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衛
一? 冒雨突圍
一九四九年盛夏,華坪縣城。
流動在鯉魚河畔的空氣似乎都是熱的,河岸邊稀疏地開著幾簇野花,柳樹上的知了拼命地嘶鳴——“落雨,落雨。”傍晚,西北方的菩薩山籠罩著幾團烏云,隨著柳枝開始搖曳,風越來越大,烏云緩緩地向華坪這座山城上空匯集。一道耀眼的閃電撕破了鍋底似的天空,接著一聲悶雷響,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縣城的喧囂被急促的雨聲淹沒。
在十字街一間陳舊的房屋里,一群衣著各異的武裝人員正在召開緊急會議。在緊閉的大門外,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在執行警戒任務,其中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衛兵身背漢陽造步槍,筆直地站在門旁,眼光卻警惕地關注著四周的動靜。另一個包谷嘴、爆牙齒的中年漢子,頭戴瓜皮氈帽,上身穿一件對襟上衣,下身是一條大褲腳的灰褲子,沒有打綁腿,他左手穩住肩上的步槍,趁旁邊的年輕衛兵不注意,用狡黠的目光偷偷環顧了一下周圍,又假裝不經意地靠近半開著的窗戶,仔細窺聽屋內的聲音。
“同志們,地霸武裝把我們圍困在縣城已四天了,據偵察員報告,今晚縣城東門的敵人避雨去了,所以我決定立即突圍,向福泉鎮(今興泉鎮)轉移,然后翻過干巴村(興泉鎮干箐村)去和鹽邊縣的革命武裝匯合……”一個中等身材的“筋骨人”,揮動著右手對開會的干部下達了命令。
這個下達命令的人名叫丁志平,原名丁沛生,一九一零年出生于云南省華坪縣竹屏鎮(今中心鎮)。一九二七年和陳永貴一起前往昆明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地下組織,由于叛徒的出賣,被判刑三年,關入國民黨監獄,出獄后與黨組織失去聯系,遂前往貴州尋找黨組織。一九三五年初和貴州省中共地下黨組織取得聯系后,由中共貴州省工委書記秦天真介紹重新加入中國共產黨,與林青、秦天真、吳平、李光庭、易雷等人成為貴州省早期的共產黨員之一。同時丁志平受貴州省委黨組織的派遣,打入國民黨貴興師補充營任營長。后奉組織命令帶領兩個排起義,組成中共黔西游擊隊七支隊,丁志平任隊長。
后來中共黔西游擊隊七支隊遭遇國民黨中央軍五十四師的圍剿,隊伍被打散后,丁志平只身輾轉回到組織后被介紹到晉東南抗大一分校學習,畢業后被分配到八路軍第二縱隊115師344旅,任旅部教育參謀及688 團通訊參謀,當時二縱司令員是楊得志,政委是黃克誠。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日,丁志平隨344旅到達豫皖蘇邊區新興集,與彭雪楓的新四軍六支隊會師,黨中央命令:688團、689團留歸彭雪楓的新四軍六支隊,在皖北展開對國民黨李仙洲部作戰。在戰斗中丁志平不幸被俘,又被送往國民黨西安勞動營監管,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丁志平逃出西安勞動營,一九四二年二月輾轉來到重慶。
