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鈞


1934年,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主力紅軍被迫實行戰略轉移,進行長征。出發前夕,因中共中央的大功率電臺損壞,無法與遠在莫斯科的共產國際總部取得聯系,共產國際只能聽到國民黨反動派的虛假宣傳,難以了解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的真實現狀。
鑒于這種情況,1935年5月29日,中共中央在四川瀘定縣召開會議,決定派陳云秘密前往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報告長征情況,以爭取國際輿論支持和戰略指導。
寫作背景、方式與早期出版
1935年6月,陳云幾經輾轉來到上海,后在宋慶齡、潘漢年等人協助下,登上一艘貨船抵達海參崴,又改乘火車前往莫斯科。在此期間,陳云根據自己的長征親歷,開始構思、擬定長征紀實文集《隨軍西行見聞錄》(以下簡稱《見聞錄》)大綱。
1935年10月,共產國際執委會聽取陳云的匯報,得知了中國革命的詳細情況,并對毛澤東、中共中央和中國工農紅軍的狀況有了更多的了解。11月,陳云開始動筆創作《見聞錄》,雖是紀實體裁,但他在寫作方式上采用了一些技巧:一是假借一個被俘國民黨軍醫(以下簡稱“軍醫”)的口吻,用“第一人稱”講述跟隨紅軍長征的所見所聞;二是用筆名“廉臣”,文中盡量不出現“共產黨”“紅軍”“革命”等“敏感”詞句,避免引起國民黨反動派的注意;三是既不虛構夸大、也不偏激褒貶,讓人閱讀時身臨其境、倍覺真實,實實在在地感知紅軍的勇猛無畏、中國共產黨的英明偉大。
1936年3月,《見聞錄》完稿,在中共駐巴黎共產國際代表處創辦的《全民月刊》上連載,10月在莫斯科出版單行本。《見聞錄》是中國共產黨人最早用文字記述長征的文集,首次向世界公布了紅軍跋涉兩萬五千里的艱苦卓絕,徹底揭穿了反動媒體的虛假宣傳和謊言。
1937年3月,《見聞錄》被收入上海丁丑編譯社出版的《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一書,引起廣泛社會反響,讀者如潮、極為暢銷。多家出版社競相出版《見聞錄》,為避重復,他們各易書名,如:1937年,民生出版社使用《從江西到四川行軍記》;1938年,明月出版社使用《從東南到西北》;1938年,生活書店使用《隨軍西征記》;1939年,大文出版社使用《長征兩面寫》等等。
多種版本《見聞錄》的出版發行,使中國共產黨的宗旨路線、方針政策,紅軍故事,長征精神等被世人越來越多的了解、熟知、贊譽。
真實的紅軍領導人
毛澤東、朱德等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以來,反動媒體一直辱罵紅軍是“赤匪”“亂黨”,污蔑紅軍領導人“心狠手毒”“殘忍兇暴”,甚至“青面獠牙”“面目猙獰”。由于見不到紅軍的真實形象和缺乏客觀報道,許多不知情的民眾將信將疑。
《見聞錄》中,“軍醫”言道:“這些名聞全國的赤色要人,我初以為兇暴異常,豈知一見之后,大出意外,毛澤東似乎一介書生,常衣灰布學生裝,暇時手執唐詩,極善辭令。我為之診病時,招待極謙。”
