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瓊
一個人的一生要經歷多少際遇,與某些人、某些事發生多少交集,之中是跌宕起伏,還是平淡無奇,厘不清偶然或必然,這總離不開冥冥之中的安排。正如,我與一個山鄉小鎮的情感,就是從人生婚姻大事中結緣一個人,愛上一座“城”的。
這座“城”,就是素有“竹鄉”美稱的豐順縣黃金鎮。黃金鎮位于豐順縣北部山區,海拔低,一條叫產溪的河在此蜿蜒流淌,是革命先驅李堅真大姐成長的地方。
在這里,最具特色,最撩動人心的是那幾乎覆蓋了全境的茫茫竹海。從鎮道開始,沿河而上,道路兩旁都是密密麻麻的竹子。筆直秀美的竹子一年四季穿著綠衣,無論是嫩綠的、淡綠的,還是幾近黑色的墨綠。在它們身上,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一種綠色。這深深淺淺的綠,帶著昂揚蓬勃的生機和質樸無華的鄉土氣息,讓人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超越了任何美術大師的杰作。
驅車走在綠竹環繞、田園農舍掩映的彎彎山道,抬頭看,高大的竹子隔路相望,竹子尾端跨過界線,細細密密的竹葉交叉匯集,形成了一條綠色的天然隧道,陽光、熱氣、大風、細雨被阻擋和過濾。不知名的鳥兒在竹林間撲騰啁啾,與嘩啦啦的小河互動奏曲。道上行人不多,偶有滿載農資或編織竹器的村民騎著摩托車一閃而過。打開車窗,空氣是無法描述的清新,深呼吸,整個人都沉醉于這個清涼舒爽的小世界。如此美好的瞬間,相信是每一個于炎炎盛夏做客黃金鎮的人的共同回憶。
這里的竹子品種繁多,有麻竹、刺竹、毛竹、桂竹、青竹等,但大部分是綠竹。每年春天,第一場透雨后,房前屋后的竹林里就又長滿了大自然的饋贈,那就是剛剛從泥土里鉆出來的碩大、潔白、甘甜、肥美的竹筍。我的妯娌三嫂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在她的身上你可以感受到中國良家婦女的傳統美德。三嫂沉默少言卻勤快麻利,深諳各種家務和農事。她只長我幾歲,卻把我當晚輩般寵著。知道我喜歡吃筍,她總是第一時間挖來帶著泥巴和露水的竹筍,剝殼,切開,或紅燒筍尖,或伴著臘肉清炒,或和著肥肉煲咸菜,或用水鴨燉筍絲湯,烹制成一道道讓人回味無窮的舌尖美味。我經常覺得,清瘦的三嫂其實就是竹鄉的一棵竹子的形象。竹鄉人就和那漫山遍野的竹子一樣,扎根瘠土,樸實無華,卻頑強向上,不但帶來豐富的資源,還給人精神上的鼓舞。
娘家在毗鄰潮汕的平原地區,雖與夫家同在一個縣,但風俗習慣、生活環境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我們的家庭可以說是典型的潮客交融。我小時候也是在農村生活,可房前沒有清澈的小河可供戲水玩樂,屋后也沒有高山茂林可去攀爬撒野,所見之處皆是種植農作物的小緩坡。因此,在戀愛時,對他口若懸河、繪聲繪色描述的這個山鄉小鎮充滿向往。現在回想,感覺那其實就是一個“坑”,讓我掉進去了永遠出不來。于是,通往婆家六十多公里的道路記錄了我們相伴而行的足跡和身影。時代的變化,曾經或塵土飛揚,或泥濘不堪的“山路十八彎”的黃土小路,完成了華麗轉身,簡陋的居住條件也逐步優越寬敞了。我對這里有著深深的感情,除了秀美風光、農家美食,更多的是那里有一群關心愛護我的親人,濃濃的親情引領著我一次次踏上回家的路。
回家了,我們喜歡并肩走進竹林深處—聆聽風吹竹葉的沙沙響,順著散落的羽毛猜測小動物的去向,觀察竹子尋找筍蜂捉來把玩。我們也喜歡回到老房子,與寡居的老人拉拉家常,聽他們講述童年的趣事,重溫歲月中遠去的記憶,在慨嘆時光的匆促中感受滿滿的溫暖。
林徽因說:“有人說,愛上一座城,是因為城中住著某個喜歡的人。其實不然,愛上一座城,也許是為城里的一道生動風景,為一段青梅往事,為一座熟悉老宅。或許,為的僅僅是這座城。就像愛上一個人,有時候不需要任何理由,沒有前因,無關風月,只是愛了。”
黃金鎮不產黃金,不過是一個偏僻的小山鄉。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在我的生命里,竟也如林徽因說的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