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猴青羊》所反映的人間煙火

2023年第一期《小說選刊》上有俞勝先生的一篇小說《金猴青羊》，這是近年來難得的一篇反映東北人生活的一個中篇小說。在這個中篇小說里，作家俞勝巧妙地借用了兩個東北家庭在婚禮前后的情感糾葛和心理變化，縱深反映了東北這個老工業基地的歷史變化和現實狀況，不僅涵蓋有歷史背景，也有對不同性質的人的心態的把握。在情節的推進中，彰顯了作者捕捉細節的能力和把握地方語言的能力。作家俞勝的詩人氣質和科學哲學專業背景，讓他的小說具有詩性的氣質和穿透人性的情懷。

把握細節是小說家應有的功夫。在這篇小說里，作家調動了自己的生活積累，無論是對云南菜的如數家珍，還是對機床廠的操作細節，還有對沈陽地鐵和交通發展的細枝末節，以及針對婚禮的具體鋪排，作家一一道來，這種敘述的功夫，是作家日常認真觀察、細致積累的結果。作家能從容地敘述，就是來自于對細節的把握。作家的成功，既是豐富生活的日常積累使然，又是透過生活表象發現其中蘊含的感情閃光所致。通篇小說，能看到俞勝所做出的具體努力。

接地氣，是本篇小說的特點。作者寫了兩家人，年輕孩子辦婚事，自然牽扯兩個家庭，而兩個家庭的價值觀卻是在歷史中形成的。作者沒有去寫高大上的人物，而是選擇了兩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小說中，一戶是知識分子和當權者的家庭，另一戶卻是工人和下崗工人的家庭。這樣的標簽符號，讓我們在看完小說之后，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價值符號體系。新郎是一個高職畢業的青年工人，新娘則是出國留過學的大學生，新郎新娘的結合，面對的或許是時代洪流的匯合，但新郎新娘背后的家庭背景，卻顯示著人生價值觀的分歧。在選擇婚期、準備服裝、布置婚禮等看似凡俗的事情上，兩家人的精神狀態各不相同，導致選擇上的分歧、審美觀的錯亂、婚禮中的思考。作家俞勝瞄準這兩個家庭的代表性，把東北老工業基地的歷史背景，融入到現實的煙火中；在工人與知識分子的差異中，烘托各自的性格特點。情節由故事推動，內容由性格展示，在兩親家的言行對比中，新郎爸爸的工人做派，媽媽下崗工人的性格，女方爸爸作為銷售老總的談吐和見異思遷的行為，以及作為小學校長的媽媽的斤斤計較，都給讀者一種熟悉感，就像是身邊人的感覺。

貼著人物性格特點寫作，是沈從文反復交代汪曾祺先生撰寫小說的基本原則，俞勝在《金猴青羊》里基本做到了。這個小說的題目源自這對女親家的屬相。新郎的媽媽叫李淑琴，屬羊，新娘的媽媽叫郭雅玲，屬猴。前者是下崗工人，后者則是小學老師。作者著意刻畫了下崗工人李淑琴的心態變化。作為燈泡廠的工人，李淑琴也曾經有過自己拿著穩定的工資、享受著不錯的福利待遇的高光時刻，但隨之而后的下崗生活，卻不得不去尋求同為下崗工人的爸爸的幫助。李淑琴的爸爸也是一位從國營廠下崗工人轉行做修鞋工的代表。在這樣的老工人身上，攢聚著東北國營大廠曾經的輝煌和下崗后的無奈，如今女兒為了生存，也只好隨他一起“修個拉鏈、繰個褲腳”，十四年的下崗工人生活，讓這個直性女子，練就了不服輸的脾氣。盡管李淑琴“要是在生在前清說不定就是格格（李淑琴祖上為旗人）”，但現實中的李淑琴縱然掙錢多出丈夫和親家郭雅玲不少，但她依然沒有社會地位。李淑琴的不服輸，看似為作者設置情節提供了性格基礎，實在是工人階級為求生而不得不尋求的自我解脫。李淑琴是面對生活的底層百姓，第一次與親家定結婚日子就產生了不快，新郎董洋向新娘倩倩的一面倒，讓這位母親在第一個會和中轟然倒地；第二次打算在婚禮上通過傳統旗袍占上風，卻被郭雅玲得體的打扮再一次打敗，而在貌似親家母勝利的背后，卻隱藏著新娘父母同床異夢的隱情。郭雅玲和丈夫劉向東，一個是小學老師，一個是企業領導，二人出生在官員家庭的歷史背景并不代表二人永遠合拍，二人價值觀的不同，隱含著物欲引發的精神空虛的貪婪。郭雅玲在丈夫的微信里發現了丈夫的隱情，而丈夫劉向東的所作所為，讓這個貌似典雅的女人，做好了女兒婚后第二天就去離婚的準備。光鮮的日子背后，是物欲造成的撕裂之疼痛，而與之相對的李淑琴的丈夫，則是一個真真實實的現實中生活的凡俗丈夫，沒有心猿意馬的傾向，卻有喜歡與人爭杠求精的勁頭。這與董衛紅的成長經歷有關。作為東北工業基地的工人階級的一員，他始終有著復興工業基地的愿望。兒子的成長，傾注了他直率的心血（皮帶抽打變壞的兒子），他和李淑琴始終為兒子能做一個職業工人而自豪。在這對夫婦的價值觀里，既有父輩的傳承，也有時代的呼喚，作者在小說中，有些語言，雖有些概念化的呈現，但東北人對老工業基地的復蘇，懷有真實而執著的夢想。李淑琴和董衛紅，則是強烈的代表符號。新郎奶奶的拐杖，敲地板的動作，也能配合著這位老人的語言表達，而各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對每個人物從心理到言行、從整體到局部、從歷史到現實，作家俞勝像揣摩透了人物的特點，精雕細刻出來又不留痕跡，顯示出作者對人物刻畫的貼實性。

《金猴青羊》看似屬相的對比，實是價值觀在現實生活的碰撞。世間的因果千千萬，我們無法預估這對在不同家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新郎新娘未來的生活如何，但我們應該承認，職業已經固化了一些人的生活習慣，讓城市文化呈現更加復雜的多元審美。金猴，是知識分子的代表者嗎？青羊，是生活奮爭者的符號嗎？作家或許有更多的隱喻，作家俞勝對所描寫的城市地理環境、歷史沿革、工廠發展、交通狀況的熟悉程度，可為獨到、細致，讓小說語言娓娓道來，真實而豐富，毫無澀滯之感。人物語言的地域性呈現，也顯現出東北人的獨特風味。婚禮的對比、兩代人的對比、兩個家庭的對比、兩個女親家的較量，顯示著城市人價值觀的撕裂，他們的價值觀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邵宇作為新郎的徒弟，看到做伴娘的新娘的研究生堂妹劉瑩，“內心涌動著想和她說話的欲望”，時代的風浪在不斷融合，知識分子和工人的結合未來將是大勢所趨，任何人無法預測這種婚姻幸福與否，但歷史總以悖論式的軌跡向前發展著。《金猴青羊》反映了現實的人間煙火和未來城市人們發展的走向。

責任編輯：李惠文? 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