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影 廖天琪


風雨過后是晴天
1937年8月,抗大第三期開學,此時,校址由延安城內遷到北門外。據《洪學智回憶錄》的記載,洪學智被編入抗大三隊學習。全民族抗戰開始后,堅持片面抗戰路線的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堅持全面抗戰路線的八路軍、新四軍挺進敵后,連挫敵寇,建立了大片的敵后抗日根據地。兩個戰場,兩種結果,使廣大人民進一步認清了國民黨片面抗戰的嚴重危害,而把抗戰勝利的希望寄托在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人民軍隊身上。
此時的延安,是代表希望與光明的中共中央所在地,是先進、科學、民主、自由的象征,是革命的圣地、指揮抗戰的中心,是全國青年向往的地方。全國各地的知識分子和進步青年以及海外愛國華僑,為了尋求抗日救國的真理,紛紛奔赴延安。
為了接納日益增多的知識青年,中共中央決定,除抗大外,另辦一所陜北公學,要求抗大讓出部分校舍。由于學員猛增,抗大校舍本來就擁擠,再讓出一部分,就更緊張了。修建校舍成為當務之急。問題是,既無磚石又無木料,怎么辦呢?
經周密細致的調查研究,抗大教育長羅瑞卿決定號召學員們向陜北老鄉學習,用挖窯洞的辦法解決校舍不足問題。
10月的一天,抗大召開挖窯洞動員大會。會上,羅瑞卿向師生作了動員報告,非常具體地講了組織、施工等要求,規定了每孔窯洞的大小為長2.5丈、寬8尺、高9尺,并限15天內完成150孔。
時間緊,任務重,學校給每個學員規定了每天的挖土定額,全校1000多人齊上陣。洪學智所在的三隊是高級干部隊,師團干部都有,組織上規定,自己住的窯洞自己挖,一頓飯吃兩個窩頭。重新投入工作和學習的洪學智身心愉快,干起活來生龍活虎,每天都能超額完成。同班的楊光池請洪學智幫助,提出每天給洪學智一個窩頭作為回報。洪學智欣然接受。
經過半個多月的突擊勞動,他們沿鳳凰山山坡共挖出175孔窯洞,超額完成25孔。窯洞洞口安有門窗,窗欞上糊上白紙,墻壁用石灰粉刷,光潔明亮。窯洞挖好后,他們還修筑了一條3000多米長的盤山公路——抗大路。一到晚間,鳳凰山從山頂到山腳,一排排窯洞燈火閃爍,宛如高樓一般,讓人看著心里特別高興。到延安訪問的國際友人斯諾、史沫特萊等人稱贊這是古今中外未曾有過的“窯洞大學”。
11月14日下午,羅瑞卿主持召開了抗大新校舍落成典禮。毛澤東把這次挖窯洞稱為“我們的偉大事業”,并親筆將其寫成橫匾,還在落成典禮上講了話。
窯洞挖好后,學員們就投入緊張的學習訓練中。
抗大開設的政治課程有“政治知識”“中國革命問題”“政治經濟學”“黨的建設”“共和國的策略問題”“列寧主義”“民主主義的歷史基礎”“日本的政治社會狀況”等,軍事課程有“抗日戰爭的戰略問題”“運動戰”“抗日戰爭中游擊戰術的發展”等。
抗大的教育方法是:“理論與實際聯系”“集體研究討論”“互相幫助學習”,秉承“少而精原則”,軍事﹑政治﹑文化并重。在軍事隊中,軍事技術戰術訓練和軍事操課時間占全部學習時間三分之二,政治課占全部學習時間三分之一;在政治隊中,政治課占三分之二,軍事課占三分之一。
洪學智在第三期學習了3個多月時間,便被調至干部教員訓練班。該班成立的目的就是為抗大培養教員,洪學智在這里學習了2個月后又被派到二大隊一隊當隊長,兼游擊戰術教員,教游擊戰術課程。
經過“抗大風波”,洪學智深刻領悟到革命不僅需要勇敢不怕死,還需要有明辨是非的洞察力。所以,他特別珍惜在抗大的學習機會,拼命學習,既吸取新的理論,也總結過去的戰爭經驗。
抗大人都知道毛澤東講課時的一句名言,叫做“上山學道,下山濟世”。洪學智對這句話的體會尤其深刻。他越學越覺得自己知識貧乏,越學越覺得知識寶貴。
毛澤東、朱德等中央領導都到抗大講過課。博古講“馬列主義”,張聞天講“中國革命與革命戰爭”,徐特立講“大學語文”,還兼教漢語拼音等等。洪學智最愛聽的是毛澤東講的“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
課堂上的毛澤東一身灰色軍衣,指間夾著一支煙,操著一口湖南話,廣征博引、深入淺出、文采飛揚,富有哲理的警句名言比比皆是。他講到“魯莽的專憑熱情的軍事家之所以不免于受敵人的欺騙,受敵人表面的或片面的情況的引誘,受自己部下不負責的無真知灼見的建議的鼓動,因而不免于碰壁,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或不愿意知道任何軍事計劃,是應該建立于必要的偵察和敵我情況及其相互關系的周密思索的基礎之上的緣故”時,洪學智頻頻點頭。
