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難忘家鄉的殺豬菜

王春玉

在我家鄉的莊戶院里，殺豬是過年的序曲，可它的隆重熱鬧程度，絲毫不亞于過年。提前選好日子，大人們做著各項準備工作，小孩子則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到了殺豬那天，一大早，左鄰右舍有力氣的小伙子都來幫忙，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豬抬上四條板凳支成的案板上。大約一袋煙的工夫，那只豬就被收拾得光光溜溜的了。又一系列的操作后，這年豬就算殺完了……

這回，在旁邊看了半天熱鬧的嬸子大娘們，該上陣了，烀肉、做飯等，忙活開了。當肉在鍋里冒著一縷一縷誘人的香氣時，家中的孩子就被打發出去，喊人來吃豬肉了。左鄰右舍、親朋好友等，都被請來吃豬肉，來的人越多，說明這家的人氣越旺。開飯了，每張桌子上三大碗：一碗烀肉、一碗血腸、一碗燴酸菜，這就是東北鄉村最出名的“殺豬菜”（也叫三大碗）。

烀肉是殺豬菜的主打部分，多選自豬身上有肥有瘦的部位。將肉切成兩斤左右的肉塊，添足了水，放上一大把花椒、大料、陳皮、肉桂等佐料，先急火燒開，再改小火慢燉，大約九分熟的時候撈出，控干。吃的時候，用刀切成薄片，盛進碗里，端上飯桌。用筷子夾一片蘸點兒蒜醬，再放進嘴里一嚼。啊！那肉與蒜醬混合在一起所產生的美妙味道，用鄉親們的話說：“香死人，真是解饞又過癮！”

血腸，是殺豬菜中不可或缺的內容，同時也是殺豬菜中最好吃的東西。血腸是否好吃，取決于對豬血的勾兌。我父親就很會兌豬血，兌豬血時，先把凝成塊的部分捏碎，再把切碎的一小碗蔥花、大蒜、姜倒進去，之后加上適量的花椒面、味精、醬油、精鹽，怕不香，再拿來一塊剛扒下來的肥油，剁成泥放進去。這期間要不斷地攪拌才能入味兒。純豬血濃度太高，熟了不好吃，要往里兌水才行，父親往里面兌的是鍋里正沸的肉湯，根據比例兌進去一舀子或兩舀子不等，攪拌均勻，直到沒有血沫了才算好！拿來收拾得干干凈凈的豬腸，就可以灌制了。煮豬血腸的火候也十分關鍵，邊煮邊放血腸里的氣，看不到血水流出，才算熟了。血腸煮輕了，有生豬血味兒，不好吃；煮老了，有股怪味兒，還硬，更不好吃。吃的時候，切成薄片，夾一片放在嘴里，入口即化，那嫩勁兒，甭提了。家鄉有許多好吃的食物，但我一直把豬血腸排在第一。家鄉流傳著一句話：“幫幫忙，吃血腸！”足可見血腸在鄉親們心中的地位了。

殺豬菜中另一項重要的內容就是燴酸菜。肉烀好后，從鍋里撈出，剩下半鍋香噴噴、亮油油的肉湯。這時，將一大盆早已切好的酸菜絲倒進去，急火燒開，開鍋后再小火慢燉，燉得時間越長越好。酸菜本身就是一種喜油的食材，葷油燒出來的尤為好吃。攥干水分的酸菜先放進肉湯里燉，把肉湯的精華和美味全部煨了進去，你說能不好吃嗎？難怪鄉親們總說，殺豬菜的酸菜比肉還好吃！早些年，在北方漫長的冬季里見不到青菜，人們就守著兩大缸酸菜過冬。臘月殺豬時燴的酸菜，便被人們奉為冬季蔬菜極品中的極品。對于那些不能前來吃肉的親戚鄉鄰，主家還會東家一碗西家一碗地送去。如今都住樓房，左鄰右舍很少搭話了。我很懷念那時候，一個村屯猶如一家人。

別看桌上只有三碗菜，但隨吃隨添，人們一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邊高談闊論著，近到地里的收成，發生在村屯中的一些奇聞趣事，遠到從廣播中聽來的大事小情。鄉親們談得熱火朝天，吃得暢快淋漓，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生活的富足和快樂。這是一般宴席，甚至連婚宴上都見不到的一種情緒，一種古老、渾厚、淳樸的北方鄉野村風。

從我十五歲開始，就到了百里之外的縣城讀高中，繼而到更遠的省城讀大學，然后參加工作，如今已經離開家鄉二十多年了。至今，我對殺豬菜都無法忘懷，常常魂牽夢縈。所幸的是，現在城里很多的小飯館，甚至一些有級別的大酒店，都隆重地推出了東北正宗殺豬菜。饞癮難耐時，我也試著吃了幾回，上菜時不用盤子，不用碗，而是用小盆，這把鄉村里的那種豪氣渲染得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味道實在不敢恭維。他們是把肉片、血腸、酸菜放在一起燴的。血腸老得難以下咽，肉片也不香，酸菜更沒有家鄉的那種味道。與家鄉的殺豬菜相比，實在是相差甚遠。城里的市場，血腸、酸菜都有，我也曾買回來試著自己做殺豬菜，可比飯店做的也強不了多少。為這，我還請教過父親。父親也說，平時是不可能做出過年殺豬菜的那種味道的。

母親深知我好這一口兒，每年殺豬時，就特地為我留上一塊烀肉和一段血腸，讓我過年回家時解饞。今年春天由于工作忙，脫不開身，不能像往年攜妻帶子回家與二老共度春節。把信兒捎回去沒幾天，父親就千里迢迢地來了。他說想孩子，還隨身背了一大袋黏豆包、毛嗑兒（東北方言，瓜子），還有一袋足有五十斤的豬肉，以及一大塊兒殺豬時留下的烀肉和血腸。父親六十多歲的人了，背了這么多的東西，上車下車，多讓人放心不下。我埋怨父親：“來就來吧，還拿這么多東西干什么？這里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買得著。”父親說：“這豬是你媽一把糧食、一把糠喂出來的，豬肉比市場賣的要好吃多了。對身體有好處，很養胃、養人。”然后，又指著烀肉和血腸說，“這些東西是你最愛吃的！你吃不到嘴里，你媽就不得勁兒，心里總惦記著是個事兒。”我忽然感到嗓子發咸，鼻子發酸，強忍著不讓眼中的淚流下來。這深深的、濃濃的親情，是父母對遠方兒女放心不下的惦念啊！

啊！我今生難忘的家鄉、親人，還有我最愛吃的殺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