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姜華
一群白馬滾進了城雕廣場,被扯天漫地的風雪一擦,不見了蹤影,像是一把鹽丟進水里,再也難撿拾出來。候寶干著急,眼珠子瞪出血絲絲,他抱著鞭子,喲喲地喊了幾聲,也沒喊出意思,便悻悻地站停,往遠里瞅。
其實也望不遠,雪下成了一堵高墻,栽在眼前,叫人頹喪。張嘴時,雪襲進來,舌頭上有麻酥酥的感覺。
白玉皇,你給我領著娟娟它們回來!
喊聲還沒有落地,便被風吹散了,候寶急得直跺腳。
昨天夜里,老板給侯寶打電話,讓他一定在今天把留在他家屋檐下的那堆木頭和他家園子里那些木苗運到加工廠來。
那堆木頭是老板去年年初砍的,運來放在候寶家屋檐下,囤積都近兩年了。如今突然讓他在大年夜里運走,他就覺得有些怪怪的。以往老板叫運木頭都是從堯山或者從大山運到公路邊,然后開車來接走,這次為什么一定要運到他加工廠去?他加工廠在哪?在縣城,要走四十公里的路,遠呀!
老板久久沒聽見候寶回應,就說,工錢給你加兩倍。
一個工錢兩千,那不變成四千嗎。去吧,去吧。今年養什么東西都不順手,豬雞鴨全都瘟死。沒有這些東西,怎么說是過年?其他年貨也一樣都沒有買得。
候寶想到這些,勉強給老板嗯了一聲。
老板說,你來時別忘帶我給你的砍伐證。
砍伐證,相當于運送木材的通行證。
老板以前雇過十幾個人,干的是與候寶一樣的活兒——馬夫,從山腰或者山頂馱運木頭到山腳下的公路邊,但他們常常是馱走一半留一半,賣給另外的老板,結果最后都被老板解雇,幾巴掌攆走了。
候寶是四年前接的班。
候寶來之前,金老板還特意去了一趟候寶家里,丟給他爹娘四百塊錢,外加兩盒黃金搭檔。惹得爹娘一驚一乍的,以為遇上了活菩薩。
候寶家住在堯山腳下,一村子的大人孩子聞訊趕來圍觀,老板開奔馳車放了幾響黑屁,喇叭一掀,駛上水泥路,徑直往縣城去。
金老板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腦子沒有進水,怎么會偏偏下工夫,纏磨著雇下候寶這個放馬的孩子?這是半年前的故事了,老掉牙,不新鮮。
那時候寶常在堯山腳下牧馬。候寶不但能對馬觀顏察色,還經常和它們聊天。恰巧,有一次金老板找貨源回來路過,見識了這一場面,心下詫異,遂將奔馳車停在路邊,細細地瞅了候寶半天。
老板問,小牧馬的,你能跟馬說話呀?
啊!是!我指東,它們不敢往西,我是它們的魂靈子。不信?不信我給你試試看。候寶在云貴高原余脈的堯山上牧馬多年,現在終于有人和他說話了,免不了有一股炫耀勁,鞭子一甩,朝著三匹馬喲喲地喊了幾聲,馬乖乖地停下嘴,蹄下藏了魂子似的,遠遠跑過來,跪臥在他鞍前馬后,像一幫太監。
老板抬起屁股,遞給候寶一支藍龍的煙:來!試試!一根五元!
候寶忙不迭地說:不試了,不試了,我信你還不成么?
你怎能跟馬說上話,你懂得馬的心思呀?
候寶又虛晃一槍說:剛才給你說了,我是它們的魂靈子。
老板嘁的一聲,掉轉屁股欲走:你這小子,人小鬼大,嘴里沒個正經話。
候寶于是實話實說,在這個大山,有時連個人影都不見,我再不跟馬說說話,舌頭不廢掉?如真的啞掉了,往后連個媳婦都討不上。一來二去,我都懂了“馬語”,馬也乖乖地懂了我的念想。
老板拍了拍腔子說:呵,這是大實話。那就好,我給你在城里找個媳婦,白菜一般的黃花閨女,嫩得能掐出水來。跟我干,好嗎?
呵呵,我一個牧馬的,馬才是我的伴。
那好,把我也看成你的伴,跟我干,結結實實賺錢。老板慨然道,然后從衣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紅太陽遞到候寶面前說,這是第一次見禮,請一定收下。
候寶見金老板那么慷慨大方,也點頭,表示同意,收下了錢。
天殺的,今天撞了鬼,一進城,這些招數通通失了效。馬群不再聽話,眨眼間滾進了廣場。風雪一擦,蹤影不見。候寶背對寒流,站了站,覺得那個冷啊,像堯山上的荊蒺藜,一寸寸地茁升,沿著趾頭和腳脖子,再蔓延到褲襠里,直把自己凍成了一塊生鐵。再加上先前跑得緊,棉襖里的汗蒸氣一泄,就像穿上了一件鎧甲,指甲大小的剜刀在身上叼肉,心都要塌下。
要知道今晚下雪打死我也不來,候寶對自己說。候寶家里沒有電視,他當然不知道今晚下雪。
一冷,腦子就清醒了。
候寶精神氣一抖擻,急忙用一根繩子在腰上綰了幾綰。老話說,十單不如一棉,十棉不如腰一纏。正是這個意思。身上有了靠山,心里頭頓時暖和了許多。他蹴在地上,手遮住眼眉,扭身望了望遠處——雪照舊下成了高墻,人一蹲下,卑微得像一條蜷起的蟲。眼前的街道,滑得像埋下了一塊水銀鏡子。
白玉皇,白玉皇你是我先人,聽見沒有?
他攏成喇叭手,扯起嗓子喊了幾聲。嗡嗡,喊聲撞在高墻上,被彈了回來,砸在臉上,鼻子一陣發酸。十多匹馬,公馬占一半,白玉皇是一匹公馬,高大,全身純白,像團白玉。在堯山村里是打架最狠的一匹公馬,他尥別的公馬一腳,那馬就要被它尥飛一丈遠,很多公馬一見它就夾著尾巴跑。它在馬群中欺公霸母,一年里很多母馬生下來的崽都是它的種。候寶封它為白玉皇,是馬群里的班長。候寶教訓過它多回,往后它就歸歸順順的了。
候寶心里罵道:白玉皇,你平時溫順聽話,今晚進城就造反啦?沒組織沒紀律的,滿街亂跑,等下我捉到你,就剝你皮,剔你骨頭,把你割成一塊一塊的,炕成馬干巴下酒。
候寶依舊攏起喇叭手,喊別的馬匹:娟娟、秘秘、棉棉、剛剛、豆豆,金剛眼、晶晶、老女人、老屁股、美哥、桂桂、蘇朝宏、凡凡、陳正賢……一嘴喊出, 將十幾匹馬的名字統統理了一遍。
候寶現在已十八歲,從沒見過桂西北下這么大的一場雪。雪是亂的,還沒進城時,還下成花瓣瓣,一朵一朵地往地上砸。現在雪就下成了白沙子,能將人埋掉。眼下蹴在城雕廣場,雪卻像縫紉機,咔喳咔喳地釘下來,縫得密密實實。
手戳到地上,粗粗一量,少說也有八九公分。候寶又想,可惜了,這么肥實的雪,要是下在堯山上,明年夏天地里苞谷不是一棒比一棒粗嗎?我們莊稼人肚子就脹了點,草準能茂肥,馬吃上幾嘴,肯定長膘,干活準是有力。這天怎么不長眼,偏偏下在城里,有屁用。
街道空蕩蕩,沒有人影,也沒有車輛穿行。他看了看街道兩旁的樓層,大都是漆黑,偶爾有些樓層還亮著燈。雪把這個縣城的人都凍死了?他拍了拍腦袋,又說,呵,今晚是大年三十,看來他們都回鄉下老家或者去賓館吃年夜飯了,那些還亮著燈的房間里,說不定正飄著香噴噴的飯菜味。而今晚自己只有幾顆干蘿卜下飯,想到這里,侯寶肚子里的酸水就往外冒,肚皮好像要貼到腰背。
他一扭身,見晶晶一偎一偎的,往前送氣。候寶差點失聲喊起來。屁股一沉,頹坐在地,一把摟住了晶晶的脖頸。
晶晶掙著,不樂意受到束縛,卻被候寶一把摟死了,它是一匹兩歲的母馬,眨巴著眼,眼底里凈是孩子氣。候寶沖著它的額心,吹開眼皮,見那閃著孩子氣的眼珠像透明的水晶石,一左一右,嵌在眼眶里,濕漉漉的。他心疼地說,木頭太重了?不是吧?以往你也是馱那么重呀。呵,我忘了,今晚下雪,路不好走,你就熬熬吧,還有六七百米就到木材加工廠了,到了那里把木材卸了,你就輕松了。晶晶只掙著,后蹄擦了擦,險些滑倒在地。他腸子更熱了,臉貼著晶晶的額,用手捋捋它身上的雪。兩枚水晶石閃了閃,仿佛對他作謝。候寶脫了手,高興地蹲下,問:娟娟人呢?你其余的伴在哪兒?
