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想
那年我還未上小學,在姥姥家住了一段時間。在那些夜夏清風的日子里,我常常坐在院子里,捧著針線筐,看姥姥縫補衣裳。我搖搖晃晃沐浴著月光,吹著清涼的小風,十分舒爽。
有一天晚上,院子里的狗突然變得很吵,嚇得連月亮也躲了起來。下一秒就是爸媽的敲門聲,說來接我回家。
“在姥姥家有沒有聽話?”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這兩張日思夜想的臉,張了張嘴,卻被一股陌生感卡住了喉嚨,轉身跑出門。姥姥跟著我出來,探了一會兒頭就回去了。我坐在門邊的石頭礅上,月亮也探出云叢,輕輕和我對視一眼,整個世界又變得很亮很亮。
想起有一次我患腸胃炎,迷迷糊糊睡了好幾天。當我終于從暖和的被窩里醒過來,一眼瞥見外面的日頭正要下山,油畫般的光線染得整間屋子都泛了黃。姥姥蹲在藥爐旁給我烤地瓜,她身形圓潤,背卻挺得直直的,像電視里大戶人家的小姐。聞見香味,我掀開被子慢慢下床。病后初愈,身上的骨頭還有些沒睡醒似的,只好靠著姥姥的腿,半撐著身子,看著爐子里的地瓜一點點灼黑,慢慢地沾上夜的顏色。
那晚的月,也像現在這樣亮,我坐在石礅上想。突然,鼻子里的酸楚將我哽咽住,我抽搭一下。許是夜太涼吧!一抬頭,姥姥已經把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她抱起我,我貼著姥姥松弛卻踏實的臂膀,衣衫上是讓人夜夜安眠的味道。我的姥姥,一點兒也不輸天上的月。
我還是回家了。此后,我見姥姥的次數屈指可數,直到我上初中。
姥姥在醫院住了很久。久到我記不清時間,因為好像課堂上每一個老舊的知識點,我都是在病床邊學透的。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下的風穿過夙夜,擦干枝丫間的玉蘭花露,姥姥也出院了。
姥姥可以吃東西了。我開心得拉著媽媽去買烤地瓜,左一家,右一家,總覺得不夠甜,也沒有那年姥姥烤的香,但最后還是買了!店老板跟我說,蜜薯烤出來很好吃,姥姥應該喜歡。我看著媽媽買的大包小包往車上裝,心里想:都沒有我的地瓜好吃。
姥姥仍然在床上躺著,興致盎然地聽鄰里聊家常,十分有精神。我趴在床頭剝著地瓜皮,她小口小口地嚼,脖子上的筋拉扯出兩座小山峰,隨著喉結一動一動。姥姥才吃了一小半就停下了,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我皺起眉,忽然猜想她的病是不是沒有大人說得那樣云淡風輕。可是看著周圍的其樂融融,又覺得自己多想。許是店家騙了我,這個地瓜不好吃。我在心里下了結論。
“明天小銘還上學,我們先回去了。”
又是晚上。床正靠著窗邊,我瞪大眼睛在小方格窗里找月亮,卻看不到一點點光。看著,找著,我很快墜入了夢鄉,夢到媽媽在接電話,一陣騷動之后,門一閉,又安靜了。
原來,不是夢。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找到媽媽的身影,匆匆去上學。地理課上,老師給我們講云南的梯田,我看著層層堆疊的綠,想起姥姥家的山上也有這樣好看的風景。我收起書,想拿回去給姥姥看,路上突然遇到雙眼通紅的媽媽。她蹲下抱住我,我被媽媽頭上的白花扎到了眼睛,揉眼的恍惚間,聽到她在我的耳邊說:“姥姥昨天晚上走了。”
走了?去哪兒?我被領到一個土堆前,旁邊圍著很多親戚,聽他們說,姥姥就住在里面。想念的風繾綣,將送別的淚水卷向天,眼睛里的世界在一聲聲哭嚎中逐漸融化。命運總是在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草草寫下故事的結局。我捂住臉,淚水滑出指間。我的姥姥,還沒有見過云南的梯田。
別夢依稀,轉眼已過去十多年,中秋的月光皎潔,承載了世世代代的嬋娟祝愿。這是我第一次,對著明月寫下思念。
盼著長長的月光能照到姥姥那邊,帶去我這份遲到的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