他在重慶曾家巖周恩來同志辦事處受到了周恩來和董必武的接見。鑒于丁志平的身體狀況,周恩來和董必武囑咐丁志平先在重慶休養好身體后再安排其他的具體工作。一個月后董必武找丁志平談話,說組織上準備調丁志平到李先念部去工作,可由于丁志平離家多年參加革命,家中年邁的老母也一直沒有消息,因此他向董必武提出想要回家鄉工作。
董必武同意了丁志平的要求,還發給他回家的路費,安排他回家鄉開展地下革命工作,同時要求丁志平至少半年要到重慶匯報一次工作,平時和董必武保持書信單線聯系。于是丁志平回到了久別的家鄉華坪。
一九四二年,回到華坪的丁志平利用他在黔軍中擔任過營長的身份打入華坪縣國民黨偽政府擔任建設科長及地方保衛中隊長兼中學軍事教官。這一時期丁志平與失去黨組織聯系的中共黨員陳永貴、嚴英武等人暗中組織起來在群眾中宣傳馬克思主義和黨的方針政策,講解廣大群眾受壓迫、受剝削的根源,號召華坪的勞苦大眾團結起來推翻腐朽的國民黨統治。
由于丁志平在華坪為官清廉,家中也很清貧,因此沒有路費去重慶向黨組織匯報工作,只與董必武單線進行書信往來,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國共合作破裂,周恩來和董必武從重慶返回延安,丁志平和董必武就此失去了通信聯系。
一九四九年三月十六日,丁志平經過充分準備后,率領革命武裝部隊在華坪縣城成功打響了推翻國民黨反動統治的第一槍,終結了國民黨在華坪的統治。
起義成功后,隊伍打出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滇西縱隊”的旗號,丁志平任司令,隨后又與西康省(現四川省的一部分)鹽邊縣失去黨組織聯系的共產黨員趙光潔、曾熙國策劃攻打國民黨二十四軍駐鹽邊縣屯墾團,取得成功后部隊又橫渡金沙江,摧毀了國民黨在永仁縣、大姚縣、姚安縣的統治,占領了這四個縣的縣城。
丁志平的部隊在攻打元謀縣時,引起了滇、康兩省國民黨政府的驚恐不安。云南省政府主席盧漢與西康省政府主席劉自乾電報頻傳,兩省高層調兵遣將對丁志平部形成南北夾擊。在寡不敵眾的形勢下,丁志平只好率部突圍退回華坪,不料在華坪縣城又遭到以楊振寰為首的地霸武裝圍困,丁志平率部堅持戰斗四晝夜,終于迎來了這次冒雨突圍的機會。
在十字街小屋里部署完畢,按司令丁志平的命令,一群荷槍實彈的戰士冒著暴雨快速出了華坪縣城東門,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當時走在隊伍后面的那個“包谷嘴”,不知道什么時候悄悄離開隊伍,消失在了無邊的黑夜里。
“先給你二十大洋的獎賞,等核定情況屬實后再賞你二十。”地霸武裝頭子楊振寰微笑著向“包谷嘴”說。
“楊司令,我拿腦袋擔保,站崗時我在窗子邊親耳聽見丁志平是這樣說的。”“包谷嘴”肯定地說。
得到情報的楊振寰于當晚就安排了他手下的幾個嘍啰連夜帶著他的親筆信和一袋大洋前往永興鄉灰窩村王富學家,這王富學原來是丁志平部隊里的一個大隊長,只是他沒有抵擋住楊振寰的拉攏賄賂,早暗自投靠了楊振寰。楊振寰命令王富學帶隊在福泉鎮(今興泉鎮)的干巴村圍殲丁志平。
