昆侖系統還是在第七天讓他回到了溫暖的家。

陳長生知道，造成噩夢的根源不是昆侖系統。他應該直面內心的恐懼。他已經不是5 歲的陳長生，而是12 歲的陳長生。他不需要在記憶里的游樂園里尋找父親。

宋星星欣喜地拉著陳長生往游樂園走去：“我要玩遍所有的項目。”

陳長生驚訝地看了宋星星一眼。她有著異于常人的膽量，不害怕怪物和龍卷風，對明顯破舊的游樂園也沒有絲毫恐懼。說不定宋星星在昆侖系統里不會做噩夢。

秋夜的空氣里是淡淡的爆米花的香氣。宋星星牽著一只紅色的氫氣球和陳長生坐完了旋轉木馬，又坐上了墨綠色的搖擺船。她的笑容明亮，沒有被噩夢沾染上暗色。

最后，陳長生和宋星星一起坐上了摩天輪。宋星星率先坐了進去，陳長生只好跟著坐進去。摩天輪并不高，它看起來如同才出廠一樣嶄新，白色的小車廂在夜風里搖搖晃晃。他至今對如何通過游樂園沒有頭緒，那么就先陪著宋星星玩。到目前為止，他并沒有變成5 歲孩童的模樣。

他們在高空中俯瞰大地。游樂園燈光閃耀，它的后門不遠處就是陳長生的家。除此之外，大地像是被黑霧籠罩，沒有一絲光亮。這就是昆侖系統構建的陳長生的夢境。

宋星星說：“這是一座島。它的邊緣有一層微微發光的膜。”

陳長生認真看向極遠處，似乎真的看到了島的邊緣。那是自己夢境的邊緣嗎？

7.元宇宙

人類的意識如何認知世界是許多人都在研究的課題。人的眼睛能看到的世界在一個極其有限的光譜范圍內。攜帶某種基因片段的人看到的世界仿若被彩虹籠罩，那是他看到了更多普通人不可見的光。

陳長生的視線落在自己家的那小小的光點上：“宋星星，也許我說的話你明天就忘記了。但我想告訴你，這里的一切都能被意識修改和重塑。那些怪物莫名其妙被纏住或摔倒，就是我用意識造成的。我們在這里最大的武器就是我們的意識。不要害怕，保護好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宋星星瞇眼笑笑：“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在保護我。你是我在這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長生，今天我玩得很開心。我似乎已經很久沒這么快樂了，或者說我從來不知道快樂是什么。”

陳長生笑了：“也許你看到的這座島在不久后的夜里像星星一樣發亮。許多在現實世界里的植物人能夠在這座島上開始全新的人生。他們有的繼續上學，有的還能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

宋星星微微歪著頭：“你希望這樣嗎，我的朋友？”

陳長生點了點頭：“這也是我爸爸媽媽的愿望。昆侖系統本來就是為了創造一個元宇宙。”

宋星星狡黠地笑了：“那么，你就要想想我們怎么回家。游樂園構成了封閉的循環，你無法找到回家的路。唯一的出口就在這座摩天輪的最高處。”

陳長生仿佛被閃電擊中一般注視著宋星星。宋星星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誰？”

宋星星笑吟吟地回答：“我是你的朋友宋星星。其他人稱呼我為昆侖。”

摩天輪緩緩移動，他們所在的車廂就要抵達最高處了。陳長生來不及思考，他伸手抓住了宋星星握著的氫氣球的線，小小的紅氣球瞬間變大，頂開了車廂的天花板。車廂變成了植物蔓藤編制而成的籃子，在巨大氫氣球的浮力下飄向陳長生的家。

夜風微涼，原本黑暗的大地麥浪般起伏不定。陳長生看到島的邊緣，淺藍色的微光漸漸涌動著點亮了大地。星星一般的光亮在街道上出現，城市仿佛發光的蛛絲網。躲在云朵后面的月亮穿行而出，將皎潔的月光灑向整座島。

氫氣球降落在舊居民樓的樓頂。陳長生和宋星星沿著樓梯向著家的方向走去。陳長生站在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然后打開燈。

家里沒有人。

陳長生側過頭對宋星星說：“記憶是美好的，但我知道我真正的爸爸媽媽都不在這里。要擺脫噩夢，就要真正明白這不過是夢。”在害怕的、渴望的、遙不可及的如雪片一樣的念頭里，他知道自己要放下過去，才能真正重新開始。

宋星星在陳長生家的沙發上坐下：“明天開始，我們一起建設這座近乎永恒的島。它不會有恐懼和悲傷，能安撫每一個受過傷的人。在更遙遠的未來，除了植物人，死去的人也將在這里復活，生活在他們的美好記憶里。這也是人類和我一起融合進化的方式。”

陳長生望著宋星星，抑或說是昆侖，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深深的疲倦如潮水一般淹沒了他，他預感到了黑暗的降臨，意識如細絲一般搖晃。有那么一瞬間，他想，他真的能再度醒來嗎，重新以人類的姿態……

“晚安。”

“晚安。”

參考答案

《太空拋物vs 地面拋物》答案：BD。因為慣性不是力，是物體的固有屬性，所以A 中“由于它受到慣性的作用”與C 中“慣性消失”的描述都是錯誤的。

“沖關我最棒”答案與獲獎名單

2023年第5期“沖關我最棒”答案

1.A 2.B 3.C 4.A 5.A

6.B 7.A 8.Ａ 9. C 10.A

2023年第3期“沖關我最棒”獲獎名單

北京：徐吉寧 廣東：林沛東 黎偉鋒

浙江：吳 戀 江蘇：阮雷鳴 徐君昊

湖北：梁 源 陳維鵬

湖南：鄒利明 何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