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林
中國人講究吉利,討彩頭,每逢節日,更是如此。從古代開始,就發明了諧音,“萬事(柿)如意”“年年有余(魚)”“玉樹(鼠)臨風”等,趨吉避兇的心理在祝福聲中表露無遺。
“年糕”是江南一帶的稱呼,在北方稱作“黃米糕”,而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則稱為糯米糍粑或餌塊。每逢過年,江南地區到處可見熱火朝天的打年糕場面,預示“年年高(年糕)”。古人有詩曰:“年糕寓意稍云深,白色如銀黃色金。年歲盼高時時利,虔誠默祝望財臨。”
制作年糕的原材料是大米。用上好的粳米,或者摻入適量糯米,很少有全部用糯米的,不然會太軟、太糯。當然,也有人喜歡吃“糯米年糕”,蒸熱后,年糕如軟體動物一樣軟綿綿地趴在蒸籠里,拿起來黏手,吃起來黏牙,喜愛的就是這種“黏”的感覺。
江南是魚米之鄉,大米的食用,自然花樣繁多,年糕只是其中一種。
首先把大米磨成粉,然后蒸熟。這兩道基礎工序,既有技術含量,又需體力付出。磨米粉,合格的標準主要有兩條:細、均勻,手工操作的話,沒有一兩年的功夫是很難達到的。蒸米粉,把木質的蒸桶擱在大鍋上,火候需拿捏精準,而且不能一次性地直接把米粉倒進去,得一層一層覆蓋,這樣才能加熱均勻,避免夾生。
蒸熟之后,開始最重要的一環—打。
找一個空曠之地,置好石臼,女人或蹲或坐,及時調整米粉團子,男人則拉開架勢,掄起木槌,一下一下,用力捶打。倘若外地人碰巧撞見,一定會心里發緊,擔心木槌砸到女人的手。無數次的捶打,只要稍有閃失砸到一下,后果都將不堪設想。因此,雙方必須集中精力,配合默契。
這個時候,是男人表現男子漢氣概的時刻。木槌在手里揮舞,既要打得有力,還要打得精準,更要掌握好節奏。如果一木槌下去,悄無聲息,槌頭歪倒,那是十分失面子的事。而若是對不準面團中心,老是打在石臼邊緣,同樣會被取笑。
上好的年糕,需要捶打一二百下才能成品。如果偷懶,敷衍幾下,不僅吃起來不糯無嚼勁,而且存放不久就容易開裂。
江南一帶,打年糕又叫搡年糕。有句民諺,“吃力不討好,黃胖搡年糕”,揶揄人做事達不到要求,遭人嫌棄。
過年前,雖說天氣寒冷,但是打年糕的現場,總有人圍觀和幫忙,大家輪番上陣,身體打得發熱,口里呼出白白的、長長的熱氣,熱火朝天,興高采烈。“臘望打年糕,吾今舉棒操。族兄來協力,頃刻笑聲高。”濃濃的年味,就在笑聲和熱氣中散發出來。
而年糕在石臼中承受捶打,還熱得發燙。女人翻轉面團時,需時不時蘸點冷水,嘴里“呼哧呼哧”,免得雙手燙壞。也是為了濕濕手,避免粘連。翻轉面團,用的是巧勁兒,迅疾而又柔軟,像是打太極。
捶打完成。趁著年糕還沒變冷變硬,趕緊用菜刀切成小塊兒,或做成方的,或做成扁的,還有用印版印上花紋的,這樣,年糕就成型了。
而在年糕成型之前,都喜歡先抓一把嘗嘗,這時從面團分離出的,叫“年糕花”,特別軟糯,也特別香甜。“外婆橋上吃年糕,糖蘸蘸多吃塊,醬油蘸蘸少吃塊……”送進嘴里的,早已超越了美味,成為每個人珍貴的兒時回憶。
如今,手打年糕成了江南民俗表演的一個重要項目,每逢活動,必有安排。老百姓家中吃的年糕,往往是機器加工的。轟隆隆的機器聲里,雪白的年糕像魚兒一樣源源不斷地躍出來,一人迅速剪斷,許多雙手把年糕翻身、擺放。即使是機器加工,人們仍是沿用傳統叫法,一直叫“打年糕”。江南鄉村,每家每戶一定要“打”幾百斤米的年糕。江南開始飄雪的時候,雪地里,男主人拉一車熱騰騰的年糕,興沖沖地往溫暖的家里趕……
