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廣大而盡精微

王海寧

郡縣治，天下安。習近平總書記多次講過，在我們黨的組織結構和國家政權結構中，縣一級處在承上啟下的關鍵環節，是發展經濟、保障民生、維護穩定的重要基礎，也是干部干事創業、鍛煉成長的基本功訓練基地。縣委是我們黨執政興國的“一線指揮部”，縣委書記就是“一線總指揮”，是我們黨在縣域治國理政的重要骨干力量。電視劇《縣委大院》便是通過一個縣城的基層治理故事，秉承“溫暖現實主義”的表達手法，在呈現現實種種積弊的同時，也塑造了各級基層干部“迎難而上化風險，腳踏實地干實事，不忘初心敢擔當”的群像。他們并沒有被賦予奪目的主角光環，表現也并不總是神勇，很多時候是在矛盾與困境中奮力甚至是艱難前行。但他們身上折射出來的人性暖光，正是光明縣的“光明”所在，給人以希望，也給人以溫暖。

看了《縣委大院》，很多人的第一感覺是“接地氣”。場景、服裝道具、演員妝容、人物的性格和對話等，方方面面都充滿生活的煙火氣，很容易收獲觀眾的共情和共鳴，帶來沉浸式的觀劇體驗。這是一種非常可貴的創作態度和藝術描摹，致廣大而盡精微，既不回避時代發展與社會變遷中出現的矛盾問題，又積極挖掘其中能夠給人以激勵的正向價值與情感；既用廣博宏闊的視野俯察基層治理，又嚴謹扎實地從各種微觀細節入手，用小切口講好大主題、小故事詮釋大情懷、小人物折射大時代。

縣委的辦公樓沒有玻璃幕墻，沒有新派的格子間。機關辦公室里，常見的是外形簡單的深色木家具，是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用來給領導文件作標記的簡樸便利貼，更是讓很多人驚呼仿佛回到自己當年的工作現場。劇中的演員雖然顏值很高，如帥氣的男演員胡歌、劉昊然、張新成，如曾在都市劇中塑造過許多光鮮亮麗的白領形象的女演員劉濤、吳越，但普遍造型樸實，穿衣打扮都帶著縣城公務員特有的低調感，甚至有一點點落伍的味道。樣式保守的西裝外套，半新不舊、皺皺巴巴的襯衫，顏色暗淡的保羅衫，經典的條紋和格子——實用、耐臟、不起眼的裝扮，在幾位主演身上頻頻出現，既有了普通人的溫度感，又有了不一般的人物效果。王驍飾演的喬勝利是城關鎮的黨委書記，后來升職成為環保局的局長。他穿著那一身洗不出色、松松垮垮的襯衫，一出場就把人物形象“立”住了——渾身散發著謹慎老實的氣息。

《縣委大院》的情節設計也很有真實感，讓人物性格呈現和劇情發展有跡可循，恰到好處。第一集一開場，縣里的企業家違規駕車打電話被交警攔住，要罰款記分。兩人一對話，觀眾就能看出他們是熟人。企業家把手機拿給對方看，說明自己在跟誰打電話、說了什么。對方立刻心照不宣，警告幾句就放行了。這一幕小戲時間不長，諸多細節卻耐人尋味，如白描一般，精準鋪墊了縣城生活工作的整體氛圍。從環境來看，街道不寬但擁擠，兩邊大部分是半新不舊的多層老樓房，路上跑的車輛也都是經濟型小轎車、微型車輛，甚至還有電動車橫穿馬路。這精心調度的場景一下子就把觀眾帶進了縣城的生活秩序和節奏——熱鬧擁擠，不像大城市那樣秩序井然。從人際關系來看，縣城是個熟人聯系緊密的人情社會，很難做到每件事都一板一眼。交警和企業家都知道對方的“頭疼事”，兩人的對話也為劇情后續的拆遷困難、交警執法問題埋下了伏筆。看似無傷大雅的高抬貴手，是他們的默契，也是基層治理中的灰色地帶。

《縣委大院》中，大量的工作戲是開會、談話、匯報、做思想工作。這樣的文戲沒有激烈沖突，也沒有太多動作，留給演員的表演空間不大。演員吳越在接受采訪時就說過，艾鮮枝是她演過的最難的角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匯報戲、開會戲很多，呈現近景時她總想演點啥，又沒什么情緒可演。這就要求細微處“有戲”，可能就是一瞠目、一蹙眉，或者是干咳一聲，就把人物對事情的看法傳遞出來了。梅曉歌給全縣干部開大會時，大多時候是他在講，其他人在記錄。6分鐘左右的開會戲，我們并不覺得枯燥，歸功于演講的節奏感和言之有物的臺詞，也歸功于不同角色給出的豐富細微的反應。近處的吳越聽得很認真，聽到觸動自己的地方會停筆思考。后排的鄉干部被點名了，她馬上緊張地愣一下、囧一下，說到她心里時又會噗嗤一樂。年輕的新人則坐在最外一圈，帶著嚴肅的表情奮筆疾書。每個人記錄的節奏要跟梅曉歌的演講大體一致，又要表現出各有側重，不能完全一樣。所以我們就在鏡頭調度里，感到演講形成了一個“場”，場中人形形色色，看起來自然也就不單調了。

《縣委大院》中，每個角色的臺詞都很有特點。釘子戶老邱非常“軸”，認死理又愛講道理，一開口都是自以為是的大道理，讓人可笑可氣又無可奈何。明明自己是釘子戶，他還口口聲聲說“不為小家為大家，這也是為縣里領導考慮”；點評呂書記的干群關系好不好時，他煞有介事地說“是問號、句號、嘆號，那這個存疑”。跟他演對手戲的老伴則適時做出各種不以為然、撇嘴聳肩的動作，喜感十足，讓人不禁感慨基層工作的復雜多樣性，感慨基層干部的不易。

嵐縣劉縣長擅長官場扯皮，揣著明白裝糊涂，他的臺詞也將官場老油子的形象演繹得活靈活現。明知道化工廠有污染排放，當艾鮮枝去調查時，他先是裝可憐說“環保是個無底洞，縣里這幾年花錢，連點水花都沒有”；被揭穿之后，他又滿嘴官腔說“下午去調查，情況屬實，馬上查封”；最后再拉攏別人，說“咱們自己人”。艾鮮枝則是抓住他想保住烏紗帽的心理，先給他戴高帽：“我知道你是好人，愛民如子。”接著再表示為他的職位考慮：“這要查下來，咱就完蛋了呀。”然后再嚇唬他：“你們山清水秀，離高鐵站最近，省里市里領導也想看看，環保督察組下來到你們這是大概率。”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懶政的官員也不敢再躺平，乖乖配合治理污染。基層管理的智慧以及人性的復雜，在雙方臺詞的交鋒里展現得淋漓盡致。

直面現實的力度感、探尋希望的溫暖感、煙火生活的沉浸感，都是《縣委大院》的獨到之處。這讓觀眾在一幕幕煙火日常和民生百態中領略到“我們的新時代”的剪影，也為國產劇如何書寫中國之治的基層實踐探索了新路。梅曉歌和光明縣的故事已然告一段落，而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由一個個鮮活普通但又不凡的基層故事匯聚而成的現實“長劇”，還將繼續生動地演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