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祺人 余若瀾
摘 要 往常認為《正氣歌》多鋪陳議論,但若引入宋學義理解讀,則可見其直白鮮明的鋪陳之下含藏著豐富的隱喻。正氣之正、學圣賢、大丈夫、卿相之不動心四個意象呈現出與孟子、韓愈、石介的多重互文。《正氣歌》旨在抒志,非為辨學,此詩取材宋學義理并熔鑄意境。文天祥就義的義舉與詩文互證,將文才、義理、情志通貫為一,充分彰顯了宋代士人學孟子的大丈夫之志。
關鍵詞 《正氣歌》 文天祥 互文 宋學 孟子
作者簡介:沈祺人,臺灣政治大學博士研究生;余若瀾,臺灣“中央大學”博士研究生。
①文天祥:《正氣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5頁。
《正氣歌》叩擊人心,是由文才、義理、情志三者共同熔鑄而成,使文天祥舍生取義的愛國義士形象深入人心。目前對于《正氣歌》的解讀多從社會歷史、個人情志、文字典例入手,認為正氣歌多鋪陳和議論。實則《正氣歌》的內涵不止這些,此文之鋪陳描述將文天祥的志氣彰顯得淋漓盡致,隱藏著深刻悠遠的意境,顯隱之間耐人尋味。《正氣歌》蘊藏著對正氣之正、學圣賢、大丈夫、卿相之不動心的多重互文。此互文以宋學對先秦《孟子》論浩然之氣的義理開展為基,以宋學義理熔鑄意境,行文中不辨理而是以歌抒志。故此鋪陳非為辨理,真正意旨當在抒志傳情。《正氣歌》所表達的忠義之志,與文天祥就義之舉互證,其義舉為后世典范,《正氣歌》亦成經典。文天祥取義成仁的行為并不影響《正氣歌》的文學價值,卻關乎讀者的閱讀感受。以互文、宋學、忠義為中心對《正氣歌》重新解讀,可見此文在文天祥的創作中有代表性,獨具文學價值,亦可與近代學術公案——錢鍾書《宋詩選注》不選《正氣歌》的討論互參。
一、正氣未亡人未息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污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于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①
《正氣歌》的寫作緣起于一場暴雨,以日常紀事為題材是宋詩的新變;將孟子正氣入題,亦體現宋詩好言義理的特色。《正氣歌》創作于至元十八年(1281)夏季,文天祥已被囚兩年,是年十二月就義。《指南后錄》中《五月十七日大雨歌》《筑房子歌》《正氣歌》《七月二日大雨歌》前后相連,為一系列。五月十七日夜,囚室為暴雨所壞,以致“盡室泥濘涂,化為縻爛場。炎蒸迫其上,臭腐薫其傍。惡氣所侵薄,疫癘何可當”【文天祥:《五月十七夜大雨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4頁。】,之后,獄卒運來糞土修筑:“初運朽壤來,臭穢恨莫追。掩鼻不可近,牛皂雞于塒”【文天祥:《筑房子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5頁。】“糞土不復疑”【文天祥:《筑房子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5頁。】。三詩所言惡氣相互呼應,“牛皂雞于塒”亦與《正氣歌》“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致。七月二日,又遭豪雨,他說:“起來立泥涂,一笑褰衣裳。遺書宛在架,吾道終未亡”【文天祥:《七月二日大雨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6頁。】。
《序》中點出,人能于惡氣之中無恙,是因為“有養”,養浩然之氣便能“以一敵七”。《正氣歌》取材于孟子養氣,是宋學的重要議題。程子曰:“孟子有功于圣門不可勝言。仲尼只說一個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仲尼只說一個‘志,孟子便說許多‘養氣出來,只此二字,其功甚多”【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8,《二程集》,中華書局,2014年,第221頁。】,又“孟子性善、養氣之論,皆前圣所未發。”【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第199頁。】兩宋理學家由此推尊孔孟、樹立道統,于本體論、心性論、工夫論上多有開展,內涵較《孟子》原典更為豐富。文天祥以理學登科,其妻為朱熹再傳門人歐陽守道之女,《正氣歌》所言之“正氣”亦具有鮮明的宋學特色,故以下以主一無適、太極不息論《正氣歌》之情感基調。
