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燦萱草花，悠悠母親情

易若冰

“莫道農家無寶玉，遍地黃花是金針。”在我的家鄉，每年七月將會迎來黃花菜的花期。成片成片的或金黃或橙紅的花兒似喇叭，似紡錘，似鈴鐺，隨風搖曳在房前屋后、田間壟頭，引來無數蝴蝶、蜜蜂追逐，美不勝收。每到此時，母親都會邀請我們回家小住。一來可以欣賞花開盛景，二來還可以品嘗各種黃花菜做成的佳肴。

而今年是第一次，我答應了母親，等黃花菜開的時候，就帶孩子回老家待上一個月。這不，當第一朵花開的時候，母親就迫不及待地催我回家了。也不怪母親著急，實在是我多年來被生活裹挾，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每次都是步履匆匆，不曾多做停留。但這一次，為了孩子，我愿意停下腳步，尋一處清涼幽靜的地方，休養生息。更何況，那里還有令我心馳神往的黃花菜呢！

還記得小時候，祖母家屋后種了一大片黃花菜。每當花開的時候，黃燦燦的花朵似一個個喇叭吹響在枝頭。多漂亮的花朵呀，那么艷麗的顏色愣是把周圍貧瘠的土地都照亮了許多。更重要的是，這樣漂亮的花朵居然還能吃。那一次，祖母將黃花菜采摘下來，用水焯過，再放入雞蛋湯里煮，一碗鮮美的黃花菜雞蛋湯便成了。那鮮美的滋味，至今仍能隨著記憶跳躍在舌尖上。后來，我央求母親也在自家房屋前種下一片黃花菜。我跟母親說，黃花菜既好看又好吃，簡直完美。可母親無情地拒絕了我。原因是，家里有限的土地種土豆、紅薯這些可以果腹的食物都不夠，再不濟也要拿來種些白菜、蘿卜這樣的蔬菜，又哪有地方種那華而不實的花。母親似乎看出了我的委屈，她將我拉到小河邊，指著遠處的一叢花跟我說：“這個是野生的黃花，也是可以吃的。你愛吃的話，就去摘些即將要開的花蕾，記得不能要那已經開了的和那還沒長成的，一定要將開未開的才能吃。你摘回來媽給你做雞蛋湯。”我仔細看去，原來這就是野黃花呀，它的花朵比祖母家的顏色要更絢爛些，呈橘紅色，花葶長短不一，黃綠相間，煞是好看。這樣的野花兒可不止這一處，我知道的就有好些地方。于是，我一改頹廢，連忙蹦蹦跳跳地摘黃花菜去了。母親也兌現承諾，總是在我摘完黃花菜回來后，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兩顆雞蛋。雖然野生的黃花沒有祖母家的黃花細嫩鮮美，但因為加入了雞蛋，那也是我童年不可多得的美味了。

后來，我結婚生子，母親來城里看我，帶來四五只雞，還有一大包曬干的黃花菜。我埋怨母親，路途遙遠，不必特意帶來這些東西，都能買得到。母親卻傲嬌地跟我說：“我這些東西你可買不著，這雞是我散養的走地雞，那黃花菜可是我親手種植，并親手采摘、晾曬的，可跟買來的不一樣。你坐月子，這黃花燉雞湯可是最能滋補和下奶了。”原來，母親還記得我小時候要在屋前種黃花菜的事情。這不，母親親手種植的黃花菜果然和記憶中的一樣鮮美。

想到這里，我著實有些羞愧。我此次打算回老家，竟多半是為了我的孩子，而不是母親。門前那些嬌艷的黃花菜看了，是不是也要嗤笑我的不孝順呢？不，也許它們也和母親一樣，只是在翹首期盼我的身影吧？

我翻閱書籍，原來黃花菜還有一個浪漫到極致的名字，叫忘憂草。《詩經·伯兮·衛風》有云：“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這里的諼草就是忘憂草。晉代的張華《博物志》說：“食之令人好歡樂，忘憂思，故曰忘憂草。”

我最喜歡黃花菜的另一個名字，那就是萱草。萱草自古就被稱作母親花，而母親居住的地方被叫作萱堂，堂前要種植萱草以做點綴。

元代著名畫家、詩人王冕有詩曰：“燦燦萱草花，羅生北堂下。南風吹其心，搖搖為誰吐？慈母倚門情，游子行路苦。”燦爛的萱草花，生在北堂之下。南風吹拂，吐露著迷人的芬芳。慈祥的母親倚著門，望眼欲穿地盼望著遠行的游子歸來，心中無限思念，無限牽掛。

從高貴至極的萱草到樸素極致的黃花菜，似有云泥之別，仿佛從天堂墜落人間。但仔細想想，母親不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又偉大到不能再偉大的一個稱呼嗎？把黃花菜，也就是萱草，當作母親花，真可謂是妥帖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