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娘的窩窩頭

張繼平

當我獲得一個難得的雙休日，當我把“鼎豐真”新烤的蛋糕拿上長途汽車，當我在汽車座位上撫摸著媳婦都沒有舍得穿的絲綢襯衫，我的心情也如這汽車一樣顛簸著。高中生活的一幕幕如電影鏡頭般從我的眼前滾過—鏡頭里，瘦弱而清秀的師娘慈祥地笑著遞給我一個玉米面窩窩頭：“孩子，這個窩窩頭還熱乎，快趁熱吃了吧，吃飽了好去上晚自習。”我的眼睛一熱，抱緊了手中的襯衫，仿佛抱緊了瘦弱的師娘。

我的高中語文老師，也是我的班主任，每月只有三十六塊錢的工資，四個孩子都在上學，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師娘就到學生食堂干活兒，做飯、打飯、收拾衛生。每次在打飯窗口遇見師母，我總是匆忙點頭示意，來不及過多交流。

高中正是長身體的階段，一個玉米面窩窩頭、一碗菜湯，根本吃不飽。寒冷的冬天，下午四點半就開晚飯，還是一個窩窩頭和一勺清湯寡水的白菜土豆湯，我也就吃了個半飽。坐到冰涼梆硬的板凳上，不到一個小時就又冷又餓。實在忍不住了，我就無意識地從板凳上站起，在鋪滿大雪的操場上躑躅了幾圈兒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食堂打飯的窗口。昏暗的燈光下，師娘正一邊打掃衛生，一邊咬一口手中的窩窩頭。那金燦燦的黃色是那么耀眼，難耐的饑餓感瞬間沖擊著我的神經，我急忙吞咽下口中的涎水，可是腳步像被孫悟空使了定身法，半點兒也移動不了，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師娘。

師娘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趕忙放下手中的笤帚，幾個大步就邁到了打飯窗口，一邊走一邊用手把剛咬一口的地方小心掰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手上，示意我趕緊拿走吃了。我紅著臉，連一句感謝的話也說不出來，捧著這大半個窩頭落荒而逃。

從此，我只要餓了，就去食堂打飯窗口一站。師娘看見我的身影，就會從一個破舊的飯盒里取出一個完整的窩窩頭給我。我當時以為，師娘在食堂工作，送給我一個窩窩頭，也就是舉手之勞的小事。所以，我究竟吃過師娘給的多少個窩窩頭，根本沒想過要記著。直到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在答謝宴上，我讓老師轉達我對師娘的感激之情，老師才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師娘雖在食堂工作，也有嚴格的就餐制度，每人每餐也就兩個窩窩頭、一盒土豆白菜湯。師娘知道我經常忍饑挨餓，就每天給我預留出一個窩窩頭，還把飯盒放在鍋臺后邊熱乎著，不管哪天看見我出現在打飯窗口，都能拿出一個熱乎乎的窩窩頭。

原來，我吃的是師娘的口糧！我一下子怔在那里說不出話。老師看見我這個樣子，輕描淡寫地說：“你師娘不光照顧你一個，只要是咱們班她認識的同學飯后來到打飯窗口張望，她都會把另一個窩窩頭拿出來的，你別多想。”我如釋重負，心里的愧疚感消去了許多。

現在想起來，老師可能是說了謊。因為我從沒跟其他同學在飯后的食堂遇見過，而每次我去窗口張望，都會得到一個窩窩頭。一個窩窩頭不可能變出兩個，或者更多，難道那么巧，每次我們都是正好錯開時間去食堂張望？如果不是恰好錯開，那就是只有我一個人厚著臉皮去“剝削”師娘。

我一定要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師娘買最好吃的蛋糕，我要每年都來看望師，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還要每年把老師和師娘接進城里住上幾天。然而，當我樂顛顛地進門，“師娘”還沒喊出口，就看到師娘的遺像擺在靠墻的矮柜上，我瞬間石化了。

老師說，十天前師娘就因胃癌離開了人世。她的胃病有十來年了，后來是胃潰瘍，最后發展成了胃癌。也就是說，在師娘從牙縫里擠出窩窩頭給我吃的時候，師娘是在忍受著饑餓帶來的胃痛的。我的師娘啊……

在我執拗的哀求下，老師同意領我到師娘的墳頭祭拜。“師娘，繼平看您來了！”我跪在墳前，話一出口，已淚水滂沱。淚光中，師娘仍然微笑著坐在那里，慈祥地看著我說：“孩子，這個窩窩頭還熱乎，快趁熱吃了吧，吃飽了好去上晚自習。”嗚咽抽泣之間，我手里的蛋糕已掉落在師娘的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