晶晶朝著虛空的城雕廣場望上一眼,表情淡漠。候寶知趣說,看你,還吃醋呢,一提起娟娟,你就給我歪臉,好像我偏心它。晶晶用前蹄子鑿開地上的冰雪,俯下身,舔地上的雪,顯然它又渴又餓了。候寶急忙從它背上的口袋里抓出一把玉米喂給它。咀嚼中,一股清冽的玉米香氣彌漫,壓住了風。候寶說,實話說,要不是娟娟肚子里懷了崽,我才不偏袒它呢。娟娟真不容易,到這個節骨眼上,老板也要它來運木。
晶晶嚼得香甜,讓候寶的胃一陣子眼熱,咕嚕咕嚕地叫。于是他也從衣兜里掏出黃豆嚼了起來,你一口,我一嘴,比賽似的。剛吃了半晌,晶晶忽然停下,沖著廣場深處嘶叫起來,兩枚水晶石像燒紅的炭,猛地灼亮。
候寶停下了牙齒,呆住了。雪茫茫的廣場,罩著一塊大帳子,影影綽綽。先是“老女人”掀開雪絨絨的帳子,支起兩只掃帚耳走了出來;接著是“老屁股”,臀部夸張地一翹,拉下一路糞球,仿佛在紙上寫草書;接著跳出的是桂桂,慢條斯理,乜視候寶幾眼;稍后是蘇朝宏,趾高氣揚,邊走邊撣著肩上的雪瓣,數它最干凈,走到候寶面前還打幾個響鼻。在它們四個出來之后,其他馬匹也呼哧呼哧地涌出來。
候寶呆望了半天,咽下一口唾沫,緊著往前去迎接,火燒火燎地數著數,數到十六匹時,心里又險些塌掉半座山崖,懸懸地吊著。
再數一遍,還是十六,丟了兩匹。
候寶簡直急成了一捧灰,嗓眼里漾起火苗來。它喲喲地朝廣場深處喊了幾聲,又用鞭桿子點數了一下頭數,獨獨缺了娟娟和白玉皇兩個貨。在這空隙,馬群都是老套,不待候寶去招呼,快速圍成一個大圓圈,頭朝里,屁股頂著風,互相取著暖。候寶假模假式地站定,攏起袖,心里暗暗罵道:白玉皇啊白玉皇,你知道劁蛋是什么滋味嗎?嘿嘿,你沒嘗過我就給你示范一下,不打麻藥,活活把你兩個蛋割下來,你就成個太監,活著沒意思,生不如死。
如此一想,候寶釋然了不少,還咧著嘴笑。
笑了之后它又想,是大年夜又是大雪夜,會有盜賊?這兩個貨準是在前面。候寶立意要給白玉皇一點顏色看,他喲地尖喊了一聲,是發出的口令,馬群緩緩散開,仿佛一塊醒轉的面團,被扯面師傅抻成一條線,首尾相扣地排起了隊。
候寶站在前頭,舉起光禿禿的鞭桿子,在空氣里劈了兩下,很威嚴地說:一個跟著一個,別落下,誰要是再掉隊,我就剝了它的皮。他口氣很兇,兇成了衙門大堂上的刀斧子。馬群嘯嘯地響應,似乎領會了候寶的精神,踩著前頭留下的梅花蹄印,往紅水河大橋走去。
候寶替代了白玉皇,做了馬領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試探前行。雪落在大橋上,一半凝成了冰,一半虛浮蓋著,很容易讓腳底下產生些幻覺。候寶腰上吃住勁,細細的米錐木鞭桿子,杵在地上,做了第三條腿走。河上罡風勁吹,他走了一會兒后背朝前,看看馬群里是否有誰被罡風刮倒或被冰雪滑倒。他忽而朝前走,忽而倒退走,一下就走出一身汗。
罡風吹得撲撲地響,候寶褲兜里的手機響了好久,他就像沒長耳朵,一點沒有聽見。電話是老板打來的。
走過大橋不久,遠遠地,候寶看見路旁的檢查站的燈亮著,一根紅綠黑白相間的隔離木橫在路的上方,再走近些,候寶瞅見了白玉皇那個貨趴在路邊的地上。娟娟站在一旁,沒羞沒臊地舔著它的脖頸,一口一個香的,比吃黃豆還要香。候寶一下怒了,怒氣窩滿了一肚子,躥脹兩肋巴,手也發抖起來。
他在心里發怨道:白玉皇你這個貨,脫離了大部隊,背叛我,背叛組織,還以為你能長出兩翅膀,飛到天堂里吃壯陽草去了呢。呵呵,也不想想你先人墳里貫不貫氣,漾不漾青煙?誰會給你燒一炷高香?原來你也讓身體里的一泡屎給墜住了,也是個地里刨食的貨呀!娟娟,你也不是個好東西,腦子發潮,神經錯亂,清清白白的母馬,肚子里還懷有崽,何苦和白玉皇這個貨纏在一起,壞了自已的好名聲?一邊走,候寶心里憋著一股興師問罪的架勢。等他靠近兩匹馬時,才看見白玉皇口水溜溜的,淚水漂著,頭枕在兩條腿上。他用鞭子戳了戳白玉皇的頭,粲然說:呵呵,你瞌睡裝死?
豈料,白玉皇抬一下頭,斜覷他一眼,頭又枕在兩條腿上。娟娟也不搭理他,伸長舌頭,將白玉皇脖根里的毛舔干,很受用似的。
候寶心想,狗雜碎,真反了!
身后的馬群,不知候寶的態度,現在終于找見了班長,散開隊形,扇面圍攏而來,將白玉皇和娟娟拱在中央,嘹亮地嘶鳴,噓寒問暖。候寶的力氣使在鞭桿子上,想美美地開個現場批斗會,給它點顏色看看,再整肅一下隊伍。瞧你這個貨,蔫頭耷腦的,裝出一副可憐相,想讓我放你一馬。他說完之后,在白玉皇的腦殼上來一記霹靂鞭,再用腳尖踢它一個閻王腿,白玉皇仍然躺在那里。娟娟嘶了幾聲,鳴出一種憐憫、冤枉它的聲音,淚水又把眼眶濡濕。其他馬匹也齊聲贊同,但候寶就是不吃馬群這一套。
候寶扯起白玉皇的馬籠,它掙扎了很久才站起來,等它站穩了邁出幾步后,其他馬匹迅速排列,首尾相隨。它們走到檢查站的那根隔離木前,一個年過四十,頭發花白的女人,邊走邊撣左肩右臂的雪花,走路一跛一跛的,從檢查站房子里出來。她瞅了幾瞅候寶,嘴紋一咧:你有砍伐證?
候寶說,有。
拿來我看。
她看了看候寶遞給她的證,然后打著手電筒看馬背上的東西。這是櫸木、紅豆杉、金花茶的木苗。瘸子查看著木苗,眼眶竟濕潤了,撫著紅豆杉喊道:我乳名叫紅豆杉呀,你們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們呀,你們都是我家的恩人!瘸子哭了好久才停下,卻唬著臉吼,滾回去。
候寶扯起硬腔說:怎么啦?有證也不給過?
你這砍伐證是許伐杉木的,你知道馱的這些木頭是什么木?還有那些木苗你知道是什么木苗?
候寶愣了,擺了擺頭,表示不知道。愣了許久后,他說,砍伐證還有分類?
沒分什么類,只有杉木砍伐證。
怎么不給我們過?
你這人沒有腦子?聽不懂我的話?瘸子惱了起來。
我就過一回。
不行。
候寶隨木材老板從這個檢查站經過多次,從沒見過瘸子的檢查員,還是個女的,便有點懷疑。他問,你是檢查員?
你想查我的站崗證?
候寶陪著笑臉說,我哪有這個膽?他想,如她不是檢查站的人,哪敢坐在這里。
候寶跟瘸子磨了蠻久的嘴皮,還是行不通。他向馬群做了一個打轉的手勢,馬群窸窸窣窣地調頭,往林業大廈方向走去。候寶跟到林業大廈旁邊就蹲在雪地上想,看來瘸子不給過是有原因的,也想出了對付瘸子的招數,但他不敢亮招,就怕老板不認帳。他撥老板的電話,老板的那頭就是正在通話之中。他重撥了八九回,回回都是如此,便說,操你娘的,跟誰搞熱線那么久。
林業大廈的時鐘響了,重錘敲響鼓,一記一記,從夜空里漫漶而下,整整敲了十響。候寶想家了,老媽咳嗽好點沒有呢?兩老在家煮什么吃?有吃?他長這么大從沒有一個人在外面過過年三十。他抬眼一望,鐘聲竟將云層里的雪都敲落了,一瀉千里地傾下,猶如雪崩,人基本上睜不開眼睛。
一低頭,果真,腳脖子被淹沒了一半。雪依舊下得沸騰肆意,把馬路上燈光都給擦花了,像一塊毛玻璃砰然作響。候寶感到越來越冷,一股入髓的寒意從尾骨升起,順著脊梁往上爬,纏在了頸項上,站在了肩胛骨上,壓得他腿彎里像是灌滿了鉛。襠也繃緊了,一陣尿意澎湃而來。
候寶只想低下頭,鉆過隔離木,去給瘸子下話,讓她開恩,可憐他的馬群。可他剛剛彎腰開步,突然射來了一束光,打在身上。
候寶退回來被釘在地上,忙抬手去遮擋,一時間駭得失了三魂,丟了六魄。這顯然不是一般的手電筒,像是警用的強力射光,比焊槍更刺眼,像一發炮彈樣,將越界的候寶釘在隔離木外。掙扎幾番,他腳底有些濕滑,候寶怎么彎腰邁步也邁不開,似乎隔離木與候寶是兩個同性磁鐵一樣。一絕望,他索性不動彈了,呆如木雞似地盯著遠處。
候寶心想,這手電光是不是帶了毒,怎么跟它一對視,眼睛就火辣辣地疼。他看不清光源,只覺得它在路的盡頭不停游走。候寶褲兜里也揣著一把三節干電池的手電筒,除了走夜路,剩下的用途是嚇唬馬群。但手電筒的光顯然沒有對面這家伙的足,底氣也弱了不少。候寶用手在眼前遮擋了幾次,對面的強光便一動不動地罩住候寶,不再游移。
他突然感到了懺悔,拖著灌鉛似的腿,一瘸一瘸移到白玉皇的前面,雙膝撲通一聲,直挺挺跪著,像是在作揖道:千錯萬錯,我不應該怪你白玉皇,不應該罵你,不應該嚇唬你,更不應打你。白玉皇你還能原諒我不?白玉皇懂得他說的話,但它不說話,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候寶依然直挺挺地跪著。跪了蠻久,他膝蓋有些發麻,就說,大雪夜,你為我領隊,為我奔波,怪你是我的錯,你不原諒我,我就不站起來。白玉皇點了點頭,可候寶沒有看見又說,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白玉皇嘶了一聲,候寶才站起來,他摟白玉皇的脖子,哭泣著撫摸它的臉和額頭,白玉皇的眼淚也濡濕,給候寶嘯了幾聲,其他馬群也跟著它嘯了幾聲,候寶也明白白玉皇的意思。
候寶走到隔離木邊,嘶啞地問,你到底想怎么樣?
