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理論視域下的釵、黛形象分析

趙恩澤熙

一、原型理論

原型理論是一種以心理學和人類學為基礎(chǔ)的批評方法。榮格在《心理學與文學》中提出了“集體無意識”，也就是反復出現(xiàn)在夢、宗教、文學作品中的原始意象，榮格將其稱作“原型”。后經(jīng)加拿大文藝理論學家弗萊的闡釋后，原型的定義便逐漸轉(zhuǎn)向文學領(lǐng)域。本文將在前人對文本的女性觀研究的基礎(chǔ)之上，以榮格、弗萊的原型批評為理論基礎(chǔ)，試圖探求一種全新的研究視角，建立女性角色與神話人物角色的聯(lián)結(jié)。神話文本作為小說的獨特設(shè)計與“原型”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神話是一個總體隱喻的世界，各種文學類型都出自它的延續(xù)和演變。

二、本土的神話原型—太虛幻境

《紅樓夢》中存在大量篇幅的女性抒寫，作者不僅創(chuàng)造了一眾德才兼?zhèn)涞呐樱€構(gòu)建了將女兒與現(xiàn)實世界分隔的“大觀園”，造就了寶玉獨特的女性觀。《紅樓夢》中的神話作為小說的潛在文本，使得人物的人格與心理以及情節(jié)發(fā)展具有了一定的隱喻性闡釋。而小說中體現(xiàn)出的釵、黛二人的原型能夠追溯到作者自己構(gòu)建的太虛幻境的神話原型—即本土的原型。

太虛幻境以寶玉“做夢”的視角得以呈現(xiàn)和構(gòu)建。從原型批評的角度出發(fā)，夢即是對神話的象征，夢表現(xiàn)著集體無意識原型，作者又以夢的形式將其投射在大觀園的現(xiàn)實女兒世界中，形成了神話與現(xiàn)實之間的對照，而現(xiàn)實中大觀園所發(fā)生之事又是對太虛幻境神話原型的應(yīng)驗。因此，做夢的過程也可以說是對集體無意識原型的呈現(xiàn)。而寶玉夢中的潛意識又分為三種：“一是寶玉見到眾多女神，二是寶玉見到金陵十二釵的簿冊，三是寶玉與兼美的性愛行為。”（張麗紅《太虛幻境夢與女神崇拜》）

潛意識中最能體現(xiàn)釵、黛二人神話原型的就是“兼美”。兼美作為警幻仙姑的妹妹，實際上可以算作是寶釵、黛玉二人的重像，這一重像兼具二者的特點，是寶釵、黛玉合二為一的原型形象。小說中寫道：“早有一位女子在內(nèi)，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因而，兼美即是釵、黛二人合二為一的女神化身，兼有二者鮮艷嫵媚、風流裊娜之美。“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于汝。”“兼”即有“所涉及和具有的不只是一方”的意思，而脂批寫道“蓋指薛、林而言也”，也是作者將兼美隱喻為釵、黛二人化身的明證。因此，可以說釵、黛二人就是兼美在現(xiàn)實人間的投影，不僅顯示出兩位少女的尊貴身份，也呈現(xiàn)出寶玉對寶釵、黛玉兩位少女心理崇拜的神話原型。

三、西方的神話原型—少女原型

古希臘神話作為西方神話的源流之一，創(chuàng)造了許多典型的原型形象。

阿佛洛狄忒，在海水的白色泡沫中誕生，是希臘神話中美神與愛神的化身。她既能夠作為人們欲望沖動的對象—愛神，也能作為人們審美觀照的對象—美神。正是這種“合二為一”，使其成了“感性代表神”。

同為宙斯女兒的雅典娜，卻與阿佛洛狄忒不同，她是理性之神。誕生于其父親宙斯的大腦之中，她出生時全身披掛，手持長槍盾牌，眼睛閃爍著智慧理性的光芒。雅典娜是智慧和知識的女神，也是城市的保護神。除此之外，其作為父親親生的女神，宣稱自己是父權(quán)制度的支持者與維護者。