丁志平的隊伍剛趟過鯉魚河到河東蔡家碾房時,暴雨就停止了,但鯉魚河上游的洪峰卻洶涌而至,阻斷了楊振寰的追兵。漆黑的夜晚給行軍增加了困難,這時隊伍中的李老先生給丁志平建議:“丁司令,我提個建議,我這里有兩捆香,可叫熟悉這條山路的福泉鎮人馬繼禹(時任丁志平部第三大隊長)和張自非(時任丁志平部第一獨立大隊長楊德沛文書)帶路,每隔三人拿著一支點燃的香,大家看著燃香的亮光前行就不會迷路了。”
“好!你這個辦法好,就按你說的辦。”丁志平高興地說,于是這支拿著香的隊伍沿著崎嶇的山路爬過王家坡,翻過一碗水梁子,經過甘家埡口緩緩地向福泉鎮前行。
五更時分,丁志平帶領著這支疲憊之師進入了福泉鎮大興街。這是一個川、滇、康三省相連的古鎮,因獨特的地理位置居住著南方五省遷徙而來的移民,因此鎮上建有五省廟。這里曾是華坪縣最大的大米交易集市,故商賈云集,三教九流混雜,加上國民黨的反動統治,使這里惡霸橫行、土匪猖獗、散兵游勇、地痞流氓蜂聚,民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丁志平決定在大興街倪家茶館稍作休息后再前往干巴村。
當茶館老板把隊伍迎進家門后,燒了一鍋熱茶讓大家喝,然后就安排大家休息。房里擠滿了人,屋里擠不下的人就在街邊的屋檐下抱著槍相依而睡,好在七月間天氣不冷,大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二? 血染干巴村
一九四九年七月五日凌晨,高亢的雞鳴聲喚醒了沉睡的古鎮,倪家茶館老板早早地起來親自為部隊熬了兩大桶油茶,又煮了一大鍋嫩包谷,作為同志們的早餐,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這樣的早餐也算是相當不錯的了。當警衛員把一個包谷遞給丁志平的時候,丁志平說:“拿給那個生病的小戰士吃吧,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喝碗油茶算了。”
其實丁志平并不是肚子不舒服,他是想省下自己那一口讓其他同志多吃一點。這時丁志平抬眼一望昨晚上建議他點香引路的那個李老先生,也只喝油茶不吃包谷,就走過去問道:“老李,你怎么不吃包谷?”
“我也是胃痛,不想吃。”老李違心地回答。
這位老李是個外地人,頗懂《易經》,漂泊到華坪后以卜易為生。因經常受到縣城地痞無賴的敲詐和欺凌,恨透了當時華坪黑暗的社會,當丁志平帶部隊在華坪起義時,他毅然收攤投奔到丁志平部隊,為部隊做一些打掃衛生、傳書帶信的工作。當丁志平部推翻永仁縣國民黨偽政權后正準備攻打大姚縣和姚安縣時,老李神秘地對身邊的戰友說:“丁司令不該去打大姚和永仁,而應集中兵力去攻打元謀。”
當戰友問他原因時,他說:“你想,釘子不是怕搖(諧音姚)嗎?而且是大搖(姚),搖松了還有什么力氣去打元謀?這就是敗兆,但這事我不敢給丁司令講,怕他治我一個擾亂軍心之罪,再者丁司令是一個共產黨員,共產黨是不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的。”
現在司令問他為什么不吃包谷,他以胃病為由搪塞過去了,其實老李認為:行伍出身的人不能吃帶顆粒的食物,特別是花生米、包谷籽之類的東西,這是兵家之大忌,這意味著吃子彈啊!
早餐完畢,丁志平對茶館老板講:“老倪啊,我倆也算老相識了,你經營茶館也不容易,說吧,從昨晚到今天的早餐我們該付你多少錢?”
