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護鳥人

徐榮木

碧海藍天之間，點綴著一串小島。遠遠望去，似乎平平無奇，但若來到近前，一幅生機勃勃的景象便躍入眼簾：數以萬計的鳥兒在海天間舞蹈，或高或低、或近或遠，有的迎風展翅，有的追逐嬉戲，喧鬧不停……

這里是地處浙江省舟山市本島西北的五峙山列島，眾多鳥兒在此繁衍生息。此處更是瀕危物種——中華鳳頭燕鷗的繁殖地。

2022年11月，《濕地公約》第十四屆締約方大會在湖北武漢和瑞士日內瓦同步舉行。會議發布了《中國水鳥保護十佳案例》，其中就包括中華鳳頭燕鷗。這個消息傳到舟山市定海區馬目社區（原馬目鄉）黃金灣村73歲村民王忠德耳中時，他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激動的淚水滑落臉頰。

王忠德正是中華鳳頭燕鷗保護者中的一員。在守護五峙山列島的歲月里，這位樸實的海邊漢子與美麗而神秘的中華鳳頭燕鷗結下了難解的情緣……

五峙山列島由大五峙、小五峙等7個島嶼和若干暗礁組成，島上礁巖叢生，植被常綠，周邊海域魚蝦、貝類、藻類資源豐富。

曾幾何時，留鳥和候鳥都把五峙山列島視作它們的天堂，但在生態保護意識淡薄的年代，獵鳥者紛紛登島。那些美麗而敏感的鳥兒紛紛飛離這片傷心之地，另尋安家之處。

1986年的一天，擔任馬目鄉林科員的王忠德協助有關部門在五峙山調查海島資源。調查組剛一登島，就有驚喜發現——這里竟棲息了幾百只海鷗和十幾只白鷺！沒想到，還有一些鳥對此島不離不棄，值得慶幸。

一位參加調研的領導對王忠德說：“小王啊，你得把這些鳥管好！”

“是！”王忠德像戰士接受命令一般干脆。

承諾易，干起來不易。王忠德很快發現事情并不像想的那么簡單。

要上島，必須坐船。租船費用高。有人勸他：現在大家都把錢用在刀刃上搞生產，你管那閑事干嘛？王忠德不氣餒，一趟趟跑到市、區有關部門籌錢。這里弄點，那里撥點，管理經費暫時得到保障。

春夏之際，海鳥遷徙到島上繁殖。王忠德天麻麻亮就起床，備好干糧出門了。駕駛租來的小機動船抵達鳥島附近海域，繞島巡查，回來時已是傍晚。他每天一個人風里來、雨里去，枯燥寂寞。黏稠咸濕的海風吹個不停，小船在浪尖上晃蕩，人被搖得暈乎乎的。酷暑時節，陽光追著人曬，幾天下來，身體裸露處就曬脫了一層皮，皮膚被海風涂抹成古銅色。

天天在海上，飲風浴浪是常態。一次，海上狂風大作，一個巨浪打來，海水漫過甲板，船差點被掀翻。幸好王忠德憑借嫻熟的駕船技能，將小船駛到避風處，這才避免了一場災難。

王忠德見過島上的鳥兒生活最艱難的時刻。

在王忠德接手護鳥工作之初，不少漁民還保持著多年來上島撿鳥蛋、捕鳥的習慣。

一個夏日，幾個漁民上島撿鳥蛋，正好被王忠德撞見。他上前勸阻，這幾個漁民卻不買賬：撿鳥蛋，歷來都允許。你想出頭，你算老幾？

王忠德耐心勸導：“過去可以，不等于現在也可以！現在要保護鳥了，不能傷害它們。”

“你敢攔，我揍你！”話音剛落，“嘭”的一聲，一個漁民上來對著王忠德就是一拳。

王忠德忍著痛，語氣依舊堅定：“除非你們從我身上踩過去，否則，休想踏上鳥島半步！”

僵持了許久，幾個漁民自知理虧，丟下一句“算你有種”，訕訕離去。

通過這件事，王忠德想通了一個道理：一個人的力量太小，要護鳥，還要靠制度、靠法規。為了宣傳相應法規，王忠德不辭辛苦，在每個島上都設立了宣傳、警示牌。他還編印宣傳資料，到附近村莊挨家挨戶上門分發、講解。為護鳥，他敢擔當，不怕得罪人。碰到偷拾鳥蛋的，他一管到底，通過執法部門給予曝光、處理。王忠德的鐵面無私震懾了上島撿鳥蛋的人，違法現象逐漸銷聲匿跡。