而《紅樓夢》中眾多的集女性的美麗、智慧、詩性于一身的女兒之中，黛玉和寶釵二位少女的風采當居十二釵之首，而其人物形象所象征的心理原型與古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原型有著獨特的聯(lián)結(jié)：黛玉是感性的化身，而寶釵卻是極其理性的。因此筆者認為，二者所代表的兩種類型的少女承襲了古希臘神話中的兩位女神所代表的心理原型。

（一）阿佛洛狄忒—黛玉

1.愛神—感性、情性、詩性

阿佛洛狄忒作為感性之神，她所承載的是古希臘神話世界中一切感性現(xiàn)象的凝結(jié)。《紅樓夢》中最具有感性氣質(zhì)的少女是林黛玉，而作者對其形象的塑造承襲了“感性”人物原型的傳統(tǒng)。黛玉前世本為西方靈河岸上的一株絳珠仙草，后因神瑛侍者的灌溉得以化成女體，“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nèi)便郁結(jié)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便道“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絳珠仙子的還淚宿命延續(xù)到她入世后的人格中，此神話即是對黛玉性格和特質(zhì)的先天性闡釋，脂硯齋亦有批語寫道：“細思‘絳珠二字，豈非血淚乎。”由此可見，眼淚與死亡鋪就了黛玉生命的底色，而“淚”即是對她感性性格的最佳顯現(xiàn)。

柏拉圖在《會飲篇》中將阿佛洛狄忒分為兩種神格，一種是純愛女神，另一種是性欲女神。顯然，黛玉只承襲了前者。她是一個純粹的少女，性情高潔、清靜純美、天賦不凡。《紅樓夢》第二十七回中黛玉獨自在園中餞花寫下的“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正是她人格的寫照—正如她所住的瀟湘館中孤直傲岸的竹子，黛玉不僅有君子的品格，還有詩人的才情，是純美少女的化身。

阿佛洛狄忒雖為愛神，卻無法支配自己的愛情，總是被命運捉弄無法得到自己的真愛：被迫嫁給火神赫菲斯托斯，摯愛阿多尼斯被阿瑞斯殺死，阿喀琉斯受到瘸腿和失明的懲罰。《紅樓夢》中寶黛之間的愛情描寫貫穿于文本始末，二人雖然惺惺相惜，卻無法為自己的愛情做主。黛玉的還淚宿命以及賈府的日漸敗落都預示著他們愛情的悲劇。

2.美神—遙不可及者

《荷馬史詩》中描寫特洛伊戰(zhàn)爭時，帕里斯王子判定阿佛洛狄忒是三位女神中最美的。正如丹納在《藝術(shù)哲學》中所說：“各種神話的比較研究指出，與印度神話有親屬關(guān)系的希臘神話，原先只表現(xiàn)自然界各種力量的活動，后來由語言逐漸把物質(zhì)的元素和現(xiàn)象，把物質(zhì)元素的千變?nèi)f化的面目，它們的生殖力，把它們的美，變做了神。……你望著碧藍的南海，光輝四射，裝扮得如同參加盛會一般，如埃斯庫羅斯所說的堆著無邊的微笑，那時你被醉人心脾的美包圍了，滲透了，想表達這個美感，你就會提到生自浪花的女神的名字（阿佛洛狄忒），跨出波濤使凡人和神明都為之神搖魂蕩的女神的名字。”可見，阿佛洛狄忒的美不僅超乎于世人之上，在眾位女神中也是非同尋常。

而《紅樓夢》中寫黛玉也是美得不可方物。第三回第一次寫到她出場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寶玉第一次見到她就說她是“神仙似的妹妹”，或是將其比作趙飛燕，甚至連薛蟠看了都瞬間酥倒，但除此之外全書再無對黛玉外貌的具體描述，作者的處理讓讀者對黛玉的想象空間得以擴大，而黛玉形象離現(xiàn)實的距離則更遙遠，使她具有了不同于其他凡間少女的超凡脫俗、清高孤傲。

