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做嚴厲的中年人

黃菲

隨著年齡越來越大，我不可避免地發現，怎么回事，身邊全都是比自己年輕的人？他們新鮮可愛，但也總會有些時候讓我想吐槽：“這些年輕人啊……”

直到有天，在一次交談中，我獲得了某種啟示。

那天，和同事談起一位作者，我說：“小某老師吧，偶爾有佳作，但輸出不夠穩定；行文也流暢，但不夠圓融；有自己的思考，但還不夠深刻……”同事回答：“你說的都有道理，但他還很年輕，只有二十來歲。”

這是我福至心靈的一刻：我怎么就忘了考慮年紀呢？《了不起的蓋茨比》中寫道：“每當你要批評別人，要記住，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么優越的條件。”那個瞬間，我領悟到，我現在的一個優越條件，是有了一點點年紀。

這句話并不是一個中年人的自嘲。我們常說時間是公平的，時間是偉大的，如果真心相信時間的力量，那“年紀”，就是一種巨大的優越。想通了這一點的我，不禁重新審視自己：我是不是一個過于嚴厲的中年人？

比如，我會語重心長地勸身邊的年輕人要謙虛。我忽略了，謙虛需要成熟清明的心智，要能意識到自身的局限，領會他人的善意，識別有益的信息，超越自卑和自戀，學會自知和自省。而我們的心智，只有在世事的歷練中才會成長。

比如，我曾拉黑了兩個“00后”小朋友，因為氣惱他們在一些熱點事件上人云亦云，沒有獨立思考。我忽略了，獨立思考需要健全的知識結構，扎實的邏輯基礎，開闊的視野和開放的心態，獲得這些，需要持之以恒的學習。

比如，我有時會腹誹某年輕人情商堪憂。我忽略了，情商意味著對世事的洞燭，對他人的體恤，對幽微之事的理解，而這一切都建立在閱歷之上。我自己豈不也是在歲月中笨拙地練習和領悟，至今仍然左支右絀。

招過一個男孩，他自恃有才，對所有事務性工作都很不耐煩，認為是大材小用。當時覺得他槽點滿滿，現在想來，他也許只是少了一點年紀、一點歷練。時間還沒來得及教會他基礎性工作對職業成長的價值、平凡之事對人的意義。

很多人也許只是需要更多時間的加持，比如那位年輕的小某老師，他會循序漸進地獲得技法的圓熟和思想的深度。

久歷艱危多剛介，熟諳世事倍溫柔。那些流經我們生命的時間，磨損我們的青春和肉身，也會將一些更珍貴的東西交給我們，比如成熟的工作技能，掌控生活的能力，對自身的修煉，對同類的理解，對生命的領悟和珍惜。

與這個世界的后來者相比，我這個先上場的人得到了更多時間去練習成為更好的人，積累了更豐富的“做人”的經驗。

想通了這一點，我無法再做嚴厲的中年人。先一步吃到時間紅利的人，理應雍容，溫厚，通達，對后來者葆有耐心和信心。這是我人到中年時發生的一次小小的覺醒。

（梅之傲摘自《時代郵刊·新中年》2023年第1期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