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要做的，只能是深情目送

梅寒

母親的預感，總是很讓人驚奇。就像那些絲毫沒有準備，就侵入你枕畔的夢。

她在房間挑燈夜戰，讀，寫，背，在網校上課。我在隔壁的房間里輾轉反側。她的燈亮到凌晨兩點鐘，我的眼睛和心也清醒到那個時候。有時候，實在困得不行了，眼皮打架，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立馬又到了另一個讓人疲倦到無法自持的境地。

我做了很多次夢，沒有一次夢是做得輕松的。

有一次，我夢見一家人開車外出旅行，來到某座高山，風景很美，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腳下是碧波萬頃的大海，唯車輪下面的路，險峻到讓人絕望。那里根本沒有路，是一塊塊聳立的巖石，如刀劍般直插天空。可是，我們竟然要駕著四輪汽車在那樣的山間奔馳。那樣的路上，任憑你有性能多么良好的車子，有多么絕妙的駕駛技術，也是無法攀登前行的。我們只能靠意念，想象車子像會輕功、會魔法一樣，騰云駕霧載著我們去看風景。

后來，我實在累極了，也嚇壞了，就強迫自己醒來。看了一下表，是凌晨兩點十三分，我下床悄悄走到她的房間門外，她的房里還亮著燈。

那抹燈光，在那個凌晨兩點多刺得我的眼淚悄然落下。

私下里，我沒少跟她爸爸嘮叨，有些怪她，也怪我們，當初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幫她選擇一條相對容易的路。從北京林業大學畢業后，依她的條件，當年可以順理成章地直升研究生。可她偏不，她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闖闖，她選擇了另一個城市，另一所自己中意的學校。

她讀書早，二十歲不到就大學畢業了。我想，這就是她最大的優勢吧。卻沒想到，這條路會如此艱難。她選擇的那所高校，考取難度僅次于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大半年來，她幾乎足不出戶，把一顆心全撲在了學習和復習上。她是信心滿懷地走進考場的，考完前兩場，依然笑得開心。可是，第三場數學考完，她的臉色變得陰沉了。

“媽媽，我也許過不了，數學考得完全沒有感覺。”她告訴我這些時，我正在考場外不遠處的一家飯館里，訂好了她喜歡吃的飯菜。“沒關系，要難都難，先吃飯再說。”我裝作若無其事，給她擺碗筷，夾菜。她拿起筷子，勉強吃了兩口，吃不下，起身走了。我也吃不下，起身跟出去。

門外正下著冷冷的冬雨，它們像一支支冷冷的箭，穿破天空厚重的陰云，直飛我的心里。我努力面帶笑容地追上去，想拉住她的手，卻被她急速甩開了。

那個中午，在酒店房間里，她強迫自己平靜，拿著下午要考的復習資料在看。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腦子像高速旋轉的風扇，“呼呼”轉個不停。那是她第二次參加考研，如果再次敗北，我不知道她將如何面對，而我又將如何面對。

我做事總是喜歡未雨綢繆，這次面對她兇多吉少的考試也是，我想提前為她找好退路。我給她設計了幾條路，且每一條都看上去很不錯：回老家市里，找家舒適點的單位上班，一邊上班一邊再讀書學習；或者跟我學寫作，她寫作功底原本就不錯，已經有作品發表，只是后來忙于學業放下了……

總之，為了給她一個好的歸宿，考試結束回家后的那個上午我忙暈了頭，眼淚與笑容交織。沒想到，這引發了我們母女平生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當她聽我叨叨完種種設想時，不置可否地一笑了之。我便一勸再勸，勸她不要把這次失利看得太重要。“是我看得太重，還是你看得太重？你怎么知道我今年考不取，明年就不可以重新再來？我今年數學發揮失利，再拼一年，我就不信還過不了……”她終于發作了，心情原本就不好，又加上我在一邊喋喋不休地勸慰，她的眼淚掉下來，第一次大聲地頂撞了我，“你總是自以為是，替我安排一切，還不允許我反駁，我早就受夠了……”

我被她反駁得無言，不是無話可說，是心痛到無法張口。在家一向強勢而又伶牙俐齒的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大發雷霆，看著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她說得有道理，從小到大，我自作主張替她安排了太多。小學里的興趣班，中學里周周要交的學習計劃與總結，大學里的健身計劃，就是考研復習那段時間，我也每天都在關注著她的飲食起居。她熬夜，早上不愿早起，喜歡喝碳酸飲料，喜歡吃辛辣食物，以忙碌為由不愿意健身，都成了我嘮叨她的理由。

愛你才會如此。這是我最有力的武器，我用這一句把她所有的反抗都擋了回去。她一般不會再跟我糾纏下去，但那顆不滿的種子，還是在她的心里埋下了。

“媽媽，你知道嗎，我不想讓你活得那么累。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路。希望你以后不要過多地操心我，讓我自己來，不好嗎？我努力，我摔跤，都由我，你不也是這么一路走過來的嗎……你別生氣了，吃飯去……”她擦干眼淚，轉身去廚房給我盛飯——是她那個中午精心為我烹制的飯菜，還在鍋里冒著熱氣。

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是生命對于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他們通過你來到這世界，卻非因你而來，他們在你身邊，卻并不屬于你。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因為他們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卻不是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的靈魂屬于明天，屬于你做夢也無法達到的明天。

…………

這是紀伯倫寫的《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我很多年前就讀過，卻在多年之后的那個下午，才真正明白了它的內涵。紀伯倫還說，父母是深情的弓，孩子是父母用力射出的箭。說得多好。父母試圖用盡渾身的力量，想把那支箭射向更高、更遠的地方，卻不曾意識到，在那支箭離開弓和弦的一刻，便不再屬于自己。在她（他）前行的途中，是風雨雷電，還是風和日麗，都只能由那支箭自己來面對了。

弓要做的，只能是深情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