“朱德則一望而知為武人,年將五十,身衣灰布軍裝,雖患瘧疾,但仍力疾(及)辦公,狀甚忙碌。我入室為之診病時,仍在執筆批閱軍報。見我到,方擱筆。人亦和氣,且言談間毫無傲慢。”
《見聞錄》對周恩來、劉少奇、彭德懷等紅軍領導人都做了客觀介紹,稱周恩來為“國內政治上之要人,有勇敢、毅力之辦事精神,黃埔學生對之仍有好感”;稱劉伯承、徐向前、陳毅等人“均系國共合作北伐時之國民革命軍軍官出身,富有作戰指揮的能力,率領赤軍作戰已多年,在國事及政治問題上,均對共黨有堅決之信心”。
“軍醫”對參加長征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財政部部長林伯渠、教育部代部長徐特立這兩位年過半百的老人深為欽佩:“林、徐在行軍中,都有一馬,但半途因知傷兵缺乏驢馬,竟轉送給傷兵,而其本人則步行。林、徐兩老之潔身自好、愈老愈壯之精神,誠非南京政府之要人可比擬也。”
《見聞錄》還這樣描述紅軍官兵:“赤軍軍官之日常生活,真是與兵士同甘苦。上至總司令下至兵士,飲食一律平等。軍官所穿之衣服與兵士相同,不知者不識誰為軍長、誰為師長。軍官既不賭博,又不抽大煙,未聞有軍官貪污及克扣軍需者。”
曾任國民黨第二十六路軍高官的中共秘密黨員趙博生、董振堂,率部起義并捐出私有資財,“軍醫”感慨道:“趙、董一至赤區,即將十余年各人所蓄之七八千元,全數捐給共黨中央。由此可見,赤軍對于共產黨之信仰及犧牲個人之精神,與現世之貪污犯法、假公濟私之軍官比擬,顯有天壤之別也。”
紅軍長征時,云貴地區的百姓十分貧困。初冬時節,隊伍途經劍河縣的一個村落,“軍醫”見一農婦帶著孩子倒在路邊,凍得瑟瑟發抖,近前問詢得知,她家的糧食全都交了地租,自己只得乞討為生。正在詢問時,“赤軍領袖毛澤東至,告以老婦所言。即從身上脫下毛線衣及行李中取出布被單一條,授于老婦,并命人給以白米一斗。老婦則連連道謝含笑而去”。
短短的敘述,使毛澤東親切、和善、關心窮苦百姓的形象躍然紙上。
詮釋長征靠什么成功
《見聞錄》講述長征時,引用了一段歌詞:“工農紅軍鐵一般,渡過金沙江,兩大主力,敵人發慌。紅軍越打越有勁,團結像一人,我們偉大的任務,一定成功。”
“鐵一般”的工農紅軍靠什么“越打越有勁”“一定成功”呢?
《見聞錄》不講寬泛的道理、深刻的理論,而是用鮮活的事例、真實的場景、感人的細節來詮釋這場世間壯舉的必然成功。
一是靠正確的軍事指揮和黨、團員的身先士卒。1934年10月,中央紅軍踏上長征路,博古、李德推行“左”傾冒險主義,排斥毛澤東、朱德等人的正確意見,致使紅軍損失慘重,血戰湘江等幾場戰役,令部隊從出發時的8萬多人銳減至3萬余人。在緊要關頭,遵義會議開始確立了毛澤東的領導地位,采取轉進貴州等戰略部署,扭轉了危局。
《見聞錄》用大量筆墨詳細敘述了在毛澤東的正確軍事指揮下,紅軍“四渡赤水”“遵義大捷”“突破烏江”“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等經典戰斗過程。
當時,中共黨員和共青團員在紅軍中占半數左右。每次臨戰前夜,各個連的黨、團員都要召集會議,決定作戰時如連長、指導員傷亡,該由誰繼任,如再傷亡,誰再繼任,要這樣預備四五組,戰場上指揮員出現不測,馬上有候補者繼任,保證戰斗指揮。
行軍途中凡遇到糧食短缺、住宿條件惡劣等困境時,黨、團員總是把優越讓給別人,把艱難留給自己。槍林彈雨中,黨、團員總是沖鋒在前,撤退在后,倘若負傷,大多都疾呼:“同志們,努力沖鋒!”“不要管我,消滅敵人!”