有村民調侃，你這是要當“鳥王”啊，就這么點事，犯得著叨叨個沒完？

王忠德笑笑說，這可不是小事，就像那中華鳳頭燕鷗，珍稀程度堪比大熊貓，再不好好保護，就滅絕了。

中華鳳頭燕鷗，是王忠德在圖鑒上看到的。王忠德為了惡補鳥類知識，買來各種圖書翻閱。在書中，他第一次認識了中華鳳頭燕鷗。這種鳥頭頂有黑色羽冠，嘴呈橘黃色，前端三分之一為黑色，最尖端又有一抹白。這一珍稀鳥類天生麗質，行蹤隱秘，人類確切觀察并記錄其行蹤的次數極少。鳥類學家根據其形態特征，稱其為黑嘴端鳳頭燕鷗，也稱中華鳳頭燕鷗。

王忠德記住了這種鳥的特征。2008年6月25日，王忠德在巡查巢區時，透過望遠鏡，從一大群常見的大鳳頭燕鷗中，猛然發現一對有些陌生、黑白分明的燕鷗。他腦子里快速閃過書中對中華鳳頭燕鷗的描述，忙把眼睛揉了又揉，仔細看了又看，還是不敢相信。最后通過拍照對比，他終于確認：這就是傳說中的中華鳳頭燕鷗。

在此之前，浙江鳥類專家在寧波象山韭山列島偶爾發現過中華鳳頭燕鷗，但它們出現在五峙山列島還是首次。

這一發現讓王忠德非常興奮。他突然明白，過去有人上島撿蛋，使得鳥兒躲躲閃閃。如今，撿蛋、獵鳥現象被杜絕，鳥兒們又回來了。

在島上巡邏時，王忠德都隨身攜帶一個本子。鳥類的進島日期、數量、捕食、筑巢、產蛋、孵化、育雛、遷徙時間等，都被他分門別類地詳細記錄。在持續的觀察和學習中，王忠德漸漸摸清了鳥類分區域筑巢的“門道”。

每年5月上旬，海鷗和白鷺最早飛到五峙山列島搭巢筑窩，有的直接筑窩在裸露的礁巖之上，只鋪些軟草，很是簡陋。黑尾鷗重視蛋而不重視巢，巢里的蛋一旦被人動過，就會被黑尾鷗直接拋棄。中華鳳頭燕鷗則在巖石草叢間筑巢，往往與大鳳頭燕鷗為鄰，它每年只下1枚蛋，按照它的壽命15年計算，一生只產10多枚蛋……這些發現讓王忠德從工作中獲得了無窮的樂趣，枯燥不再。人們還送給王忠德一個新頭銜：護鳥“土專家”。

王忠德年滿60周歲時，辦理了退休手續。鳥島迎來一批經過專業培訓的年輕人，王忠德既不舍，又高興。

領導問王忠德：“聘你當顧問，協助管鳥，做好傳幫帶，如何？”

“好呀，好呀！”王忠德沒有半點猶豫。

一個人，30多年，可以做很多事，而王忠德只做一件事：護鳥！他與鳥打了30多年交道，護鳥讓他一生無悔。

中華鳳頭燕鷗落戶五峙山，引起有關部門高度重視。隨著五峙山遠程監控系統的建成，王忠德不用再風里來、雨里去地現場察看鳥島，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坐在辦公室電腦前，觀察島上情況和鳥兒們的動態，尤其緊盯中華鳳頭燕鷗，如果發現異常，就立即采取措施。

近年來，科研院所還運用人工招引技術，仿制大鳳頭燕鷗和中華鳳頭燕鷗模型放置島上，再模仿其叫聲，吸引種群前來落戶繁衍。

2021年，中華鳳頭燕鷗從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提升為國家一級。2022年繁殖季，島上發現50多只中華鳳頭燕鷗成鳥，數量為歷年來最多。有關部門決定舉辦一場“視覺盛宴”，用5臺攝像機多鏡頭直播中華鳳頭燕鷗在五峙山列島的生活。

在直播的一個多月時間里，王忠德也像年輕人一樣興奮不已。王忠德想，這么多人圍觀中華鳳頭燕鷗，卻又不對鳥兒造成任何驚擾，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事。中華鳳頭燕鷗神秘的面紗一經揭開，人們對它們的保護熱情一定會越來越高。

碧海列島，飛鳥翩躚。海島護鳥人的故事還在續寫……

（摘自七一網 七一客戶端/《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