“司令你怎么能這樣說呢,我知道你的隊伍是給我們窮人撐腰的,地主惡霸見你們聞風喪膽,官僚土匪聽到你們的名號也要遠竄潛形,就連這地方的地痞無賴聽說我和你認識,再不敢來我茶館混吃混喝、惹事生非了,我還好意思收你們的錢嗎?就算我犒勞你們吧。”倪老板真誠地回答。
“不行,這是我們部隊的紀律,不能白吃白拿老百姓的東西。”丁志平果斷地說。隨即叫來軍需官拿出十個大洋硬塞給了倪老板,然后命令隊伍集合,仍然由馬繼禹和張自飛帶路,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干巴村方向前進。
昨夜的雨把大地洗得清清爽爽,大錫廠上空飄著一片絢麗的朝霞、升起的朝陽涌出萬道霞光,大興街上家家戶戶屋頂上冒出了裊裊的炊煙,街邊一只大黃狗蹺著一只腿對著墻腳撒尿,看著一支隊伍向它走來,嚇得急忙夾著尾巴躲開了。幾個挑著擔子趕早街的小販,看見這支精神抖擻的隊伍迎面走來,便禮貌地讓在一邊目送他們遠去。
經過半夜的休息,早上又吃了早點,戰士們個個顯得精神煥發,一路上有說有笑。他們走出大興街,下塔納灣進入龍洞河,田野里飄來陣陣稻花的幽香。
茅草房下一條大黑狗發現了這支陌生的隊伍,立刻發出了驚恐的吠叫,一個漂亮的農家媳婦拿著筲箕在田里摘菜,聽見狗吠后抬眼詫異地注視著隊伍前行。
年輕戰士張二娃第一個看見農家媳婦,僅僅是多看了一眼就被跟在后面的戰友李得歡發現了,調侃道:“我說二娃,多看幾眼沒關系,你可別往歪處想啊!”李得歡的話引得大家一陣哄笑。
“呸!我不像你,家里有了婆娘還吃著碗里看著鍋里,我想女人怎了? 部隊又沒有哪一條紀律規定不準想女人。”張二娃理直氣壯地說道,他的話又引來眾人一陣哄笑。
“哎,得歡哥,你好久沒回家了,家里的那塊秧田水怕是沒人摻了吧!”愛說葷話的戰士張有閑帶笑問到,大家一聽都知道這澆秧田水指的是什么,都不約而同地哄笑起來。
“有閑哥,你別擔心,我和他是一個村的,我知道他家的那塊秧田水有他家鄰居的一個寡公子會隨時給他澆的。”張二娃說完后又引得大家一陣哈哈大笑,一路上大家就這樣有說有笑地前行進。
“哎,我想說你們別再講葷殼子了,還是來點文雅的吧,請陳大叔來一段我們華坪的山歌好不好?”通信員小劉提議道。
“好!好!陳大叔快唱吧。”大家一致催促,陳大叔是華坪的山歌王,一聽同志們要聽山歌就來了精神,于是信口拈來就唱開了:“哎……豌豆開花角對角,不要媒人我自己說,管你阿妹應不應,我拿時間和你慢慢磨。”原汁原味的本地山歌婉轉悠揚地在河谷間飄蕩,迎來大家一陣響亮的掌聲。
“陳大叔再來一段。”隊伍中有人說道。
陳大叔清了清嗓子,又顫悠悠地唱開了:“哎……石榴開花葉子青,哥問小妹住哪村?問好村名哥好去,早去晚來叫一聲。”
“唱得好!唱得好!”同志們再次發出了贊嘆的聲音。
隊伍在這歡快的氣氛中行進,早已把疲乏忘在了身外。
丁志平和大家一道在隊伍中間走著,他一邊走一邊回憶起這些年經歷的事,他在思考著自己走的這條路為什么總是坎坎坷坷,自己認定了要堅決跟中國共產黨走,可自從和董必武失聯后,咱們的組織又在哪里呢?