瘸子又吼道:滾!給我滾回去!
候寶雙拳一抱,作揖說:大姐,你就網開一面吧,就是一回。你知道嗎?這些木頭送不到老板手里,我就領不到四千塊錢,你知道四千塊錢是什么嗎?那是我們家八個月的伙食費呀!
滾!你要是再啰嗦我開槍了。瘸婆依舊是那副模樣。
別開槍,別!
話音剛落,候寶駭然瞧見那一束強光里夾著一根紅線,比血還紅的一根光絲,仿佛一根紅色鉛筆里的鉛芯,射在自己的眉心上,鉚得很死,一心慌,他開始掰那根隔離橫木,卻怎么也掰不開,想舉起隔離木,但手卻像棉做的,一點也舉不起,只好退回來,離隔離木三四米遠就席地而坐。
這時他手機響了,拿出來看,是老板打來的。老板問,你到哪里了?老板的手機里還傳來搓麻將的聲音。
到檢查站。
那還不快點來!
快點什么?都被卡住了。候寶有點惱怒。
大年夜又是大雪夜,還有人守卡?
沒人守,我早就到了。
怎么挨卡了?我不是給你砍伐證了?
你那證不管用,你快過來。
老板的臉刷白,手里拿的麻將一顫一顫,久久沒有放下來,同桌的人催促說,你不快點呀,我們等你都煩了。老板終于把手上的麻將放下了,他的下家說,差點放炮。老板冒出一身冷汗,因為他們一炮就是一個鳥。一個鳥是幾多?就是一千。
那頭的老板沒有說話聲,只聽到他們邊搓麻將,邊嗑葵花籽,嘴里噗噗地吐瓜子殼聲。
候寶又惱起來,罵道:媽的!放一炮就是一千,給我一個工錢兩千就像劁你鳥蛋一樣疼。
老板并沒聽見候寶罵他什么,他說,你給她點不就過得了嗎?候寶知道他說的給她點是什么意思,也早已想到這一招。他說,我口袋里掏不出呀。
前幾天剛給你那兩千呢?
你給的那兩千早被醫生拔走了。
你病?
不是我,是我媽。你知道現在的醫院是什么?是老虎。
候寶不想說真話,他媽確實病了,住院也花了兩千,后來農村合作醫療也報得了一千。他知道這個老板比葛朗臺還要葛朗臺,屙尿還要用牛皮濾,就給老板出難題。
老板說,那守卡的姓什么的?
姓什么,我又不是查戶口的,哪里知道。
你說說她的模樣。
女的,膚色黝黑,人干瘦干瘦的,是個瘸子。
老板的心壞得像一橛干屎,臉也難看成一塊咸菜。因為檢查站的人點起來,用不完他半把手掌的手指,每人姓什么,高矮胖瘦,他都了如指掌。
檢查站哪有這個人咧?
不信你就來看。
老板把電話放了,也不說怎么辦。那難搞了,木頭交不了差,今夜是回不去了,馬怎么辦?大半天不得吃草,它們的肚皮都貼到一塊去了。下了這么厚的雪,路上是吃不到一根草,它們不餓死才怪呵。候寶想到這些就猴急起來,他決定再去乞求瘸子,他就不相信瘸子的心不是肉長的。
走到隔離木邊,就彎下腰鉆進去,作揖道,大姐,請你高抬一下貴手吧,上山打獵見者有份,等我把木頭送去,領得辛苦費給你一個鳥,你看行不?
瘸婆又打著手電筒,看了看馬上的那些東西,心如刀割似的疼,那句永不變更的話噴出來:滾!再啰嗦我就開槍了。
瘸婆人雖瘦小,可聲音像一發炮彈爆炸的響聲,候寶一下便趴到雪地上,久久才坐起來,作投降狀。對面的瘸婆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又啞掉了,隱在茫茫的雪夜里。但那束強光還未走,逗留了幾分鐘,細細地捋了一遍候寶,再掃射了一遍周邊的動靜,忽地失蹤了。搞不清楚光源究竟在哪兒。但候寶仍感覺到瘸婆在暗處的喘息聲,也明白這個鬼子盯死了自己。他忍住腰里跌傷的痛,掙扎了幾下,退回到馬群里。
一入馬群,候寶的眼眶溽濕了,他的喉眼里凝著一股屈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他想,緊要關頭,才見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哦!還是知根知底的馬伴們好,我給它們一根草,它們還給我一個屈,寬個心。我剛才狼狽死,只有馬群沒有笑話我,還衷心擁戴我。
它剛蹴下,棉棉和老屁股就偎了上來,哈哈哈地朝他臉上噴熱氣,暖和他。秘秘和豆豆也不甘示弱,擠到他身后,卷起舌頭,一舔一舔的,將棉襖上的濕氣揩凈。凡凡齒歲小,還不懂得照顧人,也不明白世上的恩怨,也不懂得寬慰,只蹙起鼻子,往他的飼料里湊,想吃一把苞谷。候寶抓出一把來,攤開掌,讓凡凡舔。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陳正賢臭不要臉,一發狠沖上來搶,硬生生的將一把玉米擠掉,撒了一地。候寶惱了,抬手給陳正賢一個大耳光,扇得它趔趄了幾步,站到后面去了,淚水汪汪地瞅著候寶。豆豆嘯嘯地過來求饒說情,候寶摟住了它。
剩半把了,你都吃了吧,別牽掛陳正賢那個賊。候寶說。
孰料,豆豆不為所動,木然地盯住他,兩枚玉石眼慢慢地亮起,好像電壓不穩定,忽明忽暗。那是孩子氣的委曲,絲毫掩飾不住,雖說候寶看不慣人的軟弱勁,但他明白,豆豆有一副菩薩心腸,不忍陳正賢剛才受辱遭屈,鳴不平罷了。當然,豆豆順帶著替陳正賢說話,誰叫它們自小玩得熟,親得像兄妹呢。別看白花花的一群馬,它們也是分派系和鄉黨,有時候也水火不相容、你死我活的,對此,候寶盡可能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碗水端平,不叫它們有怨氣。
候寶招了招手,喚陳正賢也過來吃,給足了豆豆面子。摸摸豬飼料的口袋里,抓了幾抓,卻摸出十幾粒玉米,攤在掌心上,一對兄妹湊過來,濕濕的鼻頭嗅聞著,找了半天,連一顆也沒吃上。候寶慌了,叉直十指,借著天幕里橘紅色燈光一瞧,才發現滿手是凍血,指縫再也合不攏了。
這是個不祥之兆,按桂西北一帶的說法,一個人的指縫開了,再怎么勞碌,都是舍財命,捧不住金錢也抓不住人世間的大好光陰。
眼睛一濕,候寶哭了一聲,又驀地止住了。要不是豆豆定定地瞧著他,從豆豆的眼窩里發現了兩汪藍色的淚,候寶早就號哭開了。他說,我哭了又怎樣,還怕你們這群馬笑話么?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你們的魂靈子,我吃的是五谷雜糧,受的是人間悲苦。你們呢,不過是吃草的貨,專門幫人干活的。哦,也不全對,我跟你們有些相同,都是幫人打工的,不我過比你們好點,就是多吃了點油鹽,對不對?
豆豆仰起頭,似懂非懂的樣子。候寶挨著疼,抬手撫了撫它的腦殼,見一片片雪花,陷在豆豆的眼窩里,淤成了淚。他立刻止住了下面的話,扳直了脊梁骨,硬挺挺地站起,端起這個家的頂梁柱的樣子來。
候寶想支起身子,卻怎么也支不起來,他覺得肚皮已貼到背上去了。他從衣兜里摸出一把黃豆,往嘴里塞,黃豆在嘴里嚼著,發出撲撲的響聲。又塞了兩把進嘴里,艱難咀嚼下肚之后,他覺得口干舌燥,于是想到系在腰間的一瓶壽洋泉,解下來時他覺得很輕,搖了搖,里面沒有響聲。他知道塑料瓶里的水沒了,大雪天又是夜里去哪里要水呢?他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放進嘴里嚼,嚼了幾下,牙齒酸痛得讓他蹙緊了眉頭,他強行把冰雪吞下去,冰雪一路冰喉凍腸,一直冰到他的肚子里。候寶打了幾個寒顫之后,覺得體內有一股力量在茁升。
軟的攻不破,就來硬的吧。候寶想。
他從檢查站退回來五六米遠,喊了一聲:伙伴們過來。附近的馬群聚攏了過來。
候寶咽下一口唾沫,拍了拍巴掌,叫它們集中精力,好好講現在的局勢,以及大家面臨的難題。他說,按路程,從檢查站到木材加工廠只有五百多米,可現在就是過不去。老板,那個心不是肉長的老板,丟下我們不理。現在大家又累又餓又渴,今夜交不了差是回不了我們堯山的,回不去就要死,怎么辦?唯一的辦法就是與瘸子斗,大家有沒有信心和勇氣?其他馬都在嘶鳴,只有白玉皇、金剛眼、老屁股三個站一排,沒有吭聲,一個看著一個,好像在交換眼色。它們畢竟是上了齒歲的,見多識廣。候寶走到它們三個的面前問:你們不投贊成票?它們三個沒有吭聲,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候寶又問,你們不想與瘸婆斗?它們又擺頭。那又是什么?
