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圣潔歸還給圣潔

七月，我們驅車行駛在昆侖山的褶皺里。海子說：“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逃離了城市的秩序，回歸無序荒野。近處的亂石東歪西倒在清溪的肩頭，露出貧瘠瘦削的面龐。牦牛群默然低著沉重的頭，擠著，搖著，挪著步子，滾落陡坡，然后若無其事地踩上窄淺清溪中凸出的碎石塊，成了白色的浪花間沉穩的黑色群峰。那牦牛是從腳下肥沃的土地里生長的，那水是從天邊潔白的雪山上滴落的。這里的一切都是自然的饋贈，以自然的筆墨書寫著神圣與純潔。

從城市闖入高原荒野，一頭鉆進自然，凝眸處被新奇無限填充，鼻息下安放著純凈新鮮。盤桓在虬曲的山路上，我們永遠不知夕陽會從哪里收起凄美殘照，不知這無聲燃燒的焰光會被熱烈的狂風帶往哪座雪山頂。若有幸被霞光點著，那蔚然傲立的雪山便會頓顯柔媚，羞煞山下萬物人間。山上沒有一片雪能拒絕夕陽的流淌，沉淀，寬慰風塵仆仆的趕路人。然而，趕路人從未能歸納出霞光的意義，是在那片湖泊中，還是在那朵云后？

夕陽從來不留給人們足夠的時間驚奇慨嘆，總是轉瞬抽身，剎那間，火紅焰光就被高峰掐滅。世界回歸了平凡與空寂，只有那半邊森冷的蟹殼青的天空中，還隱隱留著未散去的脂粉，一層絳紫，一層橘紅，一層鵝黃……遠山煙霏，空翠一層，似也融化在了天空。近山亦恢復了它的莊嚴凝重，黑漆漆地橫切在公路之間，宣布著黑夜的來臨。環繞暮山，視線也變得模糊，來車的燈光明滅搖晃在山群中，四周沒有村落，那明黃的車燈便是這里唯一的“活物”。

天空緩緩地褪去了霞光，只剩下原本的群青。一輪滿月乍地從山棱里滑出，冰藍里約微染著淡淡的薄粉，輪廓還泛著初生的奶黃，那是它枕著霞光升起的緣故。我何曾見過這樣的彩月！不禁起身將上半身送出天窗，張眼凝望，放聲長嘯。夜晚的露氣緩緩流淌下，輕挽在赭石色的大地上，牛群是黛紫色的，羊群是淡紫色的，潛伏在流動的霧氣里，呵呵地嘲笑我。

月光柔焦，卻毫不回避粗糙利刃。它知道大地上的一切事。我們沿著盤山公路，與月亮一同升高，地平線上的墨色也同我們升起。公路邊騎行的旅人，徒步的青年，漸漸都被墨色隱去，他們安營扎寨或是投宿旅店，倒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酥油茶，捏好幾個青稞糌粑，撕下一條風干牦牛肉，然后疲憊而滿足地入眠。只有甲殼蟲一般的汽車還在忙碌，穿行在面面黑山間。

山外渺茫，山內是一顆無限膨脹的月亮，孤伸在山頂，傲踞在藍得不見底的天。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藍，那是熟稔的畫手也調不出的藍。它們一層一層地交融流動，清澈透亮，漾著深深淺淺的月光，卻又似被冰封，幽暗深邃，凝滯下千年前西王母的目光。空明的誦經聲隨著月光流淌下來。作為城市的孩子。那是我生來第一次看見月光。月光如此圣潔，月光果真存在！熾熱滾燙的光芒，在夜晚進行著它自己的苦旅與朝圣，沖破黑暗，受盡孤獨的折磨，感化著自然，最終回歸巖石與湖泊。

黑，漸漸壓了下來。白日里的巨石細沙、青樹衰草、無涯荒原全都被黑暗蠶食吞沒，天穹造的皎皎素雪也未能幸免。黑暗對萬物一視同仁，除開那神明般的月亮。

城里人進入這灌滿了黑色的荒原，被群山圍困，沒有誰不感到絕世的孤獨與驚恐。誰能料到日間綺麗玄妙的景致到了夜間竟都化為烏有，如同被大火洗劫過的房屋，徒然立著頹圮的高墻，黑了四面，空洞地望著誤闖進來的無知路人。若是純粹的黑暗也好，睜眼無用，那便合了眼躲進沉穩的黑夜里，夢個神女，等待東方的魚肚白。可沒有人能略去那顆清晰碩大的月亮。晃眼的月光踏上每個它想駐足的地方。幽谷間的曲水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和著夜間刺骨的寒風，泠泠地打戰，文出心上一道道不安的波紋。月亮就如同一個被灼燒的洞，那是女媧補天時遺漏下的缺口，我害怕與它對視，害怕那冷得發藍的熒光將我的眼睛灼傷。

寂寂空原，尋不著一絲煙火氣息來沖淡這恐懼感。在這樣的月光下，一切語言都將變得蒼白無力，一切思想都如蟻般沉寂。望月起相思，這在高原是不存在的。只有平原上那顆柔和暖黃的小月，遠得渺渺，不由地將情思牽往遠方的親友。高原上的月亮絕不承擔這個職責。它是主宰一切的神，不被人類的情思所奴役。圣潔之下，只有奔猛的月光席卷，壓倒性地沖刷一切污垢雜念。面對這月光，思想未明，已被最純潔的光芒震懾，在黑底與白光間羞得無地自容。

這樣圣潔的光在西部隨處可見。

昆侖山往西一直延伸到帕米爾高原，到達太陽以西的地方，小鎮塔什庫爾干全然不同于綠洲上的昆侖山，純然歸于荒瘠與枯寂。沒有齊脖的綠草，沒有野馬。只有巨大的石塊，棱角分明，都鋪疊著灰撲撲的塵土，堆上陡坡，印上了白晃晃的天光。連湖邊的細沙都是白色的，孔雀藍的湖水泛不起一點波瀾。等不到路邊的餐館，我們取湖水做飯，熬著苦寒與純凈，回到了自然的境地。箕坐大地，對飲雄渾的冰川，一座傲踞蒼涼孤峰，一座深埋澄澈湖底。

當所有的束縛和捆綁都被折斷，自有來自荒原回歸荒原的自由之感。神明不言，自需一場自然的感化，讓圣潔皈依。

劉箬緹：就讀于西南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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