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小說的人,確實不怕老,因為年紀總會帶給你不斷刷新的、異于從前的、更為“此時此在”的感受。比如關于死亡。死亡的消息好像多年前就出發的超級馬拉松選手,本來還遙望不可見的,你得承認,隨著時間推移,它們終于在地平線上開始冒出模糊晃動的黑點,并一個一個地抵達現場,毫無規律但前赴后繼地撞線。近處的人已然開始離場。點兵點將,點了南瓜點冬瓜,點了冬瓜點西瓜,當然我們可以開玩笑地這樣說,像解構生命中其他無從命名也不可把握的時刻。這種玩笑般的確切的終點感,是這個小說的大背景。
何況還會常常身陷切己的虛驚——肉身之為“大患”,已然從宏大的野心利欲之患,翻作具體且零碎的日常與疾病之患。每年體檢季之后,人們像暴雨過后的小螞蟻,紛紛從掩體中爬出來,觸角相接,交換或攀比彼此的數據,然后挨個兒地掛科室找專家,爬進昂貴的鐵灰色機器,感受恐慌焦慮,僥幸與后怕,劫后余生,然后繼續茍且。飯桌上,成功挺過這一體檢季的人們,謹慎挑剔著桌上的食物,一邊交換藥物的療效與偏門的方子,假裝坦然地繼續揮斥方遒、爭高恨下。畢竟,我們的那位馬拉松消息選手還在漫長頑強地奔跑之中。
然而某樣東西已然不再完整,吱吱漏氣的時刻開始增多。那樣的瞬間,類似于哲學上所謂的“錢多斯時刻”,在某個平淡無奇的尋常刻度里,突然遭遇到存在意義的崩潰,一種“略帶驚愕的疲乏”(薩特)。這種崩潰與疲乏,其實是對自我存在的強烈不甘與更強烈的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