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陰月夜

馮清利

陜西漢陰，那會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呢？

我參加中國文聯全國市縣文聯負責人研修班的地點，就在漢陰。資料上介紹，這座陜南小城，北枕秦嶺，南倚巴山，青山似屏，漢水如畫。

天氣一直陰沉沉的。從洛陽站上火車，穿越崇山峻嶺，在漢陰站下車時，便覺山雨欲來。黃昏時分，街道上便有五顏六色的雨傘在飄移。次日晚飯后，我帶著雨傘走出賓館。一抬頭，頗為意外，雨停了。一輪明月懸于蒼穹，高潔圓潤，亦真亦幻，亦親亦疏。

我從泰和路出發，順著長樂路向東，經永安路、長寧街、靜寧街，一路邊走邊看。他鄉漫步，月下行走。這一條條小路、一條條街道的名字溫馨而又柔和，有著別致的文化意蘊，讓人感覺風惠氣清，心情安然。路的盡頭，一條彎月般的河流橫在面前，將漢陰城一分為二。

下火車轉乘出租車時，我曾看到這條河，當時眼睛便一亮。開車的師傅說這條河叫“月河”。還興致勃勃地介紹說，月河古時稱“越河”，意在橫穿山脈、川流不息。月河平原土地豐腴，農村經濟富庶。我想，稱“越河”，有其深深的寓意；稱“月河”，有其綿綿的詩意。“越河”好，“月河”也好。是夜，月照月河，月河融月。天地互鑒，一片明光。遠處的龍崗閣，金影隱隱；河畔的垂楊柳，枝條爍爍。月河那邊，屋宇濟濟，燈火煌煌；月河這邊，人頭綽綽，歌舞聲聲。

站在雙石橋上，俯視清清流水，仰望皎皎空中，游目騁懷，不覺對時空轉移、新舊更替、古今輝映的人間有了諸多感慨。我知道，最值得漢陰人驕傲的，不僅是它擁有秦巴相峙的雄姿、浩浩蕩蕩的漢水、月河浸潤的綠野。

漢陰多俊彩，三沈著風流。漢陰是中原通往西北的要道，歷史文脈源遠流長，自古詩風、文風尤盛，家訓文化濃郁。沈氏一門，聚智治家，傳家有訓。北大著名教授沈尹默，及其兄弟沈士遠、沈兼士，青少年時期就生活在漢陰。他們銘志興家、心懷天下，一生不懈奮斗，成為家族脊梁和民族精英。“沈氏三賢”才是漢陰人的自豪。“三賢”中，以文化巨匠沈尹默最為著名。他的書法，清潤中含汪洋之勢，雋秀里透剛勁之力。20世紀50年代，人民文學出版社曾邀請他為出版的“四大名著”和“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題簽。從題簽上就可以看出他書法用工之勤、筆法之嫻熟、藝術積累之豐厚。從一個書法練習者、愛好者，到書法藝術的踐行者、書法理論的研究者、書法藝術的傳播者、書法組織的領軍者，最終成為現代帖學代表人物，八十多年間，可謂篳路藍縷、風雨兼程。“修藝”“修身”“修心”，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德藝雙馨。

沈尹默還是新文化運動先驅、中國現代新詩的開拓者之一。

1913年，三十歲的沈尹默到北京大學任教。當時的北大正是民主思想的搖籃。沈尹默積極參與《新青年》編輯，提倡新文化運動。在此期間，他發表了新詩《月夜》：

霜風呼呼地吹著，

月光明明地照著。

我和一株頂高的樹并排立著，

卻沒有靠著。

全詩僅四句，卻是大時代潮流中激進的一朵浪花。在嚴寒里不妥協，在孤獨中不退縮，思想要自由，個性要解放。他那獨立不倚、風中卓立的堅強性格與奮斗精神赫然入目。

漢陰老城里，有一座江南庭院風格的閣樓式古建筑，古樸莊重，典雅幽靜，謂“三沈紀念館”。一生以追求社會進步為己任、以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使命的人，漢陰人怎能忘記他？漢陰外的人又怎能忘記他？

一江春水，悠悠東流；一代巨匠，光耀千秋！

是夜，在淙淙的月河畔，在如水的月光中，我仿佛看到了執著堅毅、學養淬厚、心如明月的百年巨匠沈尹默，正從秦巴大山深處，從漢陰的小巷盡頭，向我款款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