平時金剛眼不亂表態,這時它連鳴了四聲,白玉皇、老屁股也跟著連鳴四聲。候寶知道它們在問它怎么個斗法。他指揮道,你們排成三行沖過去。金剛眼、老屁股、白玉皇你們三個站在前頭,我一舉起隔離木,你們三個就沖過去,其他的跟在后面。如果瘸子過來阻攔,白玉皇你腿受傷了,你來掩護金剛眼,讓它一腳把瘸子尥下路坎去。你們說,行不行?
其他馬都在嘶鳴回答他,只有金剛眼、老屁股沒有吱聲,它們掉頭往回走。候寶有些惱,跑到它們前面吼道:你倆想另立山頭,當山大王?他舉起鞭子想狠狠地抽它們幾抽,可鞭子舉到空中就停住了,再也不落下來。他想,也許它們和他唱反調也有它的道理。他把它們脖子攏到腋窩下,一手撫著金剛眼腦殼,一手撫著老屁股的腦殼,悄悄地問,說說你們為什么不贊成我的做法?金剛眼叫了一聲,候寶明白它的意思:我尥她一腳,她就會飛下路坎幾丈遠,那她不是又得斷一條腿?她壞了一條腿,本來就難熬,再給她斷一條,你說她還能活下去?金剛眼叫過之后,眼眶溽濕起來,頓時淚花簌簌滾下來。它瞧了瞧候寶,又嘶了一串:我們都是畜生,早晚要成你們的下酒料,這些我早就料到了,而你就不同,你是活生生的人,你讓我給她一腳,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或是又斷了一條腿,你說他們會放過你嗎?你上有爸媽,以后誰為他們披麻戴孝,如果他們饒了你一點點,你也要進籠子里幾十年,那時你出來,頭發也白了,又有哪個女人嫁給你。你們家是三代單傳,香火不在你這代斷了?
金剛眼的一串串嘶鳴,候寶原肚子里的惱氣像山嵐彌漫,此刻惱氣凍成了冰塊,眼眶濡濕起來。他又撫了撫金剛眼的腦殼說,金剛眼呀金剛眼,你的眼睛就是金剛眼,金老板給你取的這個綽號是名副其實的呀。
候寶想,木頭交不了差,四千塊錢到不了手是一回事;另一回事,這么多木頭和木苗丟失了,老板要我賠,我賠得起?還有另一回事,這么大的一場暴風雪砸下來,把桂西北都淹了,紅水河也凍了,路上一根草也不見,馬群回不了堯山,它們不餓死也要渴死。這個馬群我才有三匹,其余都是靳老板的,都死了,賣了我也得不了那么多錢,怎么賠呀?
公路只通到堯山山腳,山腰山頂沒通公路,木頭要運到公路邊,都需要馬馱來的。金老板就買了十幾匹給候寶養,馱運木頭。
它這么想時,身子就一顫一顫,像是在篩糠似的。待顫抖過后,候寶想,今夜看來這個姓金的是不會理我了,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
他走到馬群中間,搖了搖鞭子對馬群說,現在形勢對我們一點都不利,前面就是加工廠,就差四五百米,可我們就是過不了。前面就是一座山擋道,這座山我們是挖不了,只有金老板能挖,可他就是不幫我們挖,丟下我們不管,我們怎么辦?現在大家都很累、很餓、很渴,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堯山,那里是我們的家,有吃的有喝的。大家認為怎么樣?
十幾匹馬齊聲嘶鳴。
大家都同意了?候寶再一次征求。十幾匹馬又一次齊聲嘶鳴:全完同意。
白玉皇你領頭,大家出發。
馬群窸窸窣窣地調頭,首尾相接,迅速排成一列。白玉皇站到前頭,昂首挺胸,像是向候寶敬軍禮,待候寶發令。候寶向它頷首微笑,之后他命令:出發!
候寶跟在后面,馬群腳步嘀噠嘀噠地響,可才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候寶立刻扯起嗓子吼:怎么啦?你們想死在這里?馬們個個拉長脖子,一個比一個脖子長,往前看。
怎么搞的?
候寶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前頭,看見白玉皇已趴在雪地上,兩眼呆如死魚,口里汩汩地淌出白沬。
候寶聲音低軟地問,老白,你怎么啦?
白玉皇聲弱如蚊:我腳不行了,走不動。
把你背上的東西分給它們,你能走吧?
白玉皇點了點頭。
候寶對其他馬群說,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大家有沒有意見?
其他馬齊聲嘶鳴:同意。
候寶把白玉皇背上的東西卸下來,分給每匹馬一點。
白玉皇還是在前領班,馬群又出發了。
豈料,剛走幾步,白玉皇又倒下了。候寶走到前面,白玉皇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軟軟地嘶了幾聲:我實在走不了了。
留它在這里,其他馬先走。候寶想,丟它一個在這里,沒人管它會死的。這匹馬是我的,是一匹好馬呀,現在一匹好馬多少錢?三千,三千不一定買得到像白玉皇那么好的。
這樣一想,把候寶的腳鉚起來,嘴里吐不出口令。
他又來到隔離木邊看瘸子。瘸子坐在檢查站的門邊,罡風襲著,雪花打著她的臉,飄進她的脖子,襤褸單薄的衣衫,她的身上就像裝上了發動機,一顫一抖,臉像凍過的豬肉。她雙臂交叉,兩手各藏到每個腋窩下,但身上依然像是裝上了發動機,牙齒像一臺壞掉的車床,磕磕碰碰打著架。
候寶想,要等老板來買帳,難啊。他彎下腰,鉆過隔離木,走到瘸婆的面前,從衣兜里摸出一千塊錢來,帶著體溫的票子留在他的手里,久久才伸過去說,大姐,這錢給你過年。
她只瞟了候寶手里一眼,就閉上眼睛,藏在腋窩下的兩手,連動也不動。
候寶腦子突然想起城里人常說的一句話:十個檢查員,九個有別墅。常在河邊走哪有鞋不濕?你看他們科長,一家四口人,老婆沒工資,他一個人工資養四張嘴,有兩棟樓,還有一輛寶馬——馬無夜草不肥。媽的,這個瘸子的胃口也不小,看來一個鳥是撬不開這條隔離木的啦!怎么辦呢?候寶又回到馬群中間。
手機響了,候寶心里樂了:有救了。從懷里掏出手機,指頭卻不靈活,老半天打不開翻蓋,電話不屈不撓地叫喚。接聽起,候寶喂喂了幾聲,里頭傳來一陣淫褻的笑,一個女醉鬼結結巴巴說,本女子三三三十掛零,大大大學畢業,中學一級教師、身材高挑,風姿綽約,性性性感十足,未未未婚,要求對對對方在一一一米八八八十以上,月薪一萬到兩萬,有住房,有私家車,婚否否否不限……話未講完,候寶憋起一口氣仔細告訴對方說,你媽的,你哪里的鬼,就去害那里的人。對方很機敏,幽默地回說,哦,那你是我爹,對不起,打錯了。老爹晚安!
雖說氣惱,但畢竟支了架梯子,讓候寶很體面地下了臺。又很受用,被一個女人認了爹,頓時心曠神怡,滿面陽光。
扭轉身,他做出一副心無芥蒂的樣子,滿臉堆笑地朝一幫手下走去,馬群豁出一個口子,夾道歡迎他,
電話又響了。媽的,這個妖精又來騷了。他罵了一句,久久不接聽,等要到最后一聲時,他接了。電話是金老板打來的,候寶側轉身子,讓罡風的呼嘯灌入聽筒,制造出一幕混沌的音響效果,啞下嗓子,滄桑地喂了一句。老板淡漠地問:走到哪兒了?
他實話實說:還在檢查站的旁邊,眼下走不脫。瘸婆硬不讓過,時時瞄準我。我命在旦夕。要是她一槍打過來,你別忘告訴我家一聲,我老爹老娘可指望我養老送終。
他媽的!太平盛世,怕是警察在演習吧!
候寶心想,果然是老狐貍,沒訛住,也不惜疼我的力氣,遂撲哧一笑說:看著不像檢查員,檢查員哪有瘸婆呀,對!八成是攔路打劫的,手里真的有槍,帶瞄準鏡。
那你不懂得來個軟的嗎?