想當初自己在起義之前就曾派和視遠同志前往昆明等地去和黨組織聯系,希望得到黨的最新指示,可至今還一點消息也沒有,在無法得到上級指示的情況下,只好按自己的計劃帶部隊起義,可起義后到現在都還沒有建立起一塊穩固的革命根據地,卻被國民黨的部隊追得到處跑。想到這里他認為只有和黨組織取得聯系,得到上級黨組織的正確領導才是他拉起來這支隊伍唯一的出路,正在思考間,隊伍就進入了干巴村。
干巴村是一個樹林茂密的山村,樹林中間稀疏地坐落著幾十戶以種地為生的人家,有漢族、傈僳族、苗族。隊伍緩緩地向村中前行,蜿蜒的林間小道兩旁偶爾開著幾簇火紅的杜鵑花,密林中不時發出幾聲貓頭鷹陰森的啼叫,給這寂靜的樹林增添了幾分恐怖的氣氛。
中午時分部隊陸續進入了村子,然而丁志平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干巴村已是危機四伏,險象環生。因為這里早已按楊振寰的命令埋伏了王富學的部隊,他們要利用這里的地形,打丁志平一個措手不及。
正當丁志平的部隊在幾個條件好的富農家埋鍋造飯時,干巴村四周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眼看戰友們在他面前一個個倒下,部隊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此時的丁志平反倒冷靜了下來,他把院子里的人迅速組織起來,組成敢死隊,任命他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滇西縱隊”下屬第十五大隊大隊長王文華擔任敢死隊隊長,率領部隊突圍。在王文華的帶領下,敢死隊的戰士們雖然個個奮不顧身,英勇還擊,但在三倍于己且武器精良,又早有準備的敵人面前終因寡不敵眾,被迫撤離。
最終這支二百多人的隊伍只有二十多人突圍成功。其他一百多人都死在了叛徒王富學部的槍下,被俘的十多個人也被押往金龜村(現攀枝花市福田鎮金龜村)槍殺。
一時間干巴村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老弱婦孺都被嚇得躲在屋里瑟瑟發抖,山坡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房屋周邊陰氣森森,彈洞屋壁,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這就是華坪革命史上犧牲人數最多的“干巴村慘案”。
三? 虎口脫險
丁志平率領敢死隊員二十多人突圍后,決定前往三陽鄉棉花地(現攀枝花市西區管轄)自已原部下大隊長江秉春家后再作打算。當丁志平帶著疲憊的部下到江秉春家時,江秉春大吃一驚,問明情況后他安慰丁志平道:“司令,勝敗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們先在我家安心住下,以后的事咱們再從長計議,要相信咱們總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江秉春家是三陽鄉的殷實人家,他一面安排弟兄殺了一頭豬來款待丁志平一行,一面遵照丁志平的計劃派出通迅員前往鹽邊縣去和那里的中共地下黨員趙光潔聯系。
他自己則一直陪著丁志平總結這幾個月來這支部隊所走過的戰斗歷程,江秉春的陪伴和安慰讓丁志平的內心得到了些許慰籍。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就在丁志平到江秉春家的當天,江秉春手下的一個士兵原屬鹽邊縣諸葛土司手下的家丁,后又投靠到江秉春這里,他知道現在諸葛土司正在懸重賞捉拿丁志平,在金錢的誘惑下,這個人深夜悄悄溜出江秉春家,到諸葛土司那里報信領賞去了。