文天祥在《序》中曰:“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確定了心有正氣、不懼外邪的基調。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一敵七”的不患剛健有力,在宋學語境中即有主一無適、閑邪存誠的聯想。惡氣是水氣、土氣、日氣、火氣、米氣、人氣、穢氣等外在之氣,是邪氣;浩然之氣在心中,是正氣,養內則不懼于外,有正邪之分。且宋儒養氣關聯《中庸》《易傳》“敬”“誠”之說:程顥、程頤主張“主一無適,敬以直內,便有浩然之氣”【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5,《二程集》,中華書局,2014年,第143頁。】,又主張“閑邪存其誠”。文天祥以敬為工夫,亦承此意。【文天祥:《吳郎中山泉說》,《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254頁。】故此不患不懼暗含著正邪、內外的對抗及以道義為核心、以道德價值為根源的內容。
《正氣歌》中的“正氣”是健動不息的正氣,承太極生生不息之意。《正氣歌》并非獨立的作品,與其他詩文具有內在意象的連貫性。《七月二日大雨歌》曰:“吾道終未亡”,行役途中有“首陽風流落南國,正氣未亡人未息”【文天祥:《發吉州》,《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4頁。】,“正氣未亡”呈現文天祥在困境中的積極自信、剛健奮發。文天祥學問主張以《易》為核心,以乾坤、太極為價值的根源,從道體而論,有天道流行、周流不怠之意象。其書堂名為“道體堂”,被點為狀元的《御試策》亦以太極之“不息”破題【文天祥:《御試策一道》,《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42-53頁。】,承宋儒發揚道體生生之意。此太極不息、道體流行在宋儒之論中另有溫潤和粹的方面,《正氣歌》“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可以體現這一意思。此句之“和”與“何當同皇風,六氣和以平”【文天祥:《贈蜀醫鐘正甫》,《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6頁。】一致,皆為溫潤和粹的氣象。吉川幸次郎解釋說:“如果是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的時代,這個‘正氣就會帶著和煦的春光,仿佛百花齊放似的,顯露在圣明開朗的朝廷里。”【[日]吉川幸次郎:《元明詩概論》,鄭清茂譯,聯經出版社,2012年,第65頁。】所言甚切,實則此“和”是道體流行之和,其生生不息、周流不怠,在宋學中關聯于觀雞雛、庭前草不除之自然生意,與春夏秋冬之運行相應,與《禮記·樂記》高低相傾之和、曾子風乎舞雩同為一理境,延續宋儒好以中和氣象入詩的傳統。
《正氣歌序》以心得其正而不懼外邪為基調,此說貫通《孟子》《中庸》《易傳》,為宋學特色。其中不患不懼、積極自信的抒發鮮明直白,但內外正邪之辨與生生之意則隱于其間。這一直陳之顯明與隱喻之深意猶見于《正氣歌》的鋪陳與互文,以下詳言之。
二、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文天祥:《正氣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5頁。】
