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苗淼

這個世界本不是一片荒原。
我們是從廣袤無垠的黝黑土地里出生的,從土粒與石塊的擠壓與推搡中硬生生地鉆出了一條活命的路。我們是汗液與激情的產物,我們是大豆與麥子,我們的鼻息間藏著稻田,生來便聆聽原野的呼喚。火球滾過樹梢,直兀的枝丫將日頭攔腰截斷,墜下來的箭矢插在地里,便成了豐腴的金黃麥子;糅著塵土的混濁液體滴在流年的溝壑里,直到鑲嵌不住了,豆大的汗珠便滾落土地上,摔裂成無數肥實的大豆。最后,亙古的地層噴涌出濃烈的,生的喜悅與悲哀,我們爬出了沉寂著吶喊的田壟。
我們恣意地生長,本著海納百川的原則,將土煙與魚翅一并作為養分吞食下去。
如此,我們長到了十五六歲的模樣,我們拼了命地擠進這所學校,只為了我們驕傲而又彷徨的未來。
此刻,我們正飛出教室,去享受來之不易的體育課。那是高一的暮冬。
我們照例排成一列,圍著操場走圈。毛蟲的循環往復毫無意義。我的身后開始窸窸窣窣地踴動,在推搡中似乎有什么在將雙唇摩擦出聲,許是因毒辣的陽光填滿了我的雙耳,就好像在荒郊野外,我聽不懂動物的言語。于是,我的耳旁隱約地響起了一陣模糊的話語:“粉色頭發……”“哈哈……”
這下人群可熱鬧起來了,女人似乎比男人更能鯨吞快樂。她們最是懂得如何將氧氣暫時貯在胸腔內,復而又不顧一切向外迸射出自己的愉悅,似乎以此證明為存于世。
“活該。”
我驀然間恍惚了,仿佛此時此刻,我面對的不是相識的友人,而是千千萬萬只躲在屏幕后的眼睛。路旁的潔白花樹,因為不知道自己要死,所以開得歇斯底里。
他們是蝶,而我是哀蚊。
他們要用五彩斑斕的蝶翼將人束縛,要用絢爛耀眼的亮粉將人蒙蔽。這蝶翼層層疊疊織就了迷幻不真的網絡,人的言語本就是一把陵勁淬礪的刃。
環顧四周,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笑。我試圖和大家一起上揚嘴角,最終卻落下個僵硬的滑稽面容,再也說不出只言片語。
或許她們只是在開玩笑,我說不清,只隱約覺著一股陰冷順著我的脊梁向上爬。當他不滿足于侵占我的軀殼時,就爬出了我的脊梁,陰冷在我的世界里瘋長。或許是我瘋了,又或許是她們瘋了。我說不準。或許這應當美其名曰:“傳承精神,發揚傳統。”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她們也是覺得可喜可賀,所以才笑得那么歡騰吧?這我就不甚了解了,然而……
她們仍在笑著,聲音撞擊樓墻,沖上云霄,毒辣的日頭將我這哀蚊的雙翼略微燒焦,我頭昏地險些撞死在足球門上。
當然,這一切都是她們所不知道的。
他們是蝶,而我是哀蚊。
原來,冰冷的鋼筋與流動的電子早已把小麥與大豆同大地的聯系連根拔了起來。現在,最后的藕斷絲連是否也被斬斷了呢?我不得而知。
這個世界是一片荒原。毫無疑問,這就是二十一世紀的最新笑話了。倘若不是如此,她們怎會笑得那樣無法自制呢?雖然我總也搞不清這笑話的主人公是誰,但還有很多機會可以讓我分辨。因為,這樣的笑話還有很多,將來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