候寶知道老板說的軟意,說,給了一個鳥,她連看都不看,你說她的胃口大不大?我身上就有一個鳥。
金老板沒說什么,把電話放下。那種放電話的滋味讓候寶心花怒放,他臉上笑笑的,因為他的老板要來救他們了。
他耐心地等,時間已過了兩小時。他眼巴巴盼著,眼睛都盼得發紅,也沒見到老板的影子。他罵了一聲,操你娘的姓金的,哄我。又來到隔離木邊。在橘色的燈光下,他看見瘸婆好像睡著了。
在空無一人的檢查站,瘸婆想起剛才、前幾天和以前發生的一切。她眼睛溽濕起來,想美美哭上一頓,可傷心和回憶像一口惡痰,時時堵在喉眼里,沒法哭出聲。
下午四時時,她接到站長的電話,讓她到檢查站去值班。
檢查站是林業局管轄,站長兼保衛科長。瘸婆余水瑛的屁股從沒得靠近檢查站凳子的邊。
放下電話,她看著窗外。隔著玻璃,云是鉛黑色的,低低掛著。風晃來晃去,試圖撬開窗框,入室加寒。臨走前,她給丈夫倒了尿。
丈夫掙了掙,回避說:我膝蓋酸疼,怕是天氣壞了。
果然如此。
丈夫一輩子的老寒腿,仿佛里頭埋了一顆微型的氣象衛星,但凡風吹草動,陰晴雨雪,比新聞聯播的天氣預報還靈。后來上街,桂西北罕見的一場大雪就襲下來,行人們歡呼雀躍。一冬無雪藏玉,老天終于開倉賑濟。她異常高興,猜想丈夫的腦子還正常,一些生命的征象還在運轉。
現在搞了CT、磁共振、胃鏡、超聲波、心電圖,連大小便也查過,卻沒有得到一個結論。但誰都明白醫院是怎么一回事。醫院一天不確診,那張床還得用票子去墊牢。病是用來養的,好比桂西北人伺候一株金花茶,絲毫不敢馬虎。
我去去就來。
丈夫眼皮耷拉著,不吱聲,嘴角卻一撇一撇的,有一絲委屈。她拍了拍丈夫的臉蛋,又給他揩掉了一星星的眼屎,哄著說,乖,聽話!領導來電話了,去去就來,就一陣子。
丈夫遞來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胯,扯住了她的褲子,不忍心放她走。她推開丈夫的手,為他掖嚴了被角,然后去打一壺開水,回來后又削一個蘋果,支在杯口上。
鄰床是一個來自鄉下的老頭,四個兒女開著柳微車連夜送來的,深度昏迷,據說是胃癌的晚期。兒女們不避人,草草商量了,兩人一班,兩班倒,安排得井井有條。她可是孤家寡人,沒白沒黑地陪護了八九天,連頭發亂得像個雞窩似的也沒來得及梳梳。她給值班的兄妹倆一人一個蘋果,還留下電話號碼,央求他們幫忙盯著點丈夫的動靜,說等傍晚時,自己會來送晚餐。走時,指著躺椅對他們兄妹說,困了,你們就輪換睡覺,你們盡管用,這是我的。
又說,租一個小床,一夜二十五,早起又得搬,不值得。我家還有個躺椅,回來就順便帶來給你們用。
老頭的兒子拍了拍她的肩,慨然答應了,說你去忙吧,照一個是照,照兩個也是照。其實兩兄妹一直在覷她的腿,惜疼她是個殘疾人。她也全然沒當回事兒,反而爽快地說,我叫余水瑛,在林業局當安檢員,接到了緊急任務,拜托了。
寒氣把瘸婆身上凍得七顫八抖,但她還是閉起眼睛在想,突然覺得肩上有些重,背后有些暖和,睜開眼,看見外面添加了一件衣服。她立即扯下來,說,習慣了,我不冷。
瘸婆說話的口音很像堯山人,候寶突然想起桂西北人常說的一句話,十個公章不如一個老鄉。他問道:大姐,你好像是堯山人?
不是。
聽你口音是堯山人,是不是……?
你是在查戶口?告訴你,我是大山人。瘸婆像吃了槍藥,暴跳起來,手在空中很用力地劈著。
大山人哪是這種口音?
瘸婆不想跟候寶磨扯,又開始掃她的地。
天破了,成噸的雪花席卷而至,讓她防不勝防,無從招架,她還一溜一溜地橫著掃,一溜一溜豎著掃,像個書法家在臨摹字帖。
風一緊,雪灌下,她便急出一身汗,跟下雪賽掃,掃只能掃上面表皮,越往下就掃不動了。因為已結冰,她不得不用鋤頭挖著,然后再用鏟子一鏟一鏟,將雪集中堆到墻角,一下拍成三四個雪堆。
抬望一眼夜空,她明白夠嗆。
低云垂掛,風雪肆虐。剛開始,她還不停地掏出老人機,盯一盯時間。后來鏟掃完幾遍地,意識到午夜將至,開始牽掛丈夫的晚飯吃了沒吃。不過她一點也不擔心,說不上緣故,她對病房里的兄妹有一種天然的信任感。
她真正氣惱的是站長。
接班時,站長吩咐完話,便帶著妻兒和檢查站的人去賓館吃年夜飯。站長對瘸婆說,余水瑛你請假了好幾天了,也該陪完你丈夫了吧?你要把屋里屋外掃干凈,在這里站好崗,別讓人家亂運東西過去。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喝頓小酒暖和暖和,再來換你。
她清楚記得,站長連一句問候丈夫的話也沒有,倒是對她的請假頗有微辭,臉上稍顯不滿。她感覺是輸了理,怔怔地望著他一家人和一伙人疲疲沓沓有說有笑地走遠。他們一直商量吃什么,一個說吃芝麻鲇(紅水河名貴的魚)火鍋,一個說,吃果子貍干鍋,另一個說吃黃豆燜斑鳩。桂西北人說,天上斑鳩,地下白面(果子貍),水下芝麻。這些都是桂西北名貴山珍野味。其實,意見都是幌子,最終還是站長說了算,官大一級壓死人。
看上去站長整個人就是一堆肉,他肚子往前拱起,褲子快要掛不住了,一條軍用大皮帶勉強勒在小腹下方,腿則因為脂肪過多而相互排斥,根本并不攏,走路時擺來擺去,晃得厲害。他像是噙著一口涎水,咂巴著嘴說:媽的,三樣都吃。另一個又補充:科長,酒呢?站長有些不耐煩:還用問嗎?老規矩——五糧液。
直到站長他們上了兩輛越野車,駛向河山大酒店,也沒給她一句話來,問問她吃了沒有。余水瑛思前想后,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平時的言行,她也沒有找到到底是哪一點冒犯了領導。
大年夜過了半宿,沒人來替換她,更沒有一個電話。
剛開始她還左顧右盼,眼巴巴地望著車子開走的地方。后來,她干脆靜下心,一門心思想要踏實守卡,認真掃地,只當贖罪。當前后無人時,她也不再顧忌自己的形象,拖著那條殘腿,趔趔趄趄地用力鏟,仿佛考生在一道道地答題。
候寶也跟著她掃。鏟掃幾次之后,瘸婆支撐不住了,拄著鐵鏟,長長舒了幾口氣,才勉強站穩。她想自己是低血糖,又沒吃晚飯,所以掃一陣雪就快要暈倒了。
幾天前,大夫將急救單遞給她,叫她去中心血站取血來。她邊走邊看單子,里面寫著用血量是800CC,她眉頭就蹙了蹙。心想,800CC是多少張百元的鈔票?她踅回來,對醫生說,中心血站該血型的血液已告罄,我是O型血,抽我的給他吧!
候寶看了看余水瑛,見她臉色蒼白,眼神呆如死魚,便急切地問她:大姐,你怎么?
沒什么,只是前幾天抽血多了點!
你賣血?
誰說的?
候寶又從衣兜里掏出一千塊錢出來說,大姐,這點錢算不了什么,但可以買些補品,補補身子。
走!別在這里磨磨嘰嘰。
候寶的心里又一次說,媽的,這瘸婆一定是胃口不小的。
候寶走了。
候寶只好跑到老板那兒求助。
老板所住的地方燈還亮著,候寶就爬上樓去。大門沒關,候寶走到客廳,忽然從臥室傳出聲音,聲音很清晰,但臥室門已被牢牢地鎖了。候寶突然意識到什么,他的頭就像缺氧似的,有些眩暈。雖然沒有結過婚,但他清楚那種聲音意味著什么了。里面的女人是不是金老板的老婆?他老婆是福建的,能來?他心里想著,這是石轱轆被拽到了半坡上——進退兩難。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倒霉事都讓他碰上了。
臥室里,女人的聲音嬌滴滴的,候寶聽得出那不是金老板老婆的聲音。
候寶想,城里人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不像鄉下白天下地,天黑上床打呼嚕。這個女人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令他想起一件事。前年,他堂嬸帶一個漂亮女孩來到他家,說是給他介紹對像。那女孩一看見候寶就噘著嘴,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哪像相親的樣子。堂嬸看了看候寶,心說,這人沒短腿跛腳,也沒矮胖呀,臉沒麻沒黑呀,頂帥氣的小伙子,挺般配的呀,怎么她就看不上呢。她說,秋妹,你是個閨女,是一朵花,早不掐晚掐,這個不掐那個掐。早點把婚事定下來,心里踏實。我看咱候寶人也長得不錯,堯山可是綠色銀行,地多人少,種個五六十畝的杉木,十把年就是幾十萬。
秋妹把嘴角噘得更高,用鼻子說,現在誰稀罕婆家土地多?咱稀罕的是城里的生活!秋妹說完就走出候寶家門,屁股像個沙袋,一扭一扭地走了,鞋底發出嗑嗑的響聲。
臥室里又傳來女人的聲音:你不是說要給我買一套房子嗎,一直到現在都沒見你兌現?
我現在就兌現。
誰信你?
接著聽見搖晃鑰匙的聲音:什么都安好了,這是房間的鑰匙。
這個鑰匙,說不定是你廠房的鑰匙。
你還不相信?房子在九區,一百五十個平方,六十多萬。你不信?不信明早我開車帶你去看。
你現在帶我去看。
我還騙你?你看這鑰匙像是廠房的鑰匙?
候寶都聽了這些聲音,一股憤激像是要從肚子里噴出來:他媽的,姓金的,我幫你看馬,原說一個月給五百塊錢,你月底去看馬,不是說這馬瘦了,就說那馬癟了,扣七扣八,到手的根本就不到五百,一個女人來陪你睡,不到兩個月就給一套房!