《正氣歌》此句本于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也見于董斯張、俞樾、錢鍾書的有關論述。《廟碑》言:“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于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岳;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蘇軾:《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96年,第508頁。】學界已指出《廟碑》此句式亦有所本,出自《管子·內業》篇:“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生五谷,上為列星。流于天地之間,謂之鬼神;藏于胸中,謂之圣人。”【耿振東:《管子譯注》,三聯書店,2014年,第242頁。】皆言天地正氣之氣化流行,生成日星河岳,亦可體現于人,此為思想史上的共識,唐宋這種句式不少。【如崔沔《落星石賦》:“元氣初變,有形既辟;稟清明之表者,騰為星辰;受重濁之資者,降為土石。”崔伯易:“萬物之精,上為列星,其在下者,因物而成形。”《黃氏日抄》:“天者陽氣之所積……地者陰氣之所積……上則為日星……下則為山川。”石介《可嗟貽趙》:“元氣大為天地,小為日星,融為川瀆,結為山岳。”參見馮志弘:《蘇軾的氣論、文道觀與天人之辨——從〈潮州韓文公廟碑〉出發》,《文與哲》2018年第6期。王水照:《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中華書局,2020年,第131頁。】
《正氣歌》的開篇似只是描述氣化流行的一個常論,實則不止于此,因為《廟碑》的特殊之處在于表彰韓愈,《正氣歌》隱含的真正的互文在于與韓愈、孟子的互文。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迎佛骨,韓愈上《諫迎佛骨表》,被貶謫至潮州,才有驅鱷魚、教化一方之事。潮州百姓為韓愈修韓文公廟,潮州知州王滌重修此廟時請蘇軾作此文。韓愈為宋儒所推尊,在于他提出了與前人不同的道統論,即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之傳,并提出學孟子為學圣人的正途,而原本學為孔子,亦可由荀子、揚雄、子夏之學而至。宋代儒者已不持性成命定論(漢唐儒者如王充多持此論),周敦頤言圣人可學,以道自任者皆立志學為圣人。“浩然之氣”一章堪稱宋儒學孔孟、圣賢之工夫論的核心文獻。韓愈推尊孟子為正統,主張辟佛,繼承孟子辟異端邪說、正人心之意;他不畏懼,直諫于上,道不能行,則至潮州行一方教化。《正氣歌》本于《廟碑》,兼具韓愈學孟子、孟子學孔子、承道統、辟異端、正人心、教世人的語境,亦存承繼韓愈、學為圣賢之意。故《正氣歌》之破題,實是以孟子之正、韓愈之正、天地之正、正邪之正言正氣之正。此看似鋪陳又隱含深意的寫法亦見于《正氣歌》本于石介《擊蛇笏銘》之處。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文天祥:《正氣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5頁。】
《正氣歌》本于《擊蛇笏銘》之處在于太史簡、董狐筆、擊賊笏三點,在用事上借鑒《擊蛇笏銘》,但更為深刻的內涵在于《擊蛇笏銘》學圣賢、辟邪說、行正道的語境。《擊蛇笏銘》曰:
夫天地間有純剛至正之氣,或鐘于物,或鐘于人。人有死,物有盡,此氣不滅,烈烈然彌亙億萬世而長在。在堯時為指佞草,在魯為孔子誅少正卯刃,在齊為太史簡,在晉為董狐筆,在漢武朝為東方朔戟,在成帝朝為朱云劍,在東漢為張綱輪,在唐為韓愈《論佛骨表》《逐鱷魚文》,為段太尉擊朱泚笏,今為公擊蛇笏。【石介:《徂徠先生文集》,中華書局,1984年,第72頁。】
此“擊蛇笏”,見于《宋史·孔道輔傳》。孔道輔佐幕寧州時,因官民以一蛇為神物祭拜供奉,斥此蛇惑民亂俗,“以笏擊蛇,碎其首”【脫脫:《宋史》,中華書局,1985年,第9883頁。】。石介此論在孟子辟異端邪說的語境中意在衛正斥邪。石介為宋初推崇孟學之先導,繼承發揚韓愈“道統”之說,以孟子為正,主張辟佛老。《擊蛇笏銘》的情感基調在于儒者稟天理正道、辟邪說、化民成俗,展現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有強烈的正義感。