關于在抗大聽課的收獲,張愛萍曾這樣說過:雖然抗大的許多學員之前都參加過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不少人也有一定的戰爭生活實踐,有的還進過黃埔軍校,但是對如何研究戰爭、研究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戰爭的關系以及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卻從未有過,至少是沒有系統研究過。至于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及長征初期的軍事行動,許多同志也感到其中有問題,但沒有找到問題的癥結。聽了毛澤東的課,才恍然大悟。
洪學智的感覺也是如此。每次要去聽毛澤東的課了,他都特意換上干凈整潔的衣服,提前準備好筆記本。
窯洞內空間狹小,所以一般情況下都在室外上課,特別是領導人的大課。每當毛澤東騎著白馬的身影一出現,學員間便響起熱烈的掌聲,有的學員還將自己的帽子拋到空中歡呼。毛澤東一般都是站著講課,沒有講稿,但他條理清晰、生動幽默。有一次,毛澤東講到延安物質條件比較差,又有敵人和反動派包圍限制封鎖時,說了一句“你們坐著地球聽講課,也是了不起的呀”,引得全體學員哈哈大笑,熱烈鼓掌。
毛澤東在講課時,反復提到實事求是的問題,并解釋了實事求是的內涵。
實事求是,是毛澤東對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簡要概括,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對剛剛經歷了人生巨大波折的洪學智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洪學智不僅把它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更是牢牢地記在心里,成為他革命生涯中的座右銘。
1938年4月5日,張國燾趁代表陜甘寧邊區政府參加祭黃帝陵之機叛逃至西安。7日,在胡宗南保護下前往武漢,投靠蔣介石。17日,發表脫離中國共產黨的書面聲明。18日,中共中央作出《關于開除張國燾黨籍的決定》。
消息傳來,洪學智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痛心和氣憤。他萬萬沒想到曾經身為紅四方面軍主要領導人的張國燾竟然會墮落到這般地步。
感慨之余,他明白,在風起云涌大浪淘沙的時代面前,任何意志薄弱、思想動搖、動機不純粹的人都將被歷史淘汰。黨小組會上,洪學智義正詞嚴地表示:擁護黨中央的決定,堅決團結在黨中央的旗幟之下,為中華民族的徹底解放而斗爭到底。
夫妻重逢在延安
1938年4月,抗大第四期本科開課,洪學智在三大隊一隊當隊長。以后成立支隊,又任一支隊(相當于營)隊長兼一隊隊長,仍然兼游擊戰術教員。
抗大第四期于1938年4月16日正式開學,同年8月至12月分批畢業。本期共收學員5562人,編為8個大隊,43個隊。抗大進入空前大發展時期。
工作和生活相對穩定后,延安的一些紅軍干部包括一些高級干部開始考慮個人問題,不少人找到了革命伴侶。黃昏,延河水軟風柔,風光旖旎。看著身邊的戰友和同志在周末成雙成對地漫步在延河畔,洪學智對自己親愛的妻子倍加思念。
1937年1月底,張文所在的紅四軍供給部在陜西慶陽縣過了春節后,出發到了三原鎮。此后,經長途跋涉,來到地處陜北崇山峻嶺中的一個小鎮——涇陽鎮。
不久,紅四軍政委王宏坤、政治部主任劉志堅等把女兵班集合起來講話,動員她們到延安婦女學校學習文化。
1938年5月,張文從婦女學校畢業,被安排到抗大學習護理,住在延安清涼山的窯洞里。
分別兩年的夫妻終于見面了。
關于見面這一天的情形,張文在她的《我的紅軍之路》一書里,有一段饒有情趣的描寫:
一天上午,我正在窯洞里看書,忽然聽到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那聲音好親切、好熟悉喲!我急忙推開窗子,左看右看看不見人。往下看,才看到一個人,他不是別人,正是我日夜想念的學智同志。他正站在坡下的小路上,向我招手,對我微笑哩。
我朝思暮想想念著學智,但乍一見面,我的心卻激動得怦怦直跳。我傻乎乎地看啊、看啊,看清了學智是騎馬來的,身穿灰布軍裝,兩年不見,他消瘦了,但更顯得精神抖擻,容光煥發。
我飛快地跑出窯洞,來到學智面前,心里早有的千言萬語,竟不知說哪一句!
千軍萬馬前都沒有躊躇過的洪學智,在妻子的眼淚面前,居然也啞言了片刻。末了,還是洪學智先開口,他仔細地端詳著愛人:“你還好嗎?”