候寶看了看這臥室的門是杉木做的,雖然關緊了,但禁不起他一拳就能砸開。他的手癢癢的,他握起了拳頭,想砸碎臥室的門。他舉起了拳頭,一個聲音在他大腦里響起:候寶!大年初一砸門進去,看到床上一男一女一絲不掛,那是要倒大霉的——禿頭,破財。再說金老板的廠里都有野鴨幫子,一個電話過去,就是散豆成兵,不死也廢。他肚子里的火一下就熄滅了,拳頭從空中頹然落到自己左腿上。
站在走廓上的候寶像一根水泥桿子,渾身不得勁兒。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肚子的火熄了一下又再度燃起:都什么時候了,木頭和木苗都卡在檢查站,你還有心思作樂,他的手再次癢起來。他又掄起了拳頭,可拳頭掄起,又一次猝然落到自己右腿上。心想:這里畢竟不是堯山,即使在堯山也不能這樣做,老板是有槍的,要是他一槍過來自己不是一命嗚呼?何況在這里,他一個電話,他的黑鴨幫趕來,自己會有什么好下場呢?
他走出過道給老板打電話。
你到哪里?
我在你門口。
老板腆著大肚腩,從臥室出來,把候寶拉進客廳,急切地問:木頭和木苗得來了?
沒有。
在哪里?
還在隔離木外。
我不是說讓你先墊支,到這里我再給你嗎?老板埋怨候寶說。
我才有一千塊錢,遞給她,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喲,這個瘸婆胃口真不小嘍。
老板的腦里又像放電影似的,把檢查站的三個檢查員一一放出來。他驚愕地問:檢查站,哪有個瘸婆?
不信?那你馬上跟我去看。
不知為什么,今夜的檢查站好像是高壓線,老板一點也不敢靠近。
我信,我信。你揣摩她想要多少?
我哪里知道。
老板掰起手指,像是在算數。它掰到第四遍時,爽快地說:給你三坨(三萬),夠了吧?你那四千運來了就兌現。
候寶想,三坨應該能撬開那根隔離木了吧。他沒說什么,伸手去接錢。
他回來時一路在想,我辛苦了一天一夜才得四千,她打開那根隔離木,前后不到五分鐘,憑什么要那么多?
離那根隔離木五六米,候寶站定,盯住余水瑛。
你還算不算人?
余水瑛避開問話,呵斥道:滾回去!此路不通。
讓開!
小子,你已經犯規了。告訴你,一撬開隔離木,你就算犯法。我隨時能把你攆出去。余水瑛看見了候寶手里的腰刀,卻不驚恐。
怎么的,老子就撬開進來。
余水瑛胳膊一揮,朝林業大廈說,呵呵,那都是國家財產,誰也不敢怎么樣。有本事你過來,試試看。
誰敢攔?候寶愣住了。
站在馬路中間,候寶有些暈眩。
光線比一支利箭還鋒利,刺入眼底,有一股發脹的酸痛感,如皮膚碰到了堯山上霍茅草的毛刺。歇了一陣子,再用目光搜尋,候寶終于看見了光源——檢查站的門口,這橘紅色的燈光從天而降,將通往城里的馬路照得亮如白晝。
候寶死盯住瘸婆,想用目光盯垮對方。
他的視野里除了雪花,唯有一張干瘦的臉。
他聽見瘸婆在嘿嘿冷笑,他沒有接招,只是握緊那把保安腰刀,定睛鉚住目標。馬群嗦嗦而至,像一群起義士兵,眾星拱月地攏著首領,屏住呼吸。仿佛大戰將至,箭在弦上。雙方的首領在對峙。候寶得了馬群的擁護,底氣更足了,他瞄了瞄對方的腿,想找出弱點來。心里想,你敢傷我的伙伴,我就敢卸下你的另一條好腿來當拐杖使。但余水瑛勢扎得很穩,立馬橫槊,不露點滴破綻。怔了怔,候寶叫陣說,有本事,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行!算你小子有膽。余水瑛嶄釘截鐵地說,瞧清楚哦,你那些都是國家重點保護資源,我奉命在這里守著。有本事你就過來,用刀子在我身上扎出窟窿,先放倒我,過了我這關再說。
什么?它們又不是金銀,怎么能說是國家重點保護資源?木頭也是國家重點保護資源。候寶岔出一個歪理說:你說它們是國家重點保護資源,你問它們,它們說是不是?
我沒那本事,但有人能問得出它們是不是國家重點保護資源。余水瑛從衣兜里掏出手機,裝模裝樣要打。
候寶苦澀地說:你真玩不起!瘸婆。
哼哼!沒人跟你半夜三更地玩,沒義務,也沒心情。我好心奉勸你一句,趕緊把木頭和木苗放下。我正煩著呢,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當我是一個殘疾人就好欺嗎?
其實,我只想路過一下,就一趟。
余水瑛明白候寶認出了自己的缺陷,欺軟怕硬。她想,人一強勢,神鬼都怕。說不定,站長他們已吃飽喝足,正用牙簽剔牙,也許這會正往檢查站趕呢。一想到前來增援的部隊,她立刻將自己削成一根針,尖銳無比。
她說,話說兩遍比屎臭。
就過一趟,我保證。等我過了檢查站,把木頭木苗送到加工廠,以后就是打死我,我也不過你這里了。
別費唾沫了,除非你從我身上踏過去。
喲,這路是你家的?
不是。
對了啦,那你霸一夜的路干什么?
我值班,就盡一份責任。
由你嚼舌頭胡說呢。難道,馬路上不讓人馬走的了?
對頭!馬路是讓人走的,可也有規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走。
嘻嘻,哪條文件規定,我和馬群不能過?
余水瑛的舌頭突然長了草。
別逼我!我隨時可以叫林警來。她摸出手機,炫耀地閃了閃,似乎林業公安就藏在這手機里,只要她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全員出動。
候寶嘴軟說,大姐!
嘿嘿,別奉承我,我不是你姐。
候寶難過地低下頭,像啃肉骨頭,一不小心咬爛了舌頭,咸澀難忍。他掏出兩沓百元大鈔遠遠遞過去:這是一萬塊錢,有多沒少地都給你,買個過路,讓我趕緊過去。
候寶從衣兜里掏出錢遞到余水瑛的面前,可是她的手就像僵在了衣袖里,無法取出來。
十萬元我倒沒見過,一萬我兜里可有。她摸了摸衣兜,里面卻是空空的。
你究竟想怎么樣?
沒想怎么樣。
雪花紛飛,在罡風中蕩起一層層漣漪,仿佛幾匹白絲綢在騰空翻卷。候寶抹了一把臉上和頭頂的雪粒,揮手劈了一下空氣。候寶見她生冷不吃,一股犟勁騰地跳出來,漲滿了五臟六腑,該亮劍了。
他靈機一動,想慢慢激怒瘸婆,先讓她亂了方寸,好再行事。他回頭看,卻驚愕發現老屁股躺在雪地上,像一具尸體。
老屁股鼻孔里淌出一攤血,洇紅了一片白雪。
老女人可憐巴巴地兀立一畔,一邊嘶嘶地哀叫,一邊伸出舌頭,舔老屁股臉上的血跡。它身上的積雪更厚了,像添了一件喪服似的,滿臉凄苦。候寶束手無策地盯在地上,瞠目結舌——思前想后,恍然明白事情準保在瘸婆身上,一定不錯。因為平時白玉皇不便時它就頂上去,可能它率領沖鋒時,挨瘸婆整了。
候寶心想,如果白玉皇老屁股不被她整趴,大不了,我領著一群馬撒腿跑過馬路,你瘸婆就算長出八條腿兩扇翅來,也攆不上我們。剛才他吃了余水瑛的一悶棍,成了一名搶劫國家財產的犯罪嫌疑人,這使他百口難辯,如墮入云霧當中。此刻,他腦海里慢慢澄澈起來,吸取了一點點教訓。
馬群嘶嘶地叫起來,給他助陣幫腔,聲勢壓倒了余水瑛。秘秘、棉棉、豆豆、老美、晶晶、陳正賢等馬兒都擠了上來,用嘴拱著他的脊背,舔著他棉襖上的雪。最令他感動的是,一扭頭,望見白玉皇和老屁股一瘸一跛,蹣跚地靠了上來。金剛眼和陳正賢各在一邊用嘴咬舉起老屁股的背上的東西,好讓它背上輕些。
他疼惜地咧嘴一笑。娟娟的眉際間有一撮紅毛,梅花樣綻開,仿佛別了一枚勛章,它在關鍵時刻總像一個護士,精心護理。陳正賢平時愛跟伙伴們爭吵,這時它像是變了個樣的,和善可親。
沒有了后顧之憂,候寶終于可以輕裝上陣,搏一下了。他收起匕首,別在腰帶上,跨前幾步,雙拳一抱,作揖說:大姐,咱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現在不是提倡和諧?我只想借你路走一回,打工糊個口。我沒別的意思,喊你一聲姐,請您高抬貴手,咱倆講和算了。
這一刻,余水瑛的心差點兒軟了,她也想揮揮手,說走吧,別把我當十字路口的紅燈。她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單位上的同事都清楚這一點。即使領導給她小鞋穿,那也是哄送著穿上的,讓她渾然不覺。瞧見這馬夫娃,賠罪似地作揖,她再不禮讓,對自己也交待不了。
可當她再次看到候寶的身后馬背上的東西時,又在心里暗暗下定了決心,絕不能叫你這小子帶著馬群,馱著違禁苗木揚長而過。候寶的身后,馬群嘈雜喧鬧,亂作一團。余水瑛想,那么多的櫸木和紅豆杉、金花茶樹苗,要想從我眼皮底下過去,這是違法犯罪啊!紅豆杉金花茶可是我們堯山人的菩薩呀!