正當丁志平、江秉春、王文華在江秉春家籌劃怎樣重整旗鼓之時,諸葛土司的大隊人馬突然把江秉春家圍得水泄不通,在敵眾我寡的形勢下,丁志平和王文華被俘,諸葛土司將丁志平和王文華押到鹽邊縣,監禁在他土司家的大石房監獄,他打算把他們押往西康省主席劉文輝處領賞。
諸葛土司名叫諸葛世槐,是國民黨西康省鹽邊縣巨霸,為了加強和擴大他土司的勢力,當年他不惜巨資賄賂了西康省軍閥劉文輝后,被國民黨西康省政府委任為金沙江上游守備司令部司令,在川滇邊界一帶部署協助胡宗南部“剿共”。
丁志平被困的消息被中共云南省地下黨工委獲悉后,中共云南省工委書記鄭伯克立即召開緊急會議,研究營救丁志平出獄的辦法,經過大家的討論,會議最后決定:由省工委張平同志和李榮忠同志前往西康省鹽邊縣營救丁志平,同時加強共產黨對滇西北民變武裝的領導,具體聯系方式為單線聯系,即張平和李榮忠聯系,李榮忠和任燦光聯系,任燦光和李劍秋聯系,李劍秋同中共云南工委書記鄭伯克聯系。
一九四九年深秋時節,張平經過永勝縣時,邀請了永勝的楊富安一起經過華坪到達鹽邊縣長官司(今攀枝花市鹽邊縣惠民鄉)曾熙國家,與曾熙國、趙光潔(均系中共西昌特支地下黨員,失去組織聯系后曾熙國打入諸葛土司部任大隊長)幾人開會商議,打算從諸葛土司的監獄里營救丁志平脫險。會上先由曾熙國介紹最近諸葛土司的動態及鹽邊縣周邊的情況。
“昨天我在諸葛土司家和他聊天時,無意中聽諸葛土司講,他昨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條紅色的蛇從他家屋梁上爬過,第二天他的夫人就雙眼痛癢流淚,他問我到底是兇是吉。”曾熙國認真地講道。
“那你是怎樣回答他的?”張平急忙問道。
“我回答他說最好找一個先生算一算。”曾熙國說。
“很好!很好!我們現在就從他這個夢上作文章。”張平高興地說。于是張平、曾熙國、趙光潔、楊富安四人在曾熙國家秘密策劃出了一個營救丁志平的方案。
“看風水吉兇,周公解夢,言中者付大洋十塊,看不準分文不取。”兩個仙風道骨的風水先生模樣的人在鹽邊縣大石房諸葛土司家衙門前徘徊吆喝。
“去,去,去,別大清早的在這兒給老子鬼叫,趕快滾遠點。”兩個如狼似虎的看門家丁驅趕著兩個道士。
“看在你家主人的面上,我們是來給他消災解難的,如你等之輩我們才懶得在此浪費工夫呢。”其中一個道士認真地說。
“誰在衙門口高聲喧嘩?”正在花園中賞花的諸葛土司問道。
一個管家畢恭畢敬地彎腰回道:“稟老爺,是兩個道士在門口和家丁吵鬧,道士聲稱是來給老爺您消災解難的。”
“將兩位道士給我請進來。”諸葛土司一怔,立即吩咐道。
管家陪著兩個道士走進衙門,道士一進門便到處觀察,他聽見華麗的東廂房里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太太請慢用。”接著走出一個端著空盤的漂亮丫鬟,心里推測:必是土司夫人的臥室了,臥室連著走廊的對面是膳食房,膳食房檐柱的釘子上掛著一條金色的大鯉魚,還在一邊流水一邊掙扎。
管家帶著道士緩緩地進入了大廳。“這就是我家老爺。”管家介紹道。
“幸會!幸會,我倆是五臺山出家道士,這位是我的徒弟,給老爺請安!”道士說完就向土司深深地鞠了一躬。
“免禮,請問道士光臨本府,不知有何指教?”諸葛土司問道。
“不瞞老爺,剛才我倆路過貴府,無意中看見府內有陰氣縈繞,料想貴府最近必有災難,我等出家之人云游四方,為蒼生排憂解難是我等本份,無奈家丁不容進入,故而發生爭執,得罪,得罪!”道士解釋著。
“家丁無知,頂撞高士,實屬我這管家教育無方,還請高士海涵,現恭請大師指點迷津、消除災難,乃吾家之大幸。”諸葛土司恭敬地說道。
“請問施主最近有甚疑惑,盡管道來,吾當以全力消之。”道士問道。