言《正氣歌》本于《廟碑》《擊蛇笏銘》二文,所重不在鋪陳之顯而在內涵之隱,并非無據,原因有二。其一,《正氣歌》本于《廟碑》之文字為時人共識,本于《擊蛇笏銘》之典亦是常用典故,而韓愈、孔道輔與石介皆與正氣的意象有更深刻的關聯。其二,《正氣歌》的內容意旨與此二文有別,唯有承道統、學圣賢、秉正氣、行仁義之處一以貫之,以下論《正氣歌》與二文之同異。
《廟碑》中的韓愈稟天地之正氣,是造化的精華,故其人“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韓愈是正氣的實體呈現,承繼的是天道的正義。《廟碑》主于祭祀,具有承天命的宗教崇高感。《正氣歌》更重視人格精神的價值,并不認為正氣生化為人,而是正氣寓于人的胸中,【《正氣歌》的氣論與《廟碑》不類,與《管子》更為接近。】具有更強的道德價值和道學家的理氣論色彩。其“沛然塞蒼冥”之“沛然”,不僅為天地正氣充沛不絕之貌,亦出于孟子言舜之性善“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沛然”尤為張載所倡,為宋學中的以人合天之論。《正氣歌》強調仁人志士頂天立地的人格,所感之盛大不只在天地所賦之盛大,而更強調人能因其所賦而有所作為。故《廟碑》下文為天人之辨,言天不可欺;而《正氣歌》下文所言為人之氣節。若將《正氣歌》與《擊蛇笏銘》相比,則二文雖皆言太史簡、董狐筆、擊賊笏,但石介意在以正義破邪佞,文天祥仍重在氣節,表達取義而不畏死之志。《正氣歌》此段正接在“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之后,“時窮節乃見”與“生死安足論”明示這是在困境之中、生死存亡之際個人志節的彰顯,是在孟子集義養氣、舍生取義的語境中。《正氣歌》所面臨的不是邪說異端,而是眼前的義利抉擇,凸顯的是不動心之勇,呈現的是一個“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形象。《擊蛇笏銘》的鋪陳表示事物可以成為正氣的表達。《正氣歌》此段化用頭、血、齒、舌之典,憑此血肉之軀能有萬夫不當之勇,形成鮮明對比,彰顯出血肉之軀雖脆弱,人卻能夠因有浩然之氣而超越有限之形軀與生死,此“貫日月”是人格精神的充斥爆發,體現出宋詩奪胎換骨的特色。
文學之美,正在于類與非類,相與為類。若文皆同義,則所引發之聯想皆同,讀者感受皆同,則不美。正因其脈絡相貫,維持一大致方向而意旨偏異,才激發讀者無盡的想象與神思。《廟碑》《擊蛇笏銘》與《正氣歌》所鋪陳的文字相近,但意旨不同,此文字實質上并非同類,其一貫性呈現在隱而未宣的語境中。《廟碑》《擊蛇笏銘》為《正氣歌》帶來了韓愈、孫道輔、石介之聯想展開。《廟碑》所表彰的韓愈,是衛正斥邪、建立道統、推尊孟子、學為圣賢、秉正氣而生的形象。《擊蛇笏銘》亦言衛正斥邪,稟天地正氣,作者石介正氣凜然,學宗孔孟,世所共見。如此正統與邪說、正義與邪佞兩種正邪意象皆見于《正氣歌》,加強了正邪的沖突。《正氣歌》羅列十二義士,又以“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作結,學為圣賢的慷慨之志躍然紙上。故三文真正的一貫在于秉正氣、學圣賢、行仁義。《正氣歌》本《廟碑》《擊蛇笏銘》,增添了宋儒承道統、學圣人、正人心、辟佛老之自我期許與志士情懷,從而熔鑄了正邪之正、正心之正、正統之正、正義之正、正氣之正。這兩處既是鋪陳亦是隱喻,既是議論又是興發,且以后者為重。
三、生死安足論
《正氣歌》的鋪陳敘述暗含隱喻互文,亦隱含與孟子所言之大丈夫、卿相之不動心的互文,此二者對于文天祥有特殊意義。
首先是“大丈夫”。《正氣歌》中所列義士形象亦可稱為大丈夫,文天祥在《壬午》一詩中言:“唯存葵藿心,不改鐵石腸。斷舌奮常山,抉齒厲睢陽……余子不足言,丈夫何可當。”【文天祥:《壬午》,《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81頁。】詩中“常山”“睢陽”與《正氣歌》“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語出同典。《正氣歌》所隱藏的大丈夫意涵同樣以此彰顯。“葵藿”與“鐵石腸”皆喻指其不變的忠義之心,與“浩然之氣”章中的“不動心”形成互文。“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是前文十二義士精神挺立、高大偉岸形象的總結,而“生死安足論”更突出文天祥所稱贊的于生死之際舍生取義的精神。