張文頻頻點頭:“我好,好的。我調到抗日軍政大學學習護理。來延安以后,我就四處打聽你的消息。”
洪學智咧開嘴笑著說:“我也在打聽你,聽說你住在這里,我就立刻騎馬過來了。”
久別重逢,欣喜當然不在話下。洪學智把妻子帶到自己的住處,一進門就忙碌開了,他先用短笤帚把炕沿掃了兩下讓妻子坐下,又倒了一大茶缸熱氣騰騰的開水放在張文面前,然后從窗臺上方拿下懸吊的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他精心儲備的干紅棗。他把紅棗放進倒了開水的大茶缸,放在爐子上煮了起來,不一會兒,白白的霧氣帶著甜香在窯洞里飄蕩起來。
張文看著大茶杯中翻滾的紅棗,心里明白了丈夫對自己綿長的思念。
此后,他們度過了一段平靜溫馨的歲月。
當時的延安因條件有限,住房緊張,實行星期六制度(夫妻雙方不在一個單位的,星期六可以在一起)。張文每周六到洪學智的住處來,幫他洗衣服,再料理些生活上的事情。白天兩人一起在窯洞內交流學習心得,傍晚去延河邊散步,有時周日上午去集市轉轉。
當時陜甘寧邊區人口大約150萬,黨政軍機關干部和軍隊有十幾萬人,加上日益涌進的各地學生和各界人士,一度出現糧食緊缺。而延安當時的物價很便宜,紅棗或者花生5分錢一包,黃米糕5分錢一塊,豬肉2角一斤,1元錢可以買到幾十個雞蛋。洪學智每月有四五元津貼。從集市上回來后,夫妻倆煮一點紅棗,再加一塊米糕或者兩個雞蛋,算是美美地改善了生活。
1938年11月20日,秋高氣爽,萬里無云。延安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一派熱鬧景象。
晌午,空中突然傳來飛機低空飛行的轟鳴聲,6架日軍飛機撲至延安,向城內重點目標連續投下多枚重磅炸彈,延安城頓時成為一片火海。這天是休息日,抗大的許多學員和機關干部到位于城內鳳凰山的光華書店購書,一些炸彈集中落在這所書屋附近。剎那間,書屋成為一片瓦礫,學員、干部七八十人被炸得血肉橫飛,慘不忍睹。第四期畢業班的學員被炸死3人,炸傷好幾人。
這是日軍飛機對延安的首次轟炸。
轟炸剛一開始的時候,洪學智就奔向學員隊,一邊疏散群眾、搶救傷員,一邊緊急清點自己的學員隊伍,還好,他所在的大隊沒有傷亡情況。等他忙完后往回走的時候,天都黑了。洪學智遠遠地看著黑乎乎沒掌燈的窯洞,才突然想起,今天一天都沒有見到懷孕的妻子。
跟著他的通信員譚獻珍首先沖進窯洞,隨即跳出來說:“沒人。”
只見洗衣盆翻倒在窯洞門口的地上,衣服掉在地上,水早已干了。
洪學智低著頭沿著窯洞里外四下快速地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直起身,長出一口氣,聲音輕松地說:“沒事,你不用找了,吃點東西也休息吧。”
看譚獻珍不明白的樣子,洪學智解釋說:“這屋里四下里沒有凌亂也沒有血跡,說明人沒有事。水盆倒在這里,肯定是阿姨(指張文)走得急,她沒受傷卻走得這么急,肯定是上醫務所去了!她是護士嘛!”
洪學智的判斷是對的。轟炸一起,延安城濃煙滾滾,站在窯洞前的張文意識到轟炸過后肯定會有傷員,正在洗衣服的她丟下水盆就沖了出去,一整天都在醫務所里和醫務人員們一起忙著搶救包扎傷員。
事后,小譚說起這件事,周圍的人都對洪學智的聰慧細致與冷靜佩服不已。
1939年1月,抗大第五期開學。洪學智此時已任三大隊副大隊長,負責管理行政教育和生產、生活,大隊長是劉忠。第五期是本科,學期6個月。由于全國各地大批青年學生涌入延安,這期招生名額增多,使得原本就不寬裕的宿舍變得更加緊張。因此,三大隊從清涼山腳下搬到蟠龍,將原來的地方讓給了陜北公學。
這下,夫妻倆離得更近了。
這期間,為了預防日軍飛機的轟炸,抗大把課堂搬到了戶外。田野就是操場,院子就是課堂,磚頭就是凳子,膝蓋就是書桌。開春了,田野里春色日新,洪學智自己也和學員們一起在這難得的寧靜里,如海綿吸水般地汲取著知識的營養。
由于日軍不斷轟炸,中央于6月決定把抗大總校搬到晉東南敵后。從此,洪學智離開了他生活了3年多的延安。
3年多的抗大學習生活為洪學智一生的成長奠定了理論基礎。如果說,從窮小子到紅軍指揮員的過程,是他參加革命早期感性的自發成長,在抗大的系統學習,則是他開始理性思考的重要轉折,他的人生也由此跨進另一個高度。
1939年6月初,洪學智的第一個孩子在蟠龍出生,是個女孩子。洪學智為女兒取名叫“醒華”。
初為人父的洪學智著實高興了好久。正值暑假,洪學智事情不多,于是在家盡心照顧妻女。戰友們都來慶賀,洪學智拿出自己一個月全部津貼的5元錢,買了好多吃的,又提前出去打了些野味,做了鹵肉和湯來招待大家。
簡樸的窯洞因為多了個小嬰兒,變得無比溫馨。(待續)
(責任編輯:章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