白玉皇和老屁股踅過來,向候寶報到。候寶含情脈脈,向它們點頭,示意它倆趕緊站在前頭,全體列隊出發。馬群一一歸順,首尾銜接,擺出輕騎兵的隊形。但他們的希望又迅速破滅了,余水瑛瘸著腿過來,斷然攔下說,滾!給我退回去。
大姐,你別再逼我啦!當著馬群的面,你我已經和解了,剛才的怨氣粗話一風吹凈。這么快就反嘴,往后我在馬群里頭沒了威信,還怎么混光陰?
一群牲口,還讓你這么神神道道的!
我們不是牲口,是人!
瞎話!你見過長四條腿,趴在地上吃草的人?
候寶認認真真說,不騙你,我屬馬,我就是一匹實實在在的馬頭領,我吃的就是馬料——玉米。
燈光這么亮,你還說瞎話?
不是瞎話。我真的是馬。
候寶再三告誡自己說,瘸子軟硬不吃,千萬不能發火,只好把自己不當人,哄她一哄,讓她善心緣起,慈悲大發。果真,余水瑛放松下來,扔掉鐵鏟,一手捂住嘴,一手指著候寶,哈哈哈地朗笑道:你這小子真好玩,是不是在演小品?
你就把我當一匹馬,我懂它們的話。
有了笑,候寶霎時覺得氣氛好轉。他一時性起,咧起嘴巴,嘶嘶嘶地叫了數聲,逗對方高興。不料余水瑛的笑猛地停下,冰了臉,不屑地又瞥了他一眼。
你是馬就算了。
大姐,你紅唇白牙,怎么能反悔呀?大人不計小人過,我只花幾分鐘,把木材和樹苗送過去,也不用勞你的神,浪費你的光陰,我一個馬夫,命苦呀。
喂,我只跟人說話,不跟馬打交道。
余水瑛的態度強硬起來,脊梁挺得像一桿標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罡風送來一陣腳步響,身后也有竊竊竊的說話聲,由遠及近。她想,站長他們酒足飯飽了,打著飽嗝回來,看見房里屋外干干凈凈,一定會對我另眼相看,贊幾句美言,打發我回家。念想及此,她故意不回頭去望,精神飽滿地堅守在崗位上,與一個喋喋不休的馬夫小子死纏硬磨,決不妥協。
她卻很快失望了。
原來是幾個紅男綠女的夜貓子,在檢查站左邊不遠的廣場停車,打打鬧鬧,想拍廣場上的雪景。余水瑛聽出了聲音,知道不是聲援隊伍,心里沮喪極了。她不想敗下陣來,說過的話,潑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來呢?
余水瑛很擔心候寶一旦舉起隔離木,馬群就會像潮水般沖出去,于是她用八九塊水泥磚吊在隔離木下,然后坐在隔離木上,像坐在馬背上的將軍,牢牢鎖住敵人。
候寶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如兩粒煤球。
看來這個瘸婆是絕對不會放我過去了,看來我非得用武力解決不可了。他手向馬群那邊指去,然后朝瘸婆這邊一揮,其他馬朝著隔離木跑來,氣勢如虹。白玉皇和老屁股后腳蹬踏,肩胛一抖擻,仿佛一枚離弦之箭,朝著余水瑛的背后索命而去。它們想再接再厲跟上,它們進行第二次沖鋒,但抬起屁股,卻重如磨盤,根本起不來。候寶想,先讓其他馬兒先行,它們腦殼一挺隔離木,余水瑛會飛起來,在空中打個旋,再重重地跌落下來,摔得鼻青臉腫,黑白不分,然后就沖過去。
余水瑛見馬群要用頭頂隔離木,心里有些驚慌。她反復對自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鎮定之后,說,少年人,別再那么輕狂暴躁了。看清楚嘍,三百六十伏,我一刷過去,不說是馬,連牛都要給電翻,不信你喊它們沖過來試試。
藍光閃過,又藏進余水瑛的的袖管里蹤影皆無。
說畢,余水瑛趔起一條殘腿,旁若無人。候寶盯著她的腳印,依舊一個深一個淺,肩胛也高低不一地聳著,一副得勝者的架勢,不再掩飾缺陷了,明擺著是示威之勢。候寶提了幾口真氣,卻提不上來,卡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似地攪擾不止。
身邊的馬群靜默一片,連呼吸聲都顯得小心翼翼。金剛眼很擔心候寶又重整旗鼓,于是從馬群里擠了出來,帶著滿臉怒氣向候寶示意,然后嘶嘶幾聲:這樣干可要不得呀,怕是要全軍覆沒。
候寶明白金剛眼的嘶鳴,新的主意升上來。他又走到余水瑛的面前軟軟地說,大姐,金老板一旦知道他的貨卡在你這里,那就麻煩啰,他有美國造的槍,廠里還有野鴨幫,不敢得罪呀!望大姐三思。
余水瑛嘿嘿地冷笑說,我巴不得呀!家里好領優憮金。
候寶像是彈了回來,似乎有些無奈,又踅了回去,撲的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余水瑛的面前,像要哭似地說,你大概都知道吧?馬是我們堯山人的命根子,沒馬我們堯山人就活不成了,可憐這些馬已半天一夜沒能吃上東西了,這些貨沒能交給老板,它們就回不了,要餓死渴死。一匹好馬最低也要四千多塊錢,我這里十幾匹要破五六萬呀。
滾!廢話少說。
燈光下,她的臉色泛青,說話的聲音,沒有剛才那么鏗鏘有力了。看來來接班時,她還沒來得及吃飯,肚子早餓了。
他記得路過老街時,有一家快餐館開門,說不定現在還開著。他這么想的時候,掉頭朝老街方向走去。
那家酒店果然還開著,候寶點了三四個菜,買了四瓶甜香糯米酒和四包南瓜籽,拎著大袋小袋就走。到了半路,他的手機又響,打開看是金老板的。金老板問,怎么搞的,還在檢查站混達?
沒怎么,剛把瘸婆撂翻在地。
金老板的心懸起來,長長地嗨了一聲:你怎么能這么亂來?
你要我來軟的,我喊她奶奶,給她下跪磕了頭,可這攔路鬼軟硬不吃,根本不理我這一套,我也是被逼上梁山,沒辦法的事。
候寶是怕余水瑛再不咬他的鉤,想叫金老板過來幫忙。
動刀子了?
拳頭!狗東西趴在地上,一刻鐘了都沒起來。
媽的!你怎么能這么莽撞?金老板是個老江湖,聞聽事態不妙,警惕起來:我們馱木頭進城,干的是游擊隊的活,躲林警、財政、工商、稅務的大蓋帽們,更要躲檢查站的老虎們呀。你偏偏打個殘疾人,人家一報案,你插翅難飛呀!
孫猴子升了弼馬溫——不知高低。你放心,我拳頭有分寸。
那你看著辦吧。金老板掛了電話。
媽的,你這老狐貍,叫你過來都不來,好像這貨不是你的。
罡風依舊習習,雪花依然飄飄。候寶拎著那些東西,一路小跑。他生怕飯菜冷了不好吃,手時不時交換著拎,一手拎一手撫著飯盒取暖,兩手交替進行,好不容易才到檢查站。
余水瑛左手扎進右手袖管里,右手扎進左手的袖管里,坐在隔離木上靠近檢查站的那一頭,像個孩兒騎馬作戲似的,時不時發出一點鼾聲。候寶不敢驚動她,生怕那根三百六十伏的“棍子”又電過來,只好把幾盒菜放在她鼻子下。一縷縷飯菜香氣把余水瑛叫醒。你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她像一頭沉睡的母獅子吼了起來。
候寶涎臉笑著說,大姐,我知道你餓了,我也餓,特地到飯店打點飯菜來,我們充充饑!腸胃已咕嚕咕嚕地發出警報:你再倔,我們就背叛你。余水瑛沒有吭聲,聳起耳朵聽,有沒有車輛過來,這樣的雪天,又是大年夜,哪有什么車輛。它站起來朝縣城方向望去,看看站長他們是不是要回來了。她看了很久,見沒有什么跡象表明站長他們要回來,就走進房里。候寶拎著那些東西,跟進去,擺在桌上。候寶將盒飯和筷子遞給余水瑛說,大姐吃飯吧!余水瑛接了飯,埋頭刨吃,一句話也沒說。候寶想,這個瘸子終于領我一次情了。心里挺高興的,吃著吃著,它瞧見余水瑛的飯要吃完了,又從袋子里取出四瓶甜香糯米酒和四包南瓜籽,說,大姐,每人兩瓶。他邊說邊開,那酒色粘黃如蜂蜜,芳香誘人。
你喝,我不會喝酒。余水瑛平時就愛搞幾杯甜酒,但她從沒見過這么好的酒。
大姐,恕我直言,看你樣子,不像是不喝酒的人呀?
光看外表你就能知道?
大部分都能看出。
真的不會。
雪天,那么冷,喝點酒熱熱身子。候寶把一杯酒端到余水瑛的面前,芬芳的酒香彌漫開,余水瑛的喉結上下移動——吞口水。說,真的不會,有時喝了半杯就找不見路。
候寶起來雙手作揖道,剛才小弟有些莽撞,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大姐海涵。
余水瑛笑笑說,沒什么,現在都講和諧。
請接受老弟敬大姐一杯。
真的不會呀。
長短一根棍,多少一個禮。你就喝半杯!
真的不會。
你不想認我這個弟啦?