他一次次吟詠這些人物,隱含著他想要師法古人,同樣學大丈夫舍生取義的深意。孟子論浩然之氣,列舉了北宮黝、孟施舍、曾子、子夏、告子、孟子的六種英勇壯舉。北宮黝“不膚撓,不目逃”,無論身體受到怎樣的傷害皆能不動心,且無論貴賤,皆能不懼;孟施舍面對三軍即使不能勝,亦能不懼。但是北宮黝和孟施舍是血氣之勇,為小勇,道義之勇,方為大勇。孟子并不主張血氣之勇,但是勇則能不懼身體之創傷,能不懼三軍之眾的意象,為文天祥以鋪陳十二義士的手法沿襲。十二義士不僅不懼,而且體現出忠義之志,此義即是朱熹所說“不動心在勇,勇在氣,氣在集義”【朱熹:《朱子語類》(四),中華書局,2018年,第1267頁。】,浩然之氣成就的是基于道義的不動心之勇。在生死之際舍生取義,英勇無畏,不動心,正與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形象形成互文。“丈夫”是北人對文天祥的評價,也是文天祥的自我要求。
《指南錄》前后序,與其中《紀事》組詩三首,記錄了文天祥臨危受命出使北營被稱為“丈夫”的細節。德祐二年(1276)二月,“北兵已迫修門外,戰、守、遷,皆不及施”,【文天祥:《指南錄后序》,《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12頁。】文天祥在北營已緩元軍,卻因諂諛之臣賈余慶、呂師孟叔侄等人先降,終至國破。國破時痛斥敵酋與奸佞,展現出忠義氣節。文天祥曰:“吾南朝狀元宰相,但欠一死報國,刀鋸鼎鑊,非所懼也”,以至“大酋為之辭屈而不敢怒,諸酋相顧動色,稱為‘丈夫”【文天祥:《紀事》(一),《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15頁。】,元將伯顏聞其斥責呂師孟,稱其“文丞相心直口快,男子心。”【文天祥:《紀事》(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16頁。】故《紀事》(一)云:“北方相顧稱男子,似謂江南尚有人”【文天祥:《紀事》(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16頁。】,《紀事》(二)又曰:“自分身為齏粉碎,彼中方作丈夫看。”【文天祥:《紀事》(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16頁。】北人稱其為“丈夫”,應是相比于其他降臣而言,如前丞相陳宜中、賈余慶、呂師孟、棄城的守將等,“江南尚有人”一語在彰顯文天祥忠義的同時又顯得十分凄涼。文天祥被囚后,《指南后錄》猶曰:“只有南冠在,何妨是丈夫。”【文天祥:《自嘆三首》,《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82頁。】此“南冠”所隱含的身份認同亦于《正氣歌》“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中可見。“楚囚”典出自《左傳》,敘寫鐘儀于獄中猶戴南冠。可見,在北庭的威勢之下,成為南朝的“丈夫”是文天祥的自我要求。
《正氣歌》所隱含的另一個互文是與孟子皆為卿相。
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文天祥:《正氣歌》,《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75頁。】
文天祥以孟子之正氣“以一敵七”,此言在艱困中的振作。但其實文天祥所處的環境和身體狀況并不佳,在此“沮洳場”中,曾“解衣烘稚虱,勻鎖救殘須”【文天祥:《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賦》(十一),《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88頁。】“身生豫讓癩,背發范增疽”【文天祥:《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賦》(十五),《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388頁。】。