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有海般的苦痛和歡欣(組詩)

陳益群

衡山夜話

倏忽之間，春已逝，如青絲化雪

我們滿身塵灰，在向晚時分

遁入五月的衡山。人們

已在盤點俗世的憂樂，不便再擾

只暫借小店石桌一張

清風數縷，蟲鳴幾聲，草木無數

逐一梳洗半生的榮枯

憶及年少愛登高，古木側耳細聞

卻蕭蕭之聲不絕；言至

鳥倦歸去來

鳴蟲張口欲辯，又漸被蒼茫暮色吞沒

中途數次，咔嚓一聲

猛地被黃河、南墻的陰影磕斷了牙

最后，唯胸中塊壘

有了好去處，俯仰之間，盡付一壺濁酒

言盡人散，山雨驟來

我們不得不再披風雨，折返燈火人間

在那里，我們

還有太多愛恨無法了結

太極

廣場喧囂。《枉凝眉》的憂傷

彌漫，一眾老者肅穆如祭祀

白色紡綢衫，迎風而鼓似鶴的羽翅

拍打著人類飛天的夢幻

起勢，膝曲而身段墜沉，手高舉

復述世間掙扎的姿勢

漸入境后，始有大開合，多順勢為

似攬白入胸，又拒黑于身外

只是我目之所及，為何全是虛無？

步法一直謹慎，守維谷之勢

似在雷池邊游走，只以暗行的心氣

療養內傷。眾人青絲何故成雪

已不可考，但曲終時

將空空的雙手收于恥骨三寸之上

是集體自覺，之后吁氣如嘆

默立，回味一生的悲欣交集

每次途經那喧極靜極之所

我都覺混沌而無稽

離得遠了，才恍然聽見曲中真言：

“……水中月，……鏡中花”

端午說

食粽源自去國。捆繩脫解

身輕如贖，恨不能投水成一快

張張箬葉長衫般褪去，在這世間

終于覓得機緣

一展堿水浸泡的初心。此刻

你已不會在意，那些被蒸煮的過往

菖蒲懸楣，招展如經幡，能驅小鬼

其奈大奸何？

黃酒足以澆透塊壘，龍舟號子

恰如天問，應和江河滔滔

盡顯故國風物之長。只是心中綠橘

卻又為何，盤桓逝水永不遷？

飛龍正當在天，麥芒爭鋒于世

天地翻覆，可憐已無人聽取

長眠河底的那聲太息

又梅黃雨暗啊，再濁流湯湯

你我帽纓蒙塵，還在尋水的路上

立春在望所見

南方一月末的一個上午

立春在望，天氣將暖未暖

細雨滴滴答答

敲擊著冬天薄脆的外殼

天氣預報說，還有一次大的寒潮

需警惕天命的無常

窗前的四季桂還在盛開

米粒般大小的花朵，無神相助

竟并未屈服于上次的大雪

桂樹上藏有幾只不知名的小鳥

競相鳴唱，它們上無片瓦

卻對寒冷和風雨不施詛咒

只用快樂奏響雨弦

這讓樊籠中的我慚愧

我們畢生所求，無非也是：

歲寒后凋，風雨無悔

可憐我們熙來攘往，卜測算計

一生所獲也還是不及

只是順應自然法則的草木飛禽

迴雁峰酒窖

湘水的叛逆者，拒絕繼續北上

在衡陽之浦周家坳

與五谷結盟，以雁鳴為曲

潛入充滿歷史微生物的泥淖

提前嬗變為海

糧食的骨頭，光脊背上凝結的鹽

土地深處喑啞吶喊的風暴

逝水中千萬漩渦的嗚咽

都發酵于這海，泥封于這海

但此刻，在陶瓷的光芒里

它卻平靜得如火山口的湖面

這久坐黑暗中的海

終將以辛辣回報人世，它會

化身杯中的海，葬于人腹的海

并從人們眼中

慢慢析出咸澀的火焰

一滴，兩滴……如行走的滴漏

世間有海般的苦痛和歡欣

決堤的口子，卻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