不是不認你這個弟,我還要值班。
候寶費了半天的口舌,就是勸不下這半杯酒,無奈。他說,那大姐嗑瓜籽。說完他從衣兜掏出兩包南瓜籽遞過去。
那南瓜籽像一塊大磁場,吸得余水瑛的食指和拇指做了夾瓜籽的動作,上下門牙像在嗑瓜籽一樣,可手就是伸不開去。現在也瞞不住候寶的眼睛,于是說,以前是愛嗑,自從腿傷了沒能多活動,怕高血脂和消化不良,都戒了好多年了,現在就不想再犯了。
候寶想,這個人真的太鋼了,什么辦法都攻不下來。
小伙子,這餐飯就算我請你吧。她邊說邊從衣兜摸出兩百塊錢遞給候寶。候寶說,一個便餐能讓你開錢嗎?
現在的錢好用,可不好找,兩百塊錢在鄉下也夠你薅好幾天了。
姐弟一夜,窮也不窮這兩百塊錢。
我們桂西北人常說一句話:橋是橋,路是路——混不得。
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后余水瑛還是交不下這錢。
候寶暗喜,有了初一,必有十五。
罡風依然呼呼地刮著,雪花依舊飄著,余水瑛在房里坐了一會兒,心突然懸起來。她想,這種天,站長他們不會開車回來,只能徒步走,邊走邊剔牙,說不定已到檢查站的旁邊,見我不在門口站著,隔離木邊又有一幫馬。他要是問我,你去哪,我怎么答?不是啞巴吃黃連嗎。想到這里,她再也坐不住。
候寶酒足飯飽就長起精神來,我不能讓四千塊錢泡湯了!他也來到外面,掏出兩坨錢,遞給余水瑛說,大姐,我們鄉下人,找一分錢也不容易。這批木頭是老板雇我運來,工錢是四千。都走了三四十公里,現在就差那么四五百米,木頭運不到,老板就不給錢。你不能讓四五百米的路把我搞砸呀!我交不了差,這十幾匹馬就回不到堯山,這種雪天意味著什么,不說你大姐也知道。這些馬是我們的命根子呀,萬一有個閃失,我們就活不成了。這兩萬塊錢給你,你就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候寶把錢遞過去,兩坨紅閃閃的百元鈔票把余水瑛的眼睛灼紅起來,她心想,兩萬塊錢,相當于我四個月的工資,我現在正是急需用錢的時候呀!她的手在袖管里蠢蠢欲動,她將手快要掏出來了,突然耳邊傳來一句話:不要天亮尿床。這是堯山老人常告誡晚輩們的一句話。她立刻閉上眼睛,手又縮進袖管里去。
候寶把錢收回衣兜里,心里暗罵了一聲:這么多錢還不夠你買棺材?
一匹馬突然嘶叫了兩聲,倒在雪地上。候寶看了看,著急地喊:豆豆,你怎么?他跑過去,余水瑛也跟著跑過去。她說,剛才你叫它什么?
它叫豆豆,剛一歲。
余水瑛的眼眶突然濡濕,蹲下來,用手急急忙忙剝掉豆豆身上的冰塊,剝完冰塊之后,脫下身上的棉衣蓋到豆豆的身上。候寶突然發起愣來。
約半個小時,豆豆終于站了起來,余水瑛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這時余水瑛的電話響了。她拿出看,電話是女兒打來的。她立刻關門躲進屋輕聲問道,豆豆,那么早就打電話,有急事?
媽,我睡不著,所以……
是不是北方太冷了?
是,更冷的是,明……明年,哦,今年的雜費又加了,學校已催了幾次。
雜費增多少?
四千。
余水瑛聽了之后長長嘆息一聲,但她很快就裝做沒事的語氣對女兒說:你安心讀書,媽會想辦法的。
雖門關上,但聲音還是漏了出來。候寶耳朵貼到門邊,聽到了余水瑛和女兒對話,他暗喜,問道:大姐,你女兒在哪讀書?
在北方讀大學。
春節沒回家?
沒回。
余水瑛的眼前漆黑一團。
候寶又從衣兜里掏出那兩坨鈔票,遞到余水瑛的眼前晃來晃去:大姐,這兩萬塊錢雖然不多,也夠你女兒兩年的學雜費了。
兩坨嶄新的鈔票像蠶吃桑葉似的啃食余水瑛,她原本鋼鐵似的決心漸漸變成了桑葉,袖管里的手在慢慢蠕動,爬到袖口邊,突然耳畔又響起一句堯山的老話: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
在袖管里蠕動的手突然僵硬起來,眼睛也再次閉上。
候寶的手伸久了就有些累,他想罵,但又不敢罵出口:你這瘸婆無底洞,到底要買多少副棺材?他時不時挽褲腳到膝蓋上,讓余水瑛看看他的腳踝、小腿、膝蓋青一塊,紫一塊的圖案。余水瑛看了又看,心像是在滴血,眼眶里開始貯滿淚。
候寶瞅瞅馬群,白玉皇老屁股居然牙關緊咬,紋絲不動地趴在兩條前腿上,奄奄一息的樣子。余水瑛冷竣堅硬的心,慢慢開始溶化變軟。
蘇朝宏看了看余水瑛,露出一種漠然的神色,發出呵呵呵的嘲笑聲:一個瘸子竟然那么圓滑,像泥鰍。候寶煩躁起來,說,你們想反了啦?想反了啦?他走到娟娟的前面,撫了撫它的腮邊,低聲哀傷地說,娟娟,你這么漂亮又懂事。千錯萬錯,不該生是一匹馬,專給人馱運東西,耙田犁地。你聽話,帶個頭,帶它們回去吧。
娟娟嘶鳴了一聲,馬群沒有掉頭,依舊在隔離木外駐足觀望。
余水瑛說,青年人,我看你是真的癡下了,人馬不分。你趕的這是一幫牲畜——不會說話,不懂得情仇冷暖。可你是個大活人呀,我看你是腦子進水了,瘋掉了。
它們是我的伙伴,人世的朋友。
余水瑛咧嘴笑。
不信,你問它。
誰?
它叫娟娟,你問它,它保證能聽懂你說的話,還會答應你。
你說它什么?
娟娟!它已一歲八個月大,有身孕!
娟娟嘶了一聲:是!
沒有人知道余水瑛為什么會突然垮掉。她腰一折,頭和手趴在隔離木上。候寶覺得見了鬼,自己明明沒把她怎么樣,她咋一下子就趴下了,還嗚嗚呼呼地嚎哭起來呢?莫非,她被自己兜里的武器電了一下,跟自己先前那樣,癱瘓了?候寶不敢伸手去動她,怕觸上電,只用鞭桿子搗了搗,狐疑地問:大姐,你怎么啦?
別碰我,讓我哭一哭就好。
你遇上難心事了?
余水瑛沒回話,一門心思陷在自己的心事里,哭得很委屈,后脖頸一梗一梗的。恰在此時,剛剛走過來,嘯嘯地叫了起來,它卷起舌頭,一舔一舔地咂余水瑛的裸臂。余水瑛手一松,從哀哀的情緒里抬頭,見是一匹馬。它雙臂一摟,環住剛剛的脖頸,哭得更傷心。
我丈夫也叫剛剛,也屬馬,大你一輪。哭夠了,余水瑛才說。
候寶從疑惑里轉身,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猜想瘸婆一準是睹物思人,才演了那么一出。要知家中夫,看妻身上衣,這是老話說的。現在一瞧瘸婆身上的裝束,候寶也能猜出她的境遇。
大姐,那剛剛姐夫現在哪?
下崗了,躺在醫院。
躺在醫院?
多好的機會啊!他從另一個衣兜里掏出一坨鈔票,連同原來的那兩坨鈔票一起遞過去說,這三萬塊錢雖然不多,但可以解你燃眉之急。
三坨厚厚的鈔票,灼熱了余水瑛的神經,袖管里的手又開始活躍起來,一句堯山的老話又襲來:千萬不要天亮尿床呵!她又冷靜下來。
她說,老板終究與你不是一路人,他是旱路上的財神,水路上的浪神。你在他眼里不是人,是個替罪羊。你知道?
候寶搖了搖頭,其實他前一句理解,后一句迷糊。我屬馬,怎么是羊?還是個替罪羊?他有點氣余水瑛。
你知道你馱的木材是什么木?
候寶還是搖頭。
那是國家二級保護植物,櫸木呀。余水瑛說,你知道那是犯法?
候寶還是搖頭。
你知道這種木材一個立方多少錢?
候寶還是搖頭。
一個立方四千。
候寶哇的一聲:那么多?
你運多少?
十個立方以上。
你知道砍這種木頭十個立方要坐多少年的籠?
他還是搖頭。
要坐五年以上。
候寶的眼睛有些綠,臉也有些白。
你知道馬背上的木苗是什么木苗?
他依舊搖頭。
一是紅豆杉,它是國家一級保護樹種;一是金花茶苗,也是國家重點保護的植物,毀了它們同樣要進籠子里去,面且待的時間還要更長。
候寶接嘴道,又不是我毀它們。
你知道你們堯山為什么有那么多的百歲老人,身子還硬朗?
他還是搖頭。
余水瑛走過去,捏了捏候寶的身子:臭小子,別以為你現在身子硬朗。
候寶心中一股無名火火躥上來,對自己說,你這老臭婆要想打架?一動手,我一拳就能廢了你這把老骨頭。
余水瑛長長地哎了一聲:這條隔離木一打開,流出去的不是木頭木苗,是紅彤彤的鈔票,害的是你我兩個人和我們的家人,是國家。
候寶的臉變得慘白,像凍透的豬肉,他腳抽搐,身子一顫一顫的,像在篩糠。
她打開了隔離木,說,想好了這些你就過去吧。
候寶沒有過去,他掉頭往廣場走去,把馬背的東西卸下來,堆好,然后趕著馬群回堯山。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