（二）雅典娜—寶釵

1.智慧女神—理性的、太理性的

作為雅典城的守護女神，她被看作文學、藝術(shù)和科學中希臘天才的卓越代表。隨著雅典人的生產(chǎn)發(fā)展，民智漸開，她逐步獲得了“智慧女神”的分工。從雅典娜的誕生方式就可以看出，她所代表的就是文明、理性、思考的一面。因此，與她的姐妹阿佛洛狄忒不同，雅典娜能代表的恰好是人們的理性生活—雅典人民正是將自己日益煥發(fā)出的才具，日漸升華出來，想象出了這樣一位理智之神。正如，黛玉與寶釵之間的不同，一個是帶有詩性感傷的少女，極具感性氣質(zhì)；一個是極其理性，以智慧、冷靜著稱的“冷美人”。

寶釵名字所諧音的“雪”，冷香丸點出的“冷”，櫳翠庵的尼姑也說她是個“冷人”。對于冷的引申含義，筆者在此認為是冷靜、理性之義，如此的冷讓寶釵能夠沉穩(wěn)大方、思慮周詳，同時又因為過于理性而讓她給人留下冷淡、冷峻的刻板印象。

第四十回劉姥姥洋相百出，眾姊妹都被逗得捧腹，可唯有寶釵一人沒有對其加以嘲笑，表現(xiàn)出她理性的自持；平日里和眾姊妹的相處她都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喜怒皆不形于色。第三十二回金釧兒投井自殺的原因在她寬慰王夫人的語言中轉(zhuǎn)變?yōu)槭墙疴A兒的“糊涂”，而并非王夫人的錯誤，雖然能夠體現(xiàn)她處世的圓融，但是也側(cè)面表現(xiàn)出她對人命之事的不以為意。她始終以高度的理智壓抑著自己的情感，正如“任是無情也動人”，“無情”并非說她毫無感情，而是對她高度理性的概括。

2.戰(zhàn)爭女神—奉獻者、保護者

在希臘語中，“雅典娜”與“雅典”就是同一個詞。所以希臘人將其塑造成為雅典城的保護者。她是從宙斯的頭顱中誕生的，為父親所生，因此可以被看作是真正意義上“父親的女兒”，擁有父親的智慧與戰(zhàn)力，一出生就身披鎧甲，成為屢戰(zhàn)不敗的女戰(zhàn)神。但與戰(zhàn)神阿瑞斯不同，戰(zhàn)爭并非雅典娜的愛好，她只是為了正義與智慧而戰(zhàn)，因此是一個勇于奉獻與犧牲的女神。

而寶釵也是典型的“父親的女兒”。在中國傳統(tǒng)的社會體系之下，“德”是她最顯著的人格特征。正如判詞中的“可嘆停機德”，恰好就與“山中高士晶瑩雪”的高潔道德情操相呼應(yīng)。寶釵素喜簡樸的衣服，且其所穿的衣服皆是“半舊不新”。她的閨房更是不像一個“少女”，蘅蕪苑里“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可見她身處榮華中卻不慕富貴，一切儉省，這完美地符合真正閨秀的道德規(guī)范。而寶釵庭院中所種之花也和她的品行相契合：杜若蘅蕪、薜荔藤蘿……都代表了《楚辭》中的“香草美人”，隱喻寶釵的君子品格。