“前天晚上子時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趕著一條紅色的蛇進了家門,從此心里就悶悶不樂,請問大師這夢是兇是吉?”諸葛土司道。
“紅者赤也,紅色即赤色,子時入夢,想必你最近午時把東西帶進家門,子午相沖,故陰氣入府,大兇之兆!現唯有把你最近凡午時帶進家門的東西全部送出大門方解此難。我再來查看一下你府內還有何妖氣作崇?”道士肯定地說。
于是一行人陪著道士在府內四處查看,當走到檐柱下掛著紅色鯉魚年畫的地方時,道士突然大吃一驚道:“怪哉!又是紅色,家內納紅色,禍災永不滅,紅色乃禍根之本,上有釘子釘之,俗言眼中丁,肉中刺乃人身最大不幸,釘子所對的房間居住的人最近必有眼疾之患。”
“啊! 真不愧為大師,不瞞大師說,現夫人正患眼疾未愈,望大師解之。”土司激動地說。
“光是夫人之眼疾倒是容易消除,最嚴重的是老爺您最近從外帶回家中的紅色之物,必須盡早送出家門方能化之。我先解除夫人的疾患再說。”道士說罷就從袋內取出一瓶符水,叫管家找來兩個杯子,把符水盛滿兩杯,端起其中的一杯一飲而盡,又指著另一杯道:“請夫人喝下這杯符水后百病自然全消。”
于是管家叫來了丫鬟把符水端給夫人喝了,然后道士口誦經文,手灑符水,在府內到處轉。做完這些又把剩余的符水倒入一個碗內,囑咐夫人須在睡前喝下,隨即又在大堂上念了兩遍經后準備告辭。
這時諸葛土司叫管家拿出五十塊大洋來酬謝道士,道士道:“老爺,現在我不收您的錢,要等我的功夫應驗后,我再來收取不遲。您須謹記:凡釘子和紅色之物都要送出家門方能避禍。”
于是土司擺齋飯款待道士,飯后兩道士飄然而去。
送走道士后,諸葛土司叫來了他的師爺,把今天的事情向他作了介紹后問他對目前時局的看法,精明的師爺慢慢呷了一口國勝茶,緩緩說道:“老爺,目前形勢瞬息萬變,自古陰陽輪回,想我黨國八百萬國軍在短短的三年之內幾乎被瓦解消滅殆盡,現黨國在大陸的唯一家底胡宗南部和宋希濂部已被劉伯承和鄧小平追剿,馬上就要經過我西康向云南邊境逃竄,黨國大勢明顯已去,此時我們應認清形勢,不能再和共產黨作對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獄中的共產黨員丁志平放了,給自已留一條后路,然后靜觀其變。這是我自己的觀點,具體要怎么做還須老爺您定奪。”
諸葛土司沉默了一會說道:“好吧!容我再想想!”
傍晚土司夫人驚喜地感到眼疾好了大半,接著又把那碗符水喝下,第二天一早當土司夫人把眼疾已經痊愈的事告訴諸葛土司時,諸葛土司才被道士的功夫徹底折服了,他突然回想道士的話:“帶回家中紅色的東西和釘子必須送出大門方能避禍。”
最近,土司府只有前幾天午時帶回來一個共產黨員丁志平,現在還關押在牢房里,社會上在傳說共產黨是赤色,赤色不就是紅色嗎?釘子就是丁志平無疑了。子時做的夢,午時帶回丁志平,正是道士所說的子午相沖啊! 聯想起昨天師爺提出釋放丁志平的建議,這時諸葛土司才恍然大悟,于是下令立即釋放丁志平。
當兩位道士走進曾熙國家大門時,曾熙國和趙光潔高興地迎了上去,“哈!哈! 哈!咱們的道士回家了!”爽朗的笑聲在庭院中回響。
這兩位道士,正是中共地下黨員張平和楊富安。給土司夫人喝的也并非是什么符水,而是張平和楊富安去諸葛土司家之前在曾熙國家熬制的專治眼疾的藥水,同時曾熙國和趙光潔又用重金買通了諸葛土司家的師爺,叫他如此這般言語。
這時趙光潔安排了一個認識丁志平的同志,要他去把丁志平從諸葛土司家迎接到這兒來。
丁志平終于從諸葛土司家監獄脫險來到長官司曾熙國家,與張平、曾熙國、趙光潔、楊富安相會了。因張平和丁志平是初次見面,張平便不露聲色地觀察丁志平,見他遭此厄運神情雖有些憔悴,卻氣度非凡,為了共同的革命事業,于是和丁志平、楊富安一道返回華坪,重整旗鼓,又走上了繼續革命的道路。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