這么多年糕,往往是少部分留著自己吃,大部分分送給城里的親朋好友,不然,總感覺過年像是少了點兒什么。
江南人喜歡把年糕浸入水缸里,隔段時間換一次水。想吃的時候,撈起來,隨便一弄即成美味。年糕的吃法太多了,可以獨挑大梁單獨撐起一餐飯,也可以與各式各樣的食材搭檔,既可以當主食,也可以當菜肴。湯年糕、炒年糕、烤年糕、蒸年糕,百吃不厭……
年豬的味道
兒女長大成人之后,母親把養年豬作為她畢生的事業。母親固執地認為,沒有年豬的過年,不是真正的過年。所以,一輩子堅持養豬,一輩子設法養更大的豬。鄰居們陸續放棄,母親逐漸成了村里三五個還堅持養年豬的主婦之一。有理由期待她會成為唯一。
剛入冬時,母親便開始物色仔豬。她會反復考察仔豬的骨架大小、膚色深淺,以及以往的成長情況。
每年臘月初,殺完年豬后有十天左右的空檔。之后,母親便會仔細打掃豬圈,迎接早已訂好的仔豬。
接下去的一年,母親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保障豬的一日三餐上。因此,她根本不考慮出門旅游,不管遇到什么事,絕不在外過夜。
今年的年豬分外嬌貴。農歷十月,突然吃飯不香,蔫頭耷腦,弄得母親也跟著寢食不安。請來了畜醫,畜醫經過望聞問切,斷定活不過三天。母親雖然難過,奈何科學診斷,也沒辦法,只得準備后事。她買來了蘋果、牛奶,還把我們買回家舍不得吃的香蕉、杧果、車厘子,全部喂給豬貼補營養。然后,擺好殺豬凳,架好燒水的鍋子,打算在豬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把豬宰了。
可是,約好的屠夫爽約了。電話打過去,說好第二天再來。沒想到,奇跡出現。當天晚上,豬一下子恢復了健康。死而復生,母親加倍寵愛,一天到晚守在豬圈。
因此,殺年豬的日子,在母親的心里成了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她反復問我,什么時候殺年豬。要我定時間,意思是我必須來吃肉。我讓母親定,她又征求了弟弟和妹妹的意見,提前一個月確定了時間。
這是我們全家相聚的日子。母親養年豬,殺年豬,為的是除了春節,還有一個全家相聚的一個理由。
這天,我看父親和母親特別亢奮,滿面紅光地跟每個人打招呼,取水、遞筐、裝東西,一路小跑。
按農村習俗,當天要吃殺豬飯。父親照例邀請了舅舅、叔叔等親戚,為了熱鬧,我又從城里請來幾位朋友,父母更加高興。
妹妹在土灶前燒腌菜、燉豬肉,這是我們當地殺豬飯的經典菜。腌菜須在陶瓷大缸里腌制足夠的時間,肉則必須是當天宰殺的年豬肉。一葷一素,一腌制一新鮮,相得益彰。父親再三提醒,肉的數量要多,肉塊要大。結果,妹妹燒了三十斤肉,每塊切得如磚頭一般。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把減肥的話題拋卻一邊,吃得滿嘴流油。
母親開心得喝了酒。她說,明年還要多養一頭,以后年年養兩頭,一頭自己吃,一頭讓我幫她賣。要知道,今年命運多舛的豬,宰殺之前毛重四百多斤,養兩頭的話,就接近九百斤。母親喂豬,不喂一粒飼料,喂的糧食都是他們兩個種出來的。這意味著,明年開始,他們要種更多的水稻,挑更多的番薯,背更多的玉米。這般新規劃,要實現,難度不小啊!好在父母還年輕,過了年,才剛滿七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