賈家和薛家都處于一種逐漸敗落的境地之中，寶釵深刻洞察家計的困境，父親去世后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于是“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這與賈母所秉持的一貫作風如出一轍：“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減了。”而寶釵也有如賈母一般的“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的關(guān)懷之心，她的體貼是得到了賈母的認可的，“我說這個孩子細致，凡事想的妥當”，就此可以證明，賈母的隔代之中，寶釵具有從少女蛻變成為一個“母神”的潛質(zhì)，而后賈家敗落，寶釵成為寶二奶奶后擔當了家庭的支柱力量也印證了這一點。作為女兒的她懂事明理，作為妻子的她賢淑大度，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父權(quán)社會的體系中她理所當然地一直扮演著完美的女性角色。因此，可以說寶釵不是一個純粹的“少女”，她身上所兼具的母性力量使得她可以成為女兒們中的“準母神”。

四、原型的文化意義

少女原型所蘊含的文化意義令人深思。作者筆下的少女不僅年少，且都是未出嫁的閨中女兒。古代的閨閣禮教十分森嚴，遑論賈家這樣的貴族世家，更是對女兒的“純凈”有著更高的要求。因此，寶玉雖生性較為放縱，卻從未對釵、黛二人做出過越禮的行為，這也從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古代對“性”的禁忌，尤其是對女性的性壓抑，正如“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水是純凈的、凈化的，隱喻少女的至純、至美，而少女所具有的尚未婚配、年齡尚小的特點也使得其與傳統(tǒng)的生殖崇拜觀念背道而馳，女性不再僅僅因為能夠傳宗接代而被崇仰，作者跳出了封建時代的窠臼轉(zhuǎn)而欣賞女性的精神力量、美學特質(zhì)。因此，從本質(zhì)上來說文本折射出的女性觀是與傳統(tǒng)以男性為主導的生殖崇拜完全不同的精神崇拜和審美崇拜，體現(xiàn)出作者對女性真正意義上的敬畏。

而神游太虛幻境于寶玉而言是一次啟蒙的儀式—生理與心理的雙重轉(zhuǎn)變。肉體上的成熟即是寶玉與兼美在夢中的行為使得寶玉獲得了性愛啟蒙，醒來后與襲人“初試云雨情”實現(xiàn)了生理意義上的轉(zhuǎn)變；而心理上主要體現(xiàn)在將女神原型內(nèi)化為潛意識中的欣賞與推崇，并且將其投射在大觀園這個現(xiàn)實世界中的少女們身上。

太虛幻境是作者獨創(chuàng)的一種神話模型，其中的女神不同于榮格所說的大母神—具有創(chuàng)造、生育、保護的神力，而是美神、愛神、命運之神，這顯然是作者潛意識中以女性角度出發(fā)的女性觀的投射，拋卻了男性價值觀為主導的生殖崇拜，轉(zhuǎn)而變?yōu)閷徝赖摹⒕癖驹吹摹６摶镁呈亲髡呓柙屠碚摌?gòu)建的一種全新的神話原型，此原型又從各種意義上與大觀園的現(xiàn)實世界構(gòu)成了一種對應(yīng)的結(jié)構(gòu)，神話與現(xiàn)實之間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可以被看作是有意味的形式，表現(xiàn)出神話原型對于現(xiàn)實的建構(gòu)作用。作者以大觀園中現(xiàn)實故事對神話原型的反復應(yīng)驗，呈現(xiàn)出一種永恒的悲劇性，正如宗教史學家伊利亞德曾言：“它們的靈驗在于一種神話原型。”小說中的神話意識是經(jīng)由歷史不斷演變承襲的人類的心理原型。因此，《紅樓夢》的悲劇并非純粹偶然的，而是永恒的、必然的，是具有歷史原型先例的。

綜上所述，本文在榮格的原型理論基礎(chǔ)上，探析了黛玉、寶釵形象與西方神話中女神人物的潛在對應(yīng)，體現(xiàn)出作者創(chuàng)作的歷史原型先例和人類的心理原型本源，而《紅樓夢》又在歷史創(chuàng)造的基礎(chǔ)上，構(gòu)建了本土的原型，創(chuàng)造了太虛幻境這個典型的原型敘事，在中國小說史上具有獨特的開創(chuàng)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