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坐山中聽花開

沐恩

清晨是白天將夜哄睡了去，悄悄地捎來黎明的孩子。

睡意蒙眬中，歡快的鳥鳴聲和著溫柔的風吹進了我的耳朵，一圈圈音波在耳廓中蕩漾開來。潺潺的溪水是沉睡大地的奏樂師，叮咚作響，如琴弦上跳動的音符，仿佛是穿越千年，從唐詩里流淌出來的陳釀。

喧囂世間，擇一日，選一靜處，剪掉紛擾，剪掉奔波，剪掉忙碌，剪掉一樹繁雜人生。去離唐詩很近的春天，去百花深處，去山野田間，去詩人居住過的小屋，清雅靜美。

我用瘦筆在紙上寫出“望春去，聽花開”，樸素、簡單。是空谷幽蘭，是青煙長風，是說不盡的美，一如林風閉月、泉聲應谷。

擇一日，就在今日，聽花開的聲音，那是有陽光味道的。一縷清風，滌除濁氣，那是一個屬于自己的朝代。再回首，往事很深，曠達深遠。偶爾有風，很干凈，樹葉沙沙從高處一瀉而下，像一匹匹綾羅綢緞，如軟煙羅般細膩、清透，像從《紅樓夢》里走出的黛玉，如雨過天青色般朦朧。

風從林中走來，人在樹下靜坐，感受這大自然的靈動。拂面，如云朵一樣柔軟；入耳，如燕子呢喃；凝眸，見風影在日光之下點頭，輕輕訴說著什么。

穿過的林越高越是曠遠清澈，走在其中，人頓時洋洋灑灑，所有的世俗煩惱都已不在身上，仿佛物我兩忘。

春風翻一頁，桃花灼灼，紅粉的小臉兒百轉千回。“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無論四季怎樣變換，如何更迭，每年她都款款而來，默默而歸。我的桃花釀已有三年陳，在花溪樹下等她開，等與她對飲之人。而你，會來嗎？

那些紅的、白的、紫的、青的、黃的，多彩又溫柔，濃烈又清雅。和著微風，我陶醉其中。這味道跟我合香的味道略有不同，有百花的蜜香，有濃濃的醇香，還有微妙的清香。合香如果想調出這些味道還需要深深斟酌。制作的環境、溫度、心境，以及窖藏的時間都需要剛剛好。這香味如人的性格，有靦腆溫柔的，有豪放灑脫的，有沉穩內斂的，也有清新文藝的。在春天里，她們各自表現著、奔跑著、熱烈著，盡情地盛開著，把一生的芳華都付諸在春光里。正因為有了她們的付出，我們才能感受到如此絢麗奪目的美好。花已開滿，芳意不散。我們喜歡尋春、望春，在美好里追尋自己的人生。所以，我愿意擇一日，披一身清晨之光，去深山古剎，讓心與一段時光樸素相融。那里很靜，靜得可以聽見每一朵花開的聲音，像從宋詞里飄出來的工筆畫，清新雅致。

人生經常這樣，讀倦了詩書，用倦了舊物，看淡了風世，離了家，忘了歸路。水依然清麗，花兒照樣妖艷，心卻難有歸宿。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蘇軾在如此大好春光里感嘆時光易逝，人生短促。他一生中無數次被貶，政治抱負始終得不到施展，于是，有了“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豪邁；他反復被政治對手碾壓，依然灑脫從容面對，于是，有了“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灑脫。

山水是一本書，走進書里，尋得一幽徑，置身其中，心如行云流水，洞明開闊。再看這山光一景一情，如詩如畫，你就那樣閉著眼，云在肩頭流過，還須再說些什么呢？

我想，蘇軾也是喜歡山水的，也是喜歡望春的。

人生的書是寫在時光里的，是在歲月里跋涉，置身在滾滾紅塵。我們需要的何嘗不是這樣一份美意，需要擇一日，望春去，需要走進自己心靈的山水。如此，才能在喧囂的世間聽一聽風聲，解一解花語。我們與自己的往事都可以靜謐言和，我們需要緩風靜香，相坐無言。聽春天蘇醒，聽花開有聲，聽清風鑒水，聽天依花悅。

下次，我們約一場春暖花開，攬一彎清風明月，與孤寂和糾葛把盞告別。心種花木，路有歸處，你我有歸途。彈開心里的纖塵，彈破世事的老繭，即使春深遲暮，但更似蓮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