“分作溝中瘠”,形容在惡劣環境中本來應該委身溝壑,只因為有正氣“耿耿在”才能“自辟易”,后文“豈有他繆巧”,是對前文的補充解釋。正如王水照先生所說,既有“正氣”“耿耿在”,又為何“心悲”呢?【王水照:《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中華書局,2020年,第134頁。】由宋代道學而觀,有正氣便能面對生死、困苦而“不動心”,故心悲必不是因為邪氣侵襲而有性命之危。心悲正是因為身為丞相、心有正氣,卻仍不能救國于危難,壯志難酬,文天祥臨終言“吾位居將相,不能救社稷,正天下,軍敗國辱”【文天祥:《紀年錄》,《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465頁。】,亦是此意,明人楊士奇《文丞相祠重修記》可見有關論述。【楊士奇:《文丞相祠重修記》,《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282頁。】
“丞相”,是文天祥的特殊身份。北人勸降、南人生祭,皆與此身份相關。文天祥面對元朝大將伯顏,以“南朝狀元宰相自稱”。北人不殺文天祥,除了出自對文天祥“丈夫”之志的尊重,更在于文天祥的這一身份是忠臣義士的典范,招降的代表意義極強。故曾以南宋另一狀元高官留孟炎勸降,遭到文天祥嚴厲拒絕。南宋士人心中,文天祥亦是忠義丞相的形象。故文天祥被囚后,遲遲不見死訊,王炎午、王幼孫皆作生祭文稱其臣節,以速其死。【參見王幼孫《生祭文丞相信國公文》、王鼎翁《生祭文丞相文》,《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183頁,第185-188頁。】對于文天祥而言,“丞相”這一身份承載著他的志向、忠義、義務與責任,也正與“浩然之氣”章中的孟子形成互文。
“浩然之氣”章開篇便是:“夫子加齊之卿相……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論其有浩然之氣而不動心,正是加齊之卿相時,文天祥則是臨危拜相,為宋之卿相。二人皆有大志,皆居高位,身份形成互文。不僅如此,文天祥和孟子任相位的艱困亦形成互文。孟子任齊相,但齊宣王不行王道,孟子終以“去齊”收場。二人皆有大志,道終皆不能行。孟子此“動心”在宋學中不是因畏懼而動心,而指的是因有所不勝而動心,即為卿相、當大任、得君行道之時,是否有自信堅守道義、堪當此任。孟子曾言“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文天祥以丞相之身歌正氣,更暗含著立志成為孟子這樣的卿相的志向。
由以上四例可見,《正氣歌》似多鋪陳議論,實重隱喻言志。其以正氣為題,論天地正氣之生化、鋪陳十二義士的義舉,形式上似宋詩議論辨理。但細觀此鋪陳,其本于蘇、石二文之處雖與二文意旨不同,但于義理也僅是宋儒共識,并非新論。反倒是二文所言之韓愈、孔道輔與石介本人的歷史形象,將《正氣歌》的內涵牽引至秉正氣、行仁義、傳道統、學孔孟、衛正斥邪的語境中。《正氣歌》所隱含的“大丈夫”與卿相之不動心,呈現出文天祥與孟子的多重互文。以上四例可見,《正氣歌》描繪正氣為何物、有何功效只是表象,表象之下的層層互文皆可見此為文天祥欲學孟子的情志抒發。值得一提的是,《正氣歌》中處處可見與孟子的互文,卻未有一字提及孟子。故《正氣歌》的寫作策略并非是情感上的直陳鋪排,而是以互文隱喻志向,似顯實隱。
就讀者的閱讀感受而言,宋以后元、明、清的文學作品,在提及文天祥時多標舉《正氣歌》所體現的忠義之心、大丈夫之志【如明代楊士奇、柯暹、羅倫、倪岳等人的十數篇記、序,又如清乾隆《文天祥論》等。】,同時亦多表彰宋儒知言養氣的工夫與宋三百年養士之功,可知《正氣歌》中所隱含的義理、志向皆能為讀者感受到。后世的回響又各有側重,如明人李賢稱文天祥“深有得于圣賢之學”【李賢:《宋文信國公祠堂記》,《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285頁。】,清人黎元寬稱其“可謂集有宋一代理學文章之大成者”【黎元寬:《重刻文山先生文集序》,《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335頁。】;明人楊士奇惜其養浩然之氣以任天下大事,卻終未達成志向,【楊士奇:《文丞相祠重修記》,《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282頁。】王陽明從工夫論的角度指出浩然之氣來自克私去偏,不能憑借粗鄙之氣以循私欲,【王守仁:《重修文山祠記》,《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293頁。】明人孔習教從之。【孔習教:《重修文丞相忠義祠記》,《文天祥研究資料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304頁。】