二是依靠將士英勇頑強、攻堅克險。長征的歷程,是一卷紅軍不畏艱險、勇于犧牲的壯烈史詩。紅軍翻過霜風呼嘯的皚皚雪山、穿越人跡罕至的茫茫草地,擊退、擺脫百萬敵軍的圍追堵截,歷經九死一生的浴血鏖戰,《見聞錄》對這些都做了細致描述,充分展現出紅軍的昂揚斗志和頑強精神。
《見聞錄》在敘述“強渡大渡河”時寫道:“赤軍獲得兩船之后,即揀選17人攜步槍、駁殼槍、機關槍及手榴彈,駕著這兩只船,不顧一切向河之北岸駛去。敵軍即對之射擊,但赤軍不稍畏縮,勇往直前,竟抵河之北岸,一齊撲至敵軍工事內。此時敵軍驚于赤軍之英勇,膽氣已寒,全部潰敗……此次戰役,赤軍能以17人驅逐敵軍一營,占領敵壘,實之罕聞。”
抵達四川天全縣地域時,國民黨軍在各個路段設伏,紅軍只得翻越崇山峻嶺,但山中根本沒有路,而且草木、荊棘叢生,泥水過膝。先頭部隊下午進山,后續紅軍到達山間已是夜半,沒有火把,一片漆黑,戰士們一個拽著一個,幾乎是在泥水中爬行。天明時到了山下,居戶聽說紅軍是翻山過來的,都十分驚奇地說:我們只聽老一輩講,此山有路可通,但林密嶺荒、野獸成群,從來無人敢走。“軍醫”不由感慨道:“赤軍士氣之旺,鋌險克難,吃苦耐勞,為國內任何軍隊所不及。”
三是依靠遵規守紀,各族群眾擁護、支持。長征之所以能突破重圍,戰勝險阻,不僅在于將士們勇猛頑強,更在于紅軍遵規守紀、深得民心。
《見聞錄》記述,1935年2月28日,紅軍攻克遵義,城內民眾非但不逃,反而舉旗打鼓歡迎,“旗上高書:歡迎蘇維埃政府毛主席;歡迎紅軍總司令朱德。朱毛兩赤軍首領在歡迎聲與爆竹聲中進入遵義城。”
入城第三天,紅軍召開大會,數萬民眾參加。會上,毛澤東宣講共產黨不收苛捐雜稅、全民選舉的政策和抗日主張等;朱德則宣布紅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并請百姓監督,舉報違者等。
長征途經許多少數民族地區,紅軍一路宣傳“各民族一律平等”“反對漢人軍閥壓迫”等政策,嚴格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讓“軍醫”目睹了紅軍與國民黨軍閥的截然不同,認定紅軍才是窮苦百姓自己的隊伍。
《見聞錄》講道:紅軍經過彝族聚集地時,有10余個部落欲包抄、攻擊紅軍。劉伯承得知彝民飽受川軍欺壓,就輕裝簡從來到彝寨與部落頭人小葉丹談判,最后以雞血滴酒,與彝民“歃血為盟”,聯合抗擊川軍。“赤軍過此彝民山時,彝民則牽牛送羊歡迎于道旁。赤軍則以皮衣、槍、鹽、布送彝民。故當時我等日夜恐懼之彝民山地,如此竟安然地通過。”
紅軍西渡嘉陵江后,進入羌族地區。羌族土司安登榜見紅軍紀律嚴明、尊重羌人、提倡民族平等,和國民黨“漢官”完全不同,便率部毅然參加了紅軍,并利用其身份和影響,在羌族地區為民族團結做了大量工作。
《見聞錄》還記述了紅軍遵守紀律的兩件小事:一是長征途經四川古藺縣境,漫山遍野的橘樹結滿黃燦燦的果實,但近萬人的紅軍隊伍走過,沒有一個人去摘;二是有個戰士渴得不行,挖了地里的兩個蘿卜,他把兩個銅元綁在木棍上插在蘿卜坑里,作為償金。
得知這兩件事后,毛澤東說:“宋史言,岳飛軍‘餓死不擄掠,凍死不拆屋。紅軍在井岡山是這樣,到了四川也是這樣,這樣的軍隊才是真正有希望的軍隊、必勝的軍隊。”
各族群眾對紅軍的擁護與支持,突出的表現是窮苦百姓踴躍參軍。1934年5月到9月,紅軍就擴充了近3萬人,許多老兵途經故里,會帶來鄉親投奔紅軍。當時老百姓有一個最淳樸的觀念:“紅軍來了,我們窮人才有一口飯吃。”
《見聞錄》記載:共產黨“打土豪、分田地”,把軍閥、官僚、劣紳掠奪、剝削來的財物分給群眾,群眾才真心實意地選擇加入紅軍,一心跟黨走,為窮人打天下。
廣泛深遠的社會影響
《見聞錄》出版后,讓民眾了解了紅軍的英勇、長征的經歷,一些進步報刊紛紛轉載《見聞錄》里真實可信、通俗生動的紅色故事。許多國民黨統治區的青年讀了《見聞錄》,對紅軍十分向往,這本書成為他們奔赴延安、投身革命的一種動力。
1939年,大文出版社出版的《見聞錄》,在“卷頭小言”中說:“這是現代史上難得的史料,是出人意外的‘特種游記,我們撇開政治問題不談,也覺得會在現代青年中引起廣泛影響,值得讀一讀的。”
《見聞錄》不但轟動國內,在國際社會也產生了廣泛影響,其中許多章節被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撰著的《紅星照耀中國》所引用。
《見聞錄》以其獨有的歷史地位、文獻價值,為傳播兩萬五千里征程的英勇悲壯,為延續紅色傳統、弘揚長征精神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為中國共產黨百年奮斗史留存了一部熠熠生輝的華章典卷。
(責任編輯:孔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