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
后山的蘑菇
決不會因為遠離喧囂,沒有葳蕤的
語言,而拒絕愛你
也不會因為崎嶇迷人的歧途
而停止涉足
一定先是一朵,兩朵
零星的蘑菇散落于草叢間
然后才是成群結隊地翻山越嶺而來
我愿意為此保留我的耐心與耳朵
在這個訴與聽完全割裂的年代
說什么已不重要,聽什么也不重要
山民們堅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一群默默啃食的牛羊
磨鏡臺前的溪水
一條溪水流著流著
就流成了另一條溪水的衣裳
直至流成江河的衣裳,海洋的衣裳
她們的一生都在追求遼闊的遠方
該歇歇腳了。缺月孤懸于山頂
那人臨溪自照,流水里磨磚
磨掉一身的毛發,鱗片,臼齒,利爪
直至眼耳口鼻都磨成光滑的鏡面
淚水終于也磨平了我們的臉頰
石頭在幽深的哭泣中不斷融化自己
今生,可作別的事物已不多
除了王麗水,或許還有張臺州
黃昏記事
為何蕨類總要先我一步抵達
在眾多的寂寂
與鳥鳴中,需要一場暴雨來湮沒
我的愧疚與不安
心疼的并非只是一把雨傘,如果此刻
湖水因此而暴漲,又有多少魚兒
無家可歸。噢!來不及了
當我們還不曾一一禮過那些石頭
山下那株垂垂的許愿樹
便早已遞過他的臂來
終究是半途而廢了。當小橋跨過黃昏
我便請來滿池的蜻蜓,為你的發夾
云深不知處
行路將慢于時間的流速
地質變動的傷口,遂成為一種美學
而我們早已深陷其中,不知病老為何物
不知雄雞以何種發聲去敲打山谷
原始的耳朵,需要卵石去敲打陣陣流水
一次次重圓,又一次次破碎
艱難的自我修復啊
道一聲無情!再道一聲珍重!
狂奔而去的竟已是昨日你釣起的江雪
我的額頭正提煉出一場暴雨
潦草的一生,從未如此富足
舊云埋我
新霧也埋我
楊林古鎮
稻谷再次向洣水河畔交付了金黃
鹽巴,布匹,瓷器逆流而來
風帆不止,每一條河流
都承載著巨大的欣喜與別離
時光清淺,依稀能聽見兩百年前
淘米,浣衣,飲馬
以及隔岸莫名其妙的心跳
青磚青瓦青石板路,不斷延伸……
古樟樹下,我被滿樹的蟬鳴挽留
不可辜負。渡口再過去就是中秋
那些被明月反復撫摸的事物
因此而愈加圓滿
仍憐故鄉水
這些年,我一直在切割自己
圓形的自己,方形的自己
甚至三角形的自己……
我多么渴望成為一只不規則的容器
一條幽深的巷子
如何表達自身的曲折與遼闊呢?
雁峰的酒香,時常從四面八方趕來
統治著你面頰的溫暖
不如讓鐵軌重新蹭亮
讓破碎重新回到我的體內
我只愿成為一只不規則的容器
裝下這故鄉一點一滴的高粱與湘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