四、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正氣歌》在文學史上的評價與文天祥個人志節關聯緊密,這也會招致《正氣歌》的文學價值與其文學史地位不符的批評。錢鍾書《宋詩選注》不選《正氣歌》為一學術公案,之后的宋詩選集亦有不選《正氣歌》者,其原因或與此有關。本文不欲參與選詩標準的討論,但是由此公案引發了對情志、義理、文學價值三者關系的思考,以下將就文天祥義舉與《正氣歌》的文學價值進一步討論。
文天祥于《正氣歌》所作之年十二月就義,臨刑時衣帶上有絕筆《自贊》言:“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文天祥:《自贊》,《文天祥全集》,中國書店,1985年,第251頁。】文天祥自此作為忠臣義士載入史冊,為他寫生祭文的兩位儒者也能安心寫下真正的祭文。其實這并非是文天祥第一次“就死地”,此前亦曾服毒二兩、絕食八日。文天祥目睹國破,服毒未亡,于囚途中絕食八日,可能因為知悉有人欲搭救而恢復進食,兩次就義均未成。就《指南錄》與《指南后錄》的詩文看,文天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在等待一個就義的時機,《正氣歌》中“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即是此意。
之所以說《正氣歌》給人的心靈感受是由文才、義理、志節三者共同熔鑄而成,是因為此詩中三者的關系與其他同類詩歌更為緊密。宋學中“浩然之氣”一章討論的本就是人如何能夠循理而行,集義是道德修養的重要工夫,道義才是浩然之氣的根本。程顥說:“氣皆主于義而無不在道”【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二程集》,中華書局,2014年,第11頁。】,《正氣歌》中“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亦是此意,在肯定正氣是天、地、綱常得以支撐建立的同時,指出道義才是真正的價值根源。《正氣歌》既以此為題,若文天祥不能真正做出堪稱“義舉”的行為,此詩便不能合詩中所言之志,于形式上更不符合《詩大序》中的“詩言志”。
尤其當詩歌取材與道德相關時,作者是否以身行道,對讀者的閱讀感受有直接的影響。如果作者臨陣退縮,他作品的價值必然因此受損。文天祥就義,使其得到較高的歷史評價,由此其詩文地位也得到提升,《正氣歌》亦是如此。但是《正氣歌》的文學地位并非只是因為作者的義舉。原因有兩個:一是作者就義的史實使讀者產生巨大心靈震撼,情志的實現提升了文學價值,而不是片面提升其地位;二是《正氣歌》中的義理與文學意象尤其能夠代表文天祥的情志。康德對審美判斷力有一段討論可為借鑒:
以下是值得注意的,即:如果我們對于愛美的人施詭計,插一人造的假花木(看起來像是一自然的花木)于地上,并很技巧地把雕刻的鳥擱在花木的枝上,儼若真鳥棲息于其上,又設這愛美的人已經發覺他是如何受騙了。如是,則他先前于這些事所曾感有的那直接的興趣現在即刻消失了,雖然或許有另外一種不同的興趣,即“以這些事裝飾其房間以備他人之觀看”中的浮華虛榮之興趣,參與進來以代替原有之“直接的興趣”。【[德]康德:《判斷力批判》,牟宗三譯,學生書局,1992年,第325頁。】
