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是這樣(組詩)

唐娟

葉子里的春天

桃花紅，梨花白，油菜花盡情綻放

春天，進入黃金時代

淅瀝瀝的雨，順著葉脈往下

成為春天里最袖珍的溪流

云霧中，無數細小的翅膀張開了

它們，在生命中唯一的春天脫胎換骨

接受一個新的命名：茗

短暫來過春天，就把春天的氣息

延長到遠離春天的每一刻

風吹過蓼花的時候

風吹過來，叢生在水邊的草本

舉著紫紅的穗子，搖曳著

空氣中夾雜淡淡的香

是回憶的味道

梧桐落，蓼花秋

幼年不識。老家人管它叫辣葉草

喬木繽紛落葉的時候開得最盛

莖葉有嬌紅的脈絡

捧上一大把蓼花，我覺得自己變成了小公主

格外美麗。弟弟不懂我的虛榮

一同跟在身后采擷

這時候，爺爺會在遠處，用聲音喊出一道警戒

近水一點，便急著把我們揪回去

風吹過蓼花的時候

我想再采上一捧。去離水最近的地方

請路過的風，捎給故鄉的秋天

爺爺一個人躺在那里的山坡

已經很久了

路過演武坪的舊貨市場

老瓷器。缺角的小人書。鐵手電筒。斬骨刀舊版人民幣。老木手串。銹盒印泥

磁吸數據線。家傳筋骨貼……完全是一個老版的世界

時間，是一座博物館

路過演武坪的舊貨市場，這些上了年歲的

記憶，依舊靜靜躺著

我帶著好奇，慢慢看，慢慢走

沒有淘回自己想要的舊時光

啞巴

如果你起得夠早，如果你能夠準時

拐過天臺路，楊柳路

在風順路，你會遇見一個啞巴

他是每天最先見到晨光的人

給城市擦臉。他揮動掃帚

擦去塵埃、落葉和長長的黑夜

掃完最后的路面，他總會在角落里

小坐一會兒。他用過的掃帚，在這里排成一排

這些不說話的兄弟，是自己的隊伍

溯溪的人

這些向上的人，與隨波逐流比起來

逆流而上，仰仗的遠遠不止勇氣

執著令人感動。不懼曲折、兇險和未知

探究一條溪流要折損多少，才能磨平山石的

棱角，在峽谷中蹚出一往無前的姿態

把時間交予溪流，就一定會有收獲

比如找到前進的姿勢，找到奔騰的源頭

找到，最澄明的自己

必然是這樣

這世上的偶然，仿佛千千萬萬

偶然的一聲鳥叫，一聲蟬鳴，一朵花開

偶然的，一個你遇見另一個相似的你

這世上的偶然，必然是這樣

比如，必然會有一聲鳥叫，驚醒一座空山

必然會有一聲蟬鳴，燥熱整個夏天

必然會有一朵花開，迎接新的春天

必然會有一個你，闖入我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出跌宕起伏

讓我的世界，不安到搖晃起來

與一株草的緣起

你不會在春天注意到它

——燈籠草

它的一枝一葉，

如此平淡

你應該像它一樣，用足夠的耐心

等待。從春華到秋實

直到你的孩子

舉起一只小小的燈籠跑過來

照亮你和你的童年