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江河

祁懷清

十多年前，七十八歲的父親意外遭遇車禍去世。很長時間，母親都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總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不僅僅是母親不能接受，我們兄弟姐妹也都感覺非常突然。盡管當時父親已經年近八旬，但是身體狀況非常好，不僅把涵閘河南堤十多畝的“原始森林”開發改造成菜地，堅持與母親自食其力，還讓我們兄弟姐妹繼續跟著沾光，每天都能吃到不施化肥、不打農藥的有機養生蔬菜。父親還義務維護道路，把涵閘河堤整飭得曲徑通幽。甚至爬十多米高的樹都不在話下，一溜煙兒就上去了，身手比許多年輕人都矯健。所以，當父親說自己可以活過一百歲時，我們都完全相信，心里充滿了期待。

不承想，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在給開餐館的侄子送菜的返程途中，在北風呼嘯、大雪紛飛的小寒時節，在華燈初上的黃昏時分，父親被疾馳而過的小車撞了……

父親身死的那一刻，母親是有感應的。那時，我正在同母親說話。我所居住的漢川市委黨校，與父母住的地方相距不到一千米，步行十分鐘左右即到。只要有時間，每天我都會在吃完晚飯后，到父母家陪他們說說話。

那天明顯感覺母親神志恍惚，總是答非所問。在同我說話的過程中，母親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你父親被車撞死了。”我接口說：“莫瞎說。父親的身體好好的，身手那么敏捷，怎么會被撞死呢。”母親想一想，覺得也是。平常這個時候，父親會找他的朋友聊天，我會監督小孩兒寫作業，母親就催促我回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剛亮，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母親來了。見到我，母親流著淚說：“你父親昨夜一夜未歸，給我托夢說，被人撞死了，讓你趕快去把他領回來。”母親還拿出她自己親手編織的、父親日常戴的毛線帽子，說是在車禍現場找到的。

我當即駕車趕到母親所說的車禍現場。皚皚白雪把現場遮蓋得嚴嚴實實的，什么痕跡和線索都看不到。

打通“110”報警電話，詢問昨晚車禍出警情況。“110”接線員提醒我，到市人民醫院急救中心詢問。但是，急救中心提供的所有接診病人的信息都對不上。于是，我要求值班人員提供更多的信息。值班人員想了一下，說：“有一個遭遇車禍的中年人，戴著一副假牙……”

聽到“假牙”兩個字，我的眼淚“唰”的一下涌了出來。不錯，盡管父親的身體特征完全像一個中青年人，但是，父親的確戴著一副假牙。

根據這條信息，按照醫院值班人員的指點，我直奔市殯儀館，見父親如同熟睡一般，安詳地躺在停尸房內的冰棺中……

辦完父親的喪事，我見母親總是沒精打采的，就沒話找話跟母親聊天兒，聊她感興趣的人和事。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父親的假牙上。

我問母親：“父親的身體那么好，為什么唯獨牙齒壞了，換上假牙了呢？”

母親說，那是一次翻船事故造成的。我們的老家漢川市韓集鄉祁陽村白鷺垸，過去是一個十年九淹的地方。為了養家糊口，除了種幾畝薄田，父母每年都要外出好幾個月，到汈汊湖、洞庭湖、漢水，以及長江中捕魚撈蝦。有一年結束冬捕，他們準備從洞庭湖返回漢川過年。大寒節氣那天，逆水通過漢川閘時，漁船被狂風巨浪掀翻，沖到了漢江中。盡管父親的水性一直都很好，怎奈浪大風急，加上水溫很低，在旋渦中苦苦掙扎的父親很難游到岸邊。同行的漁民只得向江中拋出繩索，希望父親能夠抓住那救命的稻草。由于父親在冰水中掙扎的時間太久，渾身都凍僵硬了，四肢完全失去了知覺。好在父親的神志還是清醒的，在強烈的求生欲望驅使下，用牙緊緊地咬住繩索。最終，人獲救了，一口好牙卻徹底地報廢了……

母親還講了在漢江中給江豬子（江豚）喂食、現場參觀修建長江大橋、在洞庭湖與驚濤駭浪搏斗等故事。不善言辭的母親追憶往事，提起江湖，說到父親，卻是那么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時間是最有效的療傷藥。經過十多年的精心療養，母親終于從喪夫之痛中走了出來，平靜地同我們生活在一起。我想，這也是父親希望看到的。

我們家從高祖父到曾祖父，再從祖父到父親，四代都是單傳，父母卻養育了六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祖父一輩子游手好閑，從我記事起，就沒見他下地干過活兒。祖母出身于本地的名門望族，晚年臥病在床。十二口人的巨大負擔，加之家庭出身不好，父母一生所經歷的苦難，是現代人難以想象的。人們常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上充滿了酸甜苦辣和愛恨情仇。一輩子都在江湖上討生活，終生都在與風浪抗爭的父母，盡管那么平凡、低微，但是，他們用自己永無休止的辛勤勞作，硬是把祖父祖母贍養到年近九旬的高齡，直至壽終正寢。除了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中途夭折，我們六個兄弟姐妹都被拉扯成人，成家立業。

回顧父母簡單而又平凡的一生，我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苦難，才是生命的真諦。唯有吃盡足夠多生存的苦，才能品味出活著的甜。從他們的身上，我還能感悟出，盡管江湖多風浪，卻有那么多仁人志士，終生都在樂此不疲地行吟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