康德此段是對自然美的討論,與詩歌的人文之美有距離,但是對真假的討論值得借鑒。就康德而言,審美是反省判斷,且是非決定性的,美是個人的感受。曾經信以為真而獲得的感受,會因為發現其為虛假而即刻消失。原本直接的興趣會被形式的興趣所取代,即當下對美的單純的向往會轉向一種有目的的審視。讀者閱讀詩歌的感受亦與此相近,并不因其道德高尚、結構精致,就認為詩歌美。詩歌固然有其技巧,但美仍是閱讀當下的欣會。一旦讀者發現作者抒發的志向與其實際行為相抵牾,其因二者融合而產生的美好感受便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是對于其詩歌技巧的欣賞。文天祥就義,與詩歌中的義理、詩歌抒發的志向一致,且因其就義,將詩歌中理想性加以實證,使其被賦予生命和真正合乎道義的厚重。實質上,《正氣歌》的閱讀感受是文才、義理、情志三者的相互融合,義舉的價值在于與詩文的互證,從而彰顯獨特的文學價值。后世如何以《正氣歌》為典故,文天祥和《正氣歌》得到何種的歷史評價,則是文學史角度的探討。
近代錢鍾書《宋詩選注》不選《正氣歌》為一公案,他致彌松頤、荒井健的信表示,原因在于文字蹈襲前人、無新意、存在邏輯問題。【錢鍾書:《容安館札記》,《錢鍾書手稿集》,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1099頁。見于王水照:《〈正氣歌〉所本與〈宋詩選注〉“錢氏手校增注本”》(《文學遺產》2006年第4期),第5頁所引彌松頤:《“錢學”談助》(《人民政協報》2005年第235期);見于王水照:《〈正氣歌〉所本與〈宋詩選注〉“錢氏手校增注本”》,第5頁所引荒井健《〈圍城〉周圍之七——錢鍾書書信九通》(日本飆風會《飆風》第37號)。】《正氣歌》與蘇、石二文單就文字結構而言,極為相近,確實因襲了前人。其中邏輯問題,若如王水照、侯長生所言在于“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見王水照:《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中華書局,2020年,第134頁。侯長生:《〈宋詩選注〉不選〈正氣歌〉之原因》,《西華師范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1期。】,則《正氣歌》亦確實存在邏輯問題。因此,詩是文天祥拒不降元之作,而嚴、嵇二人或有二臣之嫌,與文章整體情調相抵牾。《正氣歌》的文學技巧,又并非特別能夠彰顯宋詩的特點與新變。故《正氣歌》是否在文學本位的視角下能夠成為宋詩典范是值得商榷的。但是上文的討論提出了一個解讀《正氣歌》的新角度,《正氣歌》主旨不是鋪陳議論,而是基于深厚的宋學背景抒發自己學為圣賢之志,將文才、義理、情志三者融貫互證,最終通過就義將此三者通而為一。《正氣歌》的意旨與蘇、石二文不同,且因義理系統的關聯而使全文意象更具深意、更為悠遠,它給人的心靈震撼不在于詩文的形式,而在于崇高道德在此三者中的充分彰顯,體現出以義理入詩的獨特風格。《正氣歌》與文天祥人格精神、人生歷程、學問旨趣的高度一致性使其成為文天祥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以上對正氣歌的解讀與討論并不是對《正氣歌》在宋代文學中的地位進行維護,也不能回應錢鍾書對《正氣歌》的真正批評,只是提出認識《正氣歌》的新的觀察角度。
五、結 論
文天祥《正氣歌》以宋學為基,將不同層次、不同意象相互映照,共同熔鑄出《正氣歌》豐富的內涵,其中義理非意在辨學,而是旨在抒志。在直白的鋪陳之下皆暗含學為孟子之志,其中正氣之正、學圣賢、大丈夫、卿相之不動心皆存在多重互文。上文將《正氣歌》中所隱含的宋學內涵一一列舉,宋學義理所帶來的意象具有增強情感氛圍、明確主體脈絡、擴充視域格局、引申無盡聯想等作用。《正氣歌》中展現的文人志氣與義理內容皆有鮮明的宋學特色,其將文才、義理、情志三者熔鑄成志士形象,尤能代表文天祥和其他宋代文人的特色。
若僅以文學技巧為評價標準,《正氣歌》可能并不能成為宋詩中的典范,但就其將文才、義理、情志三者融貫而言,所帶來的精神力量則不可抹殺。《正氣歌》對于后世的價值并不在文學史中的體式新變,而是以其文才、義理、情志融貫出的高尚人格精神,作為一種直接的感動能夠叩擊人心。后人在品味吟詠《正氣歌》的時候,若能深入其所在的宋學語境,就更能體會為何文天祥能夠如此不畏艱困、矢志不渝。人總會遇到義利抉擇的情境,只有堅持本心之正,以道義為行動的根本,才能夠真正成為堪擔重任的“大丈夫”。《正氣歌》作為中華文化精神的凝聚對于當今時代亦有借鑒意義。
〔責任編輯:渠紅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