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高風

我的岳母，我終身難以忘卻。她很博愛，不存欺心，品質高潔，一掬慈容。

岳母叫趙桂珍，蒙自人。1943年底，她嫁給了在蒙自帶兵打仗的岳父王心澈；據說，這樁婚事是經二姨爹介紹的，當時二姨爹是岳父所在團的團長，岳父在其下任少校營長；岳父岳母成親后，二姨爹和岳父就成了連襟，這在舊時是司空見慣的。岳母36歲就守寡，一手拉扯大瓜藤似的五個娃，1988年春，岳母走完了她勤勞善良簡樸悲痛的一生。

一個從外鄉嫁到異地又遇上自己男人早逝的女人，生活上的艱辛和精神上的折磨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岳母有一雙勤勞的手，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不聲不響地穿好衣服后，走過院壩來到廚房，先燒燃火塘，在三角架上支上滿當當的一壺水，再起身到園子里，拎起鐵皮水桶打井水澆園子里的菜畦；澆完菜畦，她才回到廚房里做早飯撇油茶，等待兒女們一個個走進廚房吃早餐。這是岳母每天雷打不動的“早課”，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一直到她中風半身不遂為止。

岳母家廚房背后有一塊凹凸不平的荒地，有一百見方，經過岳母的精心打理，變成了整整齊齊的菜地，菜地里青菜白菜蘿卜辣椒蔥蒜，就成了一家六口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生產隊分得的糧食吃了上頓無下頓，南瓜茄子燉小蔥，照樣能填飽肚子，還不知救活了困難時期的多少人呢。

岳母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老大穿過的衣衫，老二接著穿；老二穿爛了縫縫補補又讓老三穿。常言說，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九年后瓜藤似的小娃娃一個個漸漸長大成人。岳母漆黑的頭發一天天變成了銀灰色，一雙豐滿細嫩的手指變得粗如蘿卜根，一張笑容可掬的臉龐逐漸爬滿了皺紋。

每天晚上，兒女們睡覺了，她就坐在黃豆大小的燈花下，細針細線地為兒女們縫補衣衫，昨天還穿著通風漏洞的破衣衫，第二天早上起床穿在身上，就成了“新衣衫”；看見自己身上穿著補好的衣衫，兄妹們臉上綻放著甜蜜的笑容，岳母樂呵呵地看在眼里美在心中，她就像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崽子，“咯咯”地吆喝著團聚在自己的翅膀下一天天長大。

岳母看著丈夫死后丟給自己的五個娃一天天長大，心中的喜悅寓于言表。一年家鄉鬧饑荒，很多人得了水腫病死了。因為沒有糧食吃再加上缺少葷腥，人的身體無法承受體力的消耗和歲月的熬煎，抵抗疾病的肌能減弱，死亡向著周邊的鄰居襲來。岳母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立馬起身回了一趟老家蒙自，從蒙自親戚家里帶回來許多東西，有大姨媽、二姨媽和舅舅家送的十幾套半新不舊表兄表妹們穿過的舊衣裳，還有幾十斤糧票，在家貧如洗吃了上頓沒下頓，前胸貼著后背的日子里，這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

岳母回到家里跟兒女們絮叨，舅舅、大姨媽和二姨媽聽說三妹婿死后，姊妹幾個認為岳母趙桂珍吃苦受罪了，姐弟三人都勸岳母留在蒙自老家，把能自食其力的大哥大姐留在清水，帶著最小的幺兒幺女去蒙自生活，岳母聽后，搖著頭說：“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停頓稍許后說：“我要把王心澈留下的子女都養大成人，了卻自己的責任。”姐弟們聽了都一個個罵她太傻：“你怎么這樣傻，王心澈都能忍心丟下你不管，投江自殺了，你還牽掛著他家的子女？”岳母接茬說：“他是為去臺灣的弟弟王心志死的，不是……”哽咽著只說了半截話，一場姊妹之爭結束在沉默中。

岳母在娘家蒙自只呆了半個月，她便匆匆忙忙回到了子女的身邊，繼續過著吃糠咽菜的生活。

1973年3月的一天，祖父王云漢去世，他生養的三男三女沒有一個人能為他盡孝；祖父是在岳母孫子親戚們的收斂操持下歸山入土的，岳母為死去的丈夫王心澈盡了孝心，這在街坊鄰居心目中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然而更為悲慘的事還在后頭等著岳母呢。三年后的1977年秋天，二祖母周志蓮不幸過世了，她是祖父王云漢娶的二老婆，一生沒有生育過子女，娘家遠在永北城邊的鳳鳴鄉，當娘家人趕來吊孝時，提出要二祖母與祖父合葬，這在農村是一大忌諱，原因是二祖母沒有生育過子女，又是二房，按家鄉習俗是不能合冢的。而二祖母娘家來“鬧喪”的幾個侄兒子，死活不同意單獨埋葬二祖母，好說歹說就是不同意，二祖母的遺體一停就是三天，時值秋季，永勝南區天氣還很炎熱，停棺材的堂屋里漸漸嗅到了尸體的臭味，再加上農村死人，街坊鄰居，全家人拖兒帶女，一家子都去蹭吃蹭喝，名曰幫忙，實曰蹭飯。這對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困難時期的岳母家來說，真叫做“雪上加霜”。最終岳母家只得妥協，同意二祖母與祖父合冢，埋葬在村后的山麓下，周家幾個后輩才離去。

從此，岳母一病不起，臥床數月，落下了胸悶體虛流虛汗的病。二祖母去世后的第三年，岳母體虛中風，右邊手足不能動；從此，病魔纏身，起初她每天杵著拐杖在院壩里邁出去幾步，她強忍著巨痛從能邁出十步到二十步再到三十步……逐漸增加邁出的步數，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終于能夠杵著拐杖走動了，還力所能及地幫忙家中看守曬著的稻子，吆吆雞，開開門。

我每次到岳母家去看她，均被她頑強的毅力和熱情質樸的話語所打動，她的意志品質一直激勵和鞭策著我，讓我克服在人生中遇到的挫折和困難，每逢遇到難事，我腦海里就浮現出岳母杵著拐杖，艱難向前邁步的“嘁唰”聲和拐杖落地的“咚咚”聲；此時，我在想：人的一生是多么的不易啊！我在生活和工作中也不應該懈怠，應該珍惜時光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

悲莫悲于死別，痛莫痛于家難；哀莫哀于親喪，苦莫苦于孀孤。嗚呼，岳母高風，與日俱長！

責任編輯：尹曉燕 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