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那些溫柔的秩序感

溫血動物

前兩天在網上看到一張可愛的圖。熱鬧的菜市場里，一位賣菜的婆婆正在認真排列小米椒。可以看到，旁邊的其他蔬菜也都被擺放得整整齊齊。細心的網友還發現，就連生姜也都是按顏色深淺漸進擺放的，而且每一塊的形狀都像是珊瑚。

看到這些整潔有序的蔬菜，我相信婆婆一定也是很有秩序感的人。能在充滿很多不確定的生活中，找到自己的秩序感并維持住，其實是難能可貴的。或許別人不太能理解，但他們自己能自得其樂，找到其無可替代的意義。

那些看起來不易被理解的秩序感背后，其實藏著一個人生活自洽的意義。一大家人視頻通話的時候，像往常一樣在餐桌上漫步的貓不小心入了鏡，家人紛紛驚呼：“貓怎么跑桌上去啦？太不衛生了。”如果他們知道我每天都要抱著貓睡覺、早上被叫起床的方式是被一對柔軟且有力的爪子踩醒，那群聊的畫風一定會變成一場嚴肅的“思想教育課”。但我對他們的反應已經習以為常，也特別能理解他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態度。

從小生活在農村，大家對養小貓小狗的概念是，給它們提供一口吃的，養大了可以幫忙逮老鼠和看家。彼此互利互惠，談不上有太深的情緒價值。而這樣的情緒價值，是在城市獨居的我特別需要的。我無法想象，每天下班到家打開門，看不到一個毛茸茸的身影蹲在那兒望著我；也無法想象，帶有不同含義的喵喵聲從耳邊消失，房間安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更無法想象，生活中不再有各種驅使我“到點就該做什么”的智能提醒。

這些在家人看來是麻煩和負擔的事，卻是我獨立生活以后，構建我生活意義和秩序感的重要存在。每天都有不停掉落的貓毛有什么關系呢？它們可是很多個孤獨的晚上柔軟地落在我懷里溫暖我的東西。

高中畢業那年，鄰近田地的老宅子被拆了，一家人搬到了更靠近集市的鎮上。大家都以為奶奶能從她忙活了大半輩子的田地里抽身出來，開始好好享受生活，不用那么勞累，卻沒想到，哪怕去田地里干活不再那么便利，要走半個多小時的路，奶奶還是去得很勤。

按照時令，播種、養護、收獲、將農產品制作成各種食物存放起來等待子女回來裝車，奶奶就這樣四季忙個不停。家里人都不理解，為什么奶奶一把年紀了還要一心撲在田地里。

去年過年，姑姑提議把家里的地包給別人種，奶奶在餐桌上一句話也沒說，吃完飯又起身去裝米和油了。過了許久，每家需要的糧油、醬菜和果蔬都分別裝好袋了。搬上車的時候，奶奶看著打包好的袋子憤憤地說道：“不種地了，哪里去給你們弄這些啊？”

那一瞬間，我才有些理解她為什么放不下田地、甘愿辛苦。因為人年邁以后，很容易陷入“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的沮喪。而跟隨時令勞作，看到自己的辛苦換來好的收成并能饋贈給子女，是奶奶感受到被需要和價值感被滿足的方式。

“到了什么時節就該播種什么、收獲什么”是奶奶生命里重要的秩序感。“只要我還能給你們準備這些吃的，那我就還是被需要的。”我想，這句話應該是奶奶那天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吧。

（余娟摘自《婦女》2023年第3期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