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傻瓜在菜地里睡覺

李漢榮

地瓜、黃瓜、絲瓜、葫蘆、南瓜、金瓜、苦瓜、香瓜、冬瓜……一群傻瓜在菜園里傻睡，呼嚕嚕，呼嚕嚕，還在微風里打鼾。

路過的鳥兒還傳播幾句它們偷聽到的夢話，全是傻瓜們說的傻話。

地瓜沒進過城，沒見過世面，沒受過勵志教育。它除了憨，沒別的見識和想法，被我那也沒見過世面的爹爹埋沒在土里。埋沒了就埋沒了，土里暖和，土里有營養。果然，這沒見過世面的傻子，卻長成了敦實的漢子。

一排排黃瓜手扶著藤兒做引體向上。比賽的結果皆大歡喜，每一個黃瓜都獲得了“綠色黃瓜”的光榮稱號。絲瓜走到哪兒都喜歡做卷螺絲的游戲，恨不得在妹妹的窗口也卷幾個螺絲把春天固定在那兒，也把自己固定在那兒，親眼看妹妹是怎樣一筆一畫把自己寫進一篇作文的。

誰說葫蘆喜歡收藏酒？沒這回事兒。父親說葫蘆喜歡收藏露水。葫蘆對人很客氣。那天不小心碰了我媽的頭，葫蘆一個勁兒道歉，低下頭顫抖著對我媽說對不起。我媽摸了摸它害羞的頭，說：“傻孩子，沒事的。”

沒人知道南瓜花耷拉在地上在想什么，但是爹知道它的心事。爹把路邊串門的南瓜蔓兒領回地里，就像老師修改了我作文的思路。那花兒立即結出一個嫩瓜，為善解瓜意的爹爹點了一個贊。

金瓜從不拜金，也不拜銀。誰起了這俗氣的名字？不過，金瓜不管雅俗，不懂金銀，你就是叫它俗瓜、愣瓜、悶瓜也行。到時候，它老老實實地捧出來的總是純正的金瓜。

苦瓜是土地的苦孩子。土地的艱辛和悲苦，它心知肚明。它盡最大努力把土地之苦藏進自己心里。能讓土地老娘喘一口氣，它情愿永生永世都做苦瓜。

苦瓜旁邊的香瓜有點不好意思了。謝謝苦瓜大哥。你把苦水喝了，甘露都留給我這做弟弟的了。土地老娘啊，我身上的香，心里的甜，都是你積的德。都是苦瓜大哥咽下的苦水成全了我，你是大佛，他是菩薩。

冬瓜，大家都看到冬瓜了。它順著農歷的線索摸索著走啊走，不知聽到土地一句什么悄悄話，“撲通”一下，就蹲在那兒不走了。

哪兒都不去了，天堂都不去了。半夜里月亮走下來把它當枕頭枕著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也長胖了一圈。嗬，這傻瓜有傻福。什么福？無非是讓自己天天變傻，越來越傻，直到變得和土地一樣傻。能傻在一起的，才是一家！

傻傻的土地養出一群大傻瓜，滿身滿心都是傻傻的感情，都是傻傻的思念，都是傻傻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淳樸營養和單純想法。傻土地什么都見過，見過尖銳的刀鋒、厲害的輪子、傷心的毒藥，見過精明的算計、精明的榨取、精明的腦瓜。傻土地都快被精明的腦瓜榨干啦！

好在天上有傻太陽、傻月亮、傻星星、傻銀河，照著傻傻的土地老媽，老媽懷里還抱著希望的種子。

土地老媽抱著一群憨厚的孝子，一群憨厚的傻瓜。要不是懷里還有這樣的傻瓜，土地老媽真的受不了啦……

（選自《新讀寫》2021年第10期，略有改動）

和《奔跑的豌豆》一樣，本文也用了大量擬人的修辭手法來寫植物。“傻瓜”是傻子的意思，但本文標題“一群傻瓜在菜地里睡覺”中的“傻瓜”指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瓜呀！文章先點名似的總寫地瓜、黃瓜、絲瓜、葫蘆等“一群傻瓜在菜園里傻睡”，然后按“點名”順序依次寫了這些瓜的生長環境或生長特點等，寫出了它們各自不同的“性格”或“品格”，如地瓜的憨厚、金瓜的不拜金不拜銀、苦瓜的隱忍、香瓜的懂感恩等。這些瓜雖各有特點，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傻”。它們“想法單純”，只知道默默生長。這樣寫，既有童話色彩，又有借物喻人的意味。作者說它們是“傻瓜”，其實是反話，對它們并沒有嫌惡的意思；不僅不嫌惡，反而持贊賞的態度。作者筆下的各種“傻瓜”其實象征著不管在何種崗位都踏實工作、全心奉獻